得到肯定的回答,蘇滄很滿意。
“我的朋友,通過精神力捕捉到漂浮四周的‘能量’時,你有什麽發現?”
亞伯沉吟片刻,回答道:“日常生活中隨處可見的物品是靜止的能量,自然現象是多種不同能量碰撞的反應,連我們人類的身體器官也充斥著這種能量。不過比起空氣中雜亂無章的部分,可視化的能量似乎按照某種軌跡流轉不息。”
“沒錯,這種軌跡叫做‘logos(希臘語:邏各斯)’,又叫天地法則,或‘葉法蘭規則’。”
“為什麽是‘葉法蘭’規則?”亞伯問道,“我記得你以前也提到過‘葉法蘭’能量,還有元素妖精。”
“元素妖精是葉法蘭能量的別稱,誕生於一場超凡界的學術衝突……這不重要,兩詞是同一個意思。”
“所以葉法蘭究竟是?”
“傳說所有的智慧種族從海洋誕生,和陸地一起浮出水面。最古老的龍族語中,海洋的發音就是‘葉法蘭'。現代語境中,當我們說起葉法蘭,一般指的是‘造物主’、‘奇點’或者‘萬法之始’’。”
“世界的造物主……”亞伯簡直不可思議,“你是說我們、矮人、獸人和許許多多生物的共同祖先是魚,而且來自一片叫葉法蘭的海洋?”
《神典》確實提到了人類由“神”創造,受到神的眷顧。
然而人類的祖先偷吃伊甸園的禁果,背負了原罪,受到被剝奪靈魂的懲罰。
接著,它講起人類生活於歐瑪拉大陸幾千年的後世,先知降臨,告訴人們“你們受得苦難已經足夠多了”,並幫助他們擺脫了魔族的奴役,建立了文明和王國。
全篇之中,“神”的存在稀薄。
之所以有“月神”的稱呼,是因為先知自稱是“月亮之子”。
除此之外,《神典》提到了人類在歐瑪拉的鄰居:血族和女巫的由來——以及惡魔的眷屬魔族,他們是災月的追隨者。
其他智慧種族則是信仰單一月亮的異教徒,亞伯從未想過他們是怎麽來的。
仔細思考,神典中的神與其是創造了人類的肉身,不如說祂點燃了思考的火種,所謂的“光”指代的是一種智慧。
那麽,這個世界——他們生活的世界又是怎麽誕生的呢?
蘇滄的意思是,人類實際上跟矮人、精靈、德魯伊甚至龍族都起源於海洋嗎?
“有什麽奇怪的?簡單的因果關系——每個事件的產生都有多種原因:有效因果關系、物質因果關系和最終因果關系。時間在流逝,世間萬物都在運動。”
“運動?”亞伯重複。
“這種‘運動’,是將某物從潛在性還原為現實性。例如火,它點燃了蘊含潛在性熱的木頭,成為了具有現實性的熱。然而,同一事物不可能在同一方面同時具有潛在性和現實性,及它們不可能既是推動者又是被推動者。”
“因此,任何正在運動的東西都必須由另一個東西推動。如果驅動它的東西本身是靜止的,那麽它也必須由另一個驅動,然後再由另一個驅動。但這不能無限發展,這樣就沒有第一個推動者,因此也就沒有其他推動者了。”
“這就是有效因果關系。我們得出世界的誕生必須有第一動力因,及‘造物主’,及葉法蘭。”
兩人從尼日爾河走回酒館,亞伯聽得入神,忘記了臭不可聞的味道和肮髒的泥巴路,沉浸在蘇滄的解說中。
“如果你還不能理解,
不妨思考個簡單的問題:先有雞還是先有蛋?” “當然是先有……”亞伯卡殼了。
“所有自然事物都有存在和不存在的可能性。某個時間點,這個世界上沒有雞,因此也沒有蛋;亦或者這個世界沒有蛋,因此也不可能有雞。如果這是真的,我們將生活在一片虛無中,不會有任何東西存在。”
“換句話說,有某個存在是必然的。在我們的例子裡,無論‘雞’或‘蛋’是否存在,這個事物都必然存在。它的必然性不是由另一個事物引起的,而是它的存在本身就具有必然性,它又賦予了其他事物的必然性。”
“這就是‘奇點’,葉法蘭的必然性先於空間和時間。各種自然規則以祂為中心向外發散,讓世界不至於崩塌成混亂的虛無。這些向外發散的線,就是葉法蘭規則,Logos。”
蘇滄豎起第三根手指:“最後,也是葉法蘭最抽象的特質——最終因果關系。”
“不難發現,抽象或具象化的事物,總有‘多’和‘少’的區分,哪怕真、善、美亦不例外。每個事物都以不同的方式相似於其類別中最大的事物,例如火焰,有熱、更熱、愈發熱。這將是一條無限延伸的類比階梯。”
“可一定有某種‘最’熱的概念,由它引出其類別下方無數種不同熱量的概念;所以,一定有某個最真實的、最善良的、最美好的概念,它是至高無上的概念,定義了所有接近它的低層次概念。”
“假如沒有這個最終概念,其他的概念將不複存在。我們無法定義真實、善良、美好到底是什麽樣的品格,也無法描述什麽是熱,什麽是冷。”
“這個概念毫無疑問確切地存在,但這不意味著它所表示的東西實際上存在,比如說,最熱的火焰興許壓根不會出現在物質世界。因此,這個概念只是精神上的存在,我們無法想象,也很難理解或見證。”
“這就是‘萬法之始’,葉法蘭,那條無限延長的階梯的頂端,概念的最終因果關系。”
蘇滄的手指敲打面部的金屬面具,發出低低的笑聲。
“值得一提的是,現代推翻了葉法蘭及海洋的理論。海洋是我們能踏足的終點,卻不是世界的終點。創世狂想詩《死海文書》提到,在深海之下,興許隱藏著那個被我們稱之為‘造物主’的、真正的‘葉法蘭’。”
連海洋也不一定是生命的起源!
亞伯感到頭暈目眩,心馳神往,世界上究竟還隱藏著多少波瀾壯闊的秘密,等待著開拓者們挖掘?
“《死海文書》說,給我們帶來光源的行星,及月亮們,並不是任何一條因果關系的盡頭。每個月亮蘊含的性質不一,而惡魔之月拉斯洛特的墜落並未影響到世界的運轉,證明月亮既不是第一動因,也不是必然存在的起點,更不是最終原因。”
“這說明月亮誕生以前,必然有某個更高更亮的行星,祂是時間之樹的種子,是最初的本質,也是永恆的光明。”
“深海之下,月亮之上……”亞伯喃喃自語。
蘇滄用手指劃出一道虛虛的弧線,類似於“門”的形狀。
“我的朋友,你已經知道世界分為兩個部分,物質和認知。想要理解一個物質,就必須掌握它的認知,解析它的本源,及利用精神力穿透靈性之門,不斷向萬物起源的原點——葉法蘭——不斷攀爬。”
“這是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是從下向上追蹤樹狀圖的線,直到盡頭。超凡力量者的等級,決定於你的精神力在這條'線'的位置,越是接近葉法蘭,越能影響更多的能量。”
“先知給人族開了三道門——人族可選的超凡途徑共有三條:能戰者、技巧家和信徒,又叫鬥師、魔法師和神官;其他神明開啟的門各有千秋,血族的立法者、女巫的言靈、德魯伊的自然擬態、人魚的音樂師……”
“聽起來很複雜,說到底,超凡之路就是理解葉法蘭的過程。進入不同的門意味著你在處於較下方的'線'時有不同的能力,像是錯綜複雜的河流,有著不同的水質和流速,終究會匯入同一片大海。”
“權威機構把超凡境界分為正式、領域和法則,我卻認為只有法則才算是開啟了超凡的第一步。”蘇滄攤開手,“可惜,朋友,你得從頭開始,即【入門】。”
“入門……是指鬥氣初心者、魔法學徒和神徒這些嗎?”
“沒錯。”
亞伯低下頭,醞釀片刻,說出了顧慮。
“我沒有血脈,也大概率沒有元素親和力這種萬裡挑一的天賦。”
“那是魔法師協會和貴族們編造的騙局!”蘇滄頗為不屑,“要在超凡之路上走得長遠,只有一個動力——精神力!它跟靈魂共生,是打開靈性之門的鑰匙,是理解葉法蘭本質的潛能,是你在那條'線'上攀爬的觸須。”
“精神力是天生屬性,隻跟年齡一並增加。固然,有增強精神力的後天途徑,比如冥想,或者一些寶物、法則感悟、神明碎片等,但只能當開胃沙拉或者飯後點心。超凡力量者的主菜永遠是精神力‘隨著時間提升的效率’,以及這些個體能忍受多少‘時間的流逝’。”
蘇滄笑眯眯地打量亞伯,金屬面具下,他的眼睛像貓眼石一樣神秘璀璨。
“而你,亞伯·蘭斯,是為數不多精神力增長效率跟我媲美的人。”
這一刻,亞伯隱約明白了蘇滄選擇他的理由。
海風吹來,鐵杆末端掛著的木質招牌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搖搖欲墜,勉強可見“火紋草”的拚寫,門口的酒桶趴著幾個爛醉如泥的酒鬼,嘟囔著斷續的渾話。
火紋草是克裡斯托弗經營的酒館。
已是夜晚8點,白日之月的光芒塌陷,驟然進入黑夜,十一輪新月與一輪滿月高高掛起。
今夜是綠月沙曼的滿月,瑩綠的月光給草地鍍上一層幽幽的熒色。
沙曼又叫人魚之月、靈感之月和思想之月,在吟遊詩人的曲子裡,經常代表著注定走向悲劇的愛情。
酒館老板正低頭寫著帳單,見兩人有說有笑地走進來,無名之火從心頭泛起。
“你還有臉回來!”
蘇滄似乎缺乏對精神力低下的人的容忍度,哪怕這個人是他的老板。
“幹嘛?我今晚不上班。”
亞伯見克裡斯托弗額角的青筋鼓起,生怕他把蘇滄掃地出門睡大街——不論剛剛如何高談闊論,蘇滄畢竟是個寄生於火紋草酒館的窮光蛋——連忙掏出1銀幣作為賠償金,想了想,沒把手背的印章展示給酒館老板。
對他來說,這是一道羞於啟齒的疤痕,亞伯簡單描述了今天的遭遇。
“我得到了貴族的認可。”
克裡斯托弗的臉色稍微好看了點。
“房間我叫人打掃了,家具換了新的。你只要給我10銀幣定金,每個月再付5銀幣租金和1.2銀幣的夥食費就好。酒水另收。”
饒是亞伯對萊茵城高昂的物價做足了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從那兩名乞丐拚死拚活搶到的錢,居然不夠在酒館住一個月!
以及10銀幣押金,亞伯上哪弄這麽多錢?
在橡果村裡,他和蘭斯村長的月花銷從沒超過50銅幣。
“如果你願意,小鬼。”克裡斯托弗瞥了一眼拿起吧台的小食盤開吃的蘇滄,“這些錢你可以先欠著,但日後要付給我除了本金外,每月2%的利息。”
亞伯一怔。
克裡斯托弗這是……在對他釋放善意?
自從來到萊茵城,亞伯遇到的人要麽自私,要麽古怪,唯獨從看似摳門的酒館老板身上感受到了人性的溫暖。
亞伯鄭重地承諾道:“你不會失望的,格羅夫先生。”
“希望如此。 ”克裡斯托弗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迄今為止,我還從沒收到一筆還清的債。”他抓抓頭髮,“跟你們說一聲,我決定收養那個嬰兒,被你們兩個臭小鬼折騰了那麽久還活著,日後一定是個頑強的家夥。”
“恭喜你又要當爸爸了,克裡斯托弗。”蘇滄往嘴裡扔了顆橄欖,“不知道賈斯特回來後,對多了個妹妹這事有什麽看法。”
“……蘇滄。”
“謝謝你的關心。我不吃晚飯,明早兩片玉米黃油吐司,加一杯熱牛奶,送我房間門口。”
“你媽的給老子滾!”
蘇滄放下啃得七零八落的小食盤,端起克裡斯托弗給客人調的蛋奶甜酒,示意亞伯跟他上樓。
兩人成了鄰居,陽台連在了一起,蘇滄把這塊地劃為公共區域。
趴著欄杆遠眺,遠處是雪白的神殿和上城區的輪廓,白磚紅瓦的房子連成一排,色彩鮮豔,排列工整,因距離產生了更模糊的美感,猶如色塊堆積、邊緣鋸齒的油畫。
安特杜爾港口的交易已經落幕,喝醉的水手隨著海浪的節拍,唱起有力的船歌。
每當萊茵城展現出充滿誘惑的大城市魅力時,亞伯總能原諒她的麻木和殘酷。
蘇滄打了個響指,拉回亞伯陶醉的目光。
“我的朋友,千裡之行始於足下。我們先解決眼前的問題。想要戰勝托馬斯,你得短時間內成為【入門】。”
他小口嘬著蛋奶酒撒滿肉桂粉的表面,吐字依然清晰。
“我有個不錯的修煉法——叫做【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