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聞聲,計逸凡偏過頭,夙芋兒正好從窗沿跳下來。
“好不容易等到沒人,走吧。”
“去哪裡?”
“去見那位解風的少年。金尤,百揚,帶他走。”
“收到。”
計逸凡這才發現門恭候多時的二人。
“欸,你們怎麽在?”
百揚如實回答:“是她臨時雇來保護你的。”
“放心,我們會保證你的安全的。”金尤拍拍胸脯說。
對於這兩位的實力,計逸凡倒是放心。只是,夙芋兒的臉色算不上好看。
百揚不知從何處推出一輛輪椅。兩人扶他坐好後,百揚給某位同伴發了條消息,隨後靛藍色魔法陣出現在病房的地板上,是〔空間傳送〕。
計逸凡尚未反應過來,眼前的風景已換了模樣。
已經施工完畢但尚未開通的跨江大橋上空掠過幾隻飛鳥。橋邊站著那位少年,他正望向大海的方向。
在他身邊,是之前那位極限組織的成員。
“風一牽!”他忍不住喊了一聲,卻在對上少年的視線時心生怯懦。
“你來了。”看到坐著輪椅的他,風一牽早早佩戴好的冷漠面具竟有些松動。
他在夙芋兒三人的注視下走近計逸凡,禮貌性伸出手,“此次便將一切說清,我們……”
“極限組織,很危險。”
可惜他有心提醒,卻遺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他們才是我的同類。”
計逸凡噎了一下,又說:“學院已經向魔法師委員會遞交異化魔法師保護提案,只要提案通過並施行,異化魔法師就能擁有與一般魔法師相同的地位和權益。”
他回握住他的手,懇切道:“極限組織不是最好的歸處。”
“伏幻學院提出的提案在魔法師委員會百分之百能通過,可是一個法案真的能改變人們心中的成見嗎?”水瓶影使直擊要害,計逸凡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辯駁。
風一牽移開他的手,苦笑道:“世人對異化魔法師的懼怕延續了十萬年,早已根深蒂固。”
話到此處,風一牽覺得沒必要再爭辯下去了。
“計逸凡。”
他低頭,他抬眸。視線交錯那一瞬,他看到了他眼中破碎的星空,他讀懂了他眸中天生的悲憫。
風一牽閉上眼睛,試圖忘記他那極具欺騙性的眼神,“我們都在掙扎著尋求救贖,可惜,沒有人願意為我們許下諾言。”
“……你說我的眼睛裡有星空,可那是我眼中倒映的你。”
言盡,風一牽轉身走向水瓶影使。計逸凡伸出的手默默垂下,身後觀望的夙芋兒眉頭愈加緊鎖。
水瓶影使由於遮著面容,看不到他的神色,想來應是得意的。
“歡迎……”水瓶影使向他敞開懷抱。
“我從未說過要跟你走。”風一牽站定,神情淡漠地說,“我會找到第三條路。”
對於他的回答,他並不意外,僅是收回手說:“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
離開前,風一牽最後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計逸凡,將未完的話道盡:“我們,有緣不再見。”
“小子,給你的。外敷五日。”
沉浸在複雜情緒中的計逸凡聞聲抬頭。映入眼簾的是水瓶影使遞來的藥瓶。
“你……”
“我們爭取自己的權益,從來沒有錯。”
計逸凡毫無預兆地自問自答:“合作?太天真了吧。
” “保護異化魔法師只是極限組織成立初衷的一部分。”水瓶影使認為這一點有必要講清楚,“極限組織每一位成員身上都背負著種族矛盾造成的仇恨。”
“但願我們不會成為敵人。”最後一句,是他的真心話。
計逸凡接過藥瓶攥在手中,隻說了兩個字:“謝謝。”
水瓶影使沒多做停留,離開去往下一個目標所在地。
“好了,我們也該走了。”百揚上前對計逸凡說,“傳送魔法陣就在這兒,你應該會用吧?”
“謝謝你們。”計逸凡抬頭對他露出微笑。
百揚本想說“不客氣”,目光掃到他身上的傷,話語一拐:“下次,別不知死活。”
計逸凡心想自己這毛病應該改不掉了,但還是笑著點點頭。
等他們離開,夙芋兒才上前,“你不是說自己惜命嗎?要我看,你惜的從來是別人的命。”
“嗯。”他沒有反駁,目光不經意掃過江面,波光粼粼。
遠方,地平線上初升的太陽為整個世界染上金色的光輝。奔流的江水低吼著,分分合合的流水時而平靜,時而洶湧,然而一切的隱忍和沉寂都將在抵達終點時得到釋放。
“我們回去吧。”
夙芋兒望著他的背影長歎一聲,默默跟隨。
另一邊,表姐弟三人正圍坐在靜思室的圓桌前商議著未來的計劃。雖然他們討論沒有避開圖子響,但其中的利害關系,因果循環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只有結束時的對話他聽懂了。
“圖南,你成長了。”
“成長很難,因為人總是健忘的。成長又很簡單,因為世界是絕對運動的。”
成長,難道只能在這種不和平的境況下嗎?他不明白。
與此同時,明月魄提著果籃來到一樓盡頭的病房。他推開門,看到素月正坐在病床旁守著藍浮。
“姐,姐夫還沒醒嗎?”他放輕腳步走進來,低聲問。
素月回頭看向他,答:“唉,超遠距離〔空間傳送〕耗費太多靈力,逼迫恨意之靈現身時又使用了靈魂魔法。他現在能安穩的躺在這裡已經是好的了。”
“看來,姐夫很重視圖南哥這個朋友啊。”
“嗯。畢竟在他童年裡,圖南是唯一一位將他當作藍浮,而非藍家少主對待的。”
忘形之交,於其而言,貴如珍寶。
“姐,你覺得科雅市近期的事件,跟恨意之靈有關嗎?”
“不能說百分百。它隨那位骨種來此,極有可能是引起巨龍種和天晶種的衝突的罪魁禍首。”
“那恨意之靈逃脫豈不是……”
素月拍了拍他的肩,正視著他說:“這些事你不要深入,一切有姐姐呢。再不濟,也還有魔法師委員會。”
聽著姐姐輕松的語氣,明月魄暫時放下心來。
“對了,小魄。你的生日禮物,我一直帶在身上。”
他有些詫異地接過禮盒,“叔父對姐姐的監視還是很緊嗎?”明明有傳送魔法和郵遞可以用。
素月輕歎道:“沒辦法。就算是你姐夫帶我出門也免不了一番盤問。”
聽罷,他不由得擔心:“替身的事。”
“放心,他們發現不了的,那可是我請瓷種〖重塑〗的你。”素月撫摸著他肉嘟嘟的笑臉,笑道,“況且,就算他們發現了,現在的小魄也不是以前的小魄了。”
“嗯,我會保護好自己的。”
伏幻學院對口支援科雅市的志願工作今日結束。午後進行了一場小型總結暨告別會後,志願者們陸續完成工作交接。
食堂工作人員精心準備的晚宴為他們這半個月的志願工作畫上圓滿的句號。
盡管過程中有遺憾和失去,並留下了那些不能說的秘密,但未來終究充滿希望,在故事的末尾,是童話般美麗的結局。
“子響。”明月魄走過來挨著坐下,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吧?”
他點點頭,扭頭看向他,“我只是比較擔心我哥。哥哥好不容易才找到歸宿,卻被那家夥毀了。”他不禁疑問:“恨意之靈究竟想做什麽?”
“不清楚。但跟大洲的局勢變化脫不了乾系。多少有點看不清了。”明月魄歎息一聲,“我本想著成為高級職業魔法師,畢業後就帶姐姐離開皇城,離開縱橫交錯的皇室紛爭,可計劃趕不上變化——現在我隻期望藍家能護住姐姐,等我……”
言者話未盡,聽者思尚深時,兩人眼前一黑。
“猜猜我是誰。”略帶調皮的語氣在他們中間響起。
二人同聲道:“小凡。”
“不好意思,答錯了。”
二人回頭,發現是酷米和章奇松。旁邊的計逸凡則微微一笑:“這個魔法叫‘合作’。”
明月魄鼓腮。
圖子響:“你們怎麽也來了?”
松凡倆人不假思索地說:“擔心你啊。”
“我怕打擾星梓學習就出來了,恰巧碰上他倆。”
“我們可是站你們身後很久了。”章奇松湊到兩人中間,展臂攬住兩人,“你們都沒察覺,唉,沒存在感啊——”
計逸凡傷勢未愈還不忘調侃:“開玩笑,天天就你的存在感最強。”
酷米表示認同,並說:“是啊,要說沒存在感。杭源和由殼才比較低。”
“哪有?食堂的師傅多喜歡杭源啊,這些天的飯不都有他參與嘛,大家的評價也不錯啊。再說由殼,長的乖巧,多招護士們喜歡啊,奈何母珊那關不好過,嗐。”
“就我一個乾苦力的沒人關注,沒人愛——沒才沒顏真是苦啊!”
圖子響:“還好,沒長成歪瓜裂棗,能看。”
明月魄:“輔助型主要是各方面均衡,不差。”
“……”章氏無語。
“計逸凡,你笑什麽笑?”
“酷米也笑了的啊!”
隨後,兩人回歸日常拌嘴。
明月魄忍俊不禁:“哈哈,還是老樣子。”
“挺好的,不是嗎?”圖子響倒覺得無妨,他們兩個這樣才是正常。
“你們兩個都別想那麽多,把握好現在。”
“我也想啊,做不到啊——”
酷米的話泛用性極強,明月魄的回答也普遍適用。
“成為高級職業魔法師能有更多的資源和人脈,可若想改變各種族對科魯種的排擠又談何容易?”
聞言,章奇松忍不住回頭插話:“哎呀,改不了就不改唄。總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認可,既然如此,幹嘛委屈自己?”
圖子響無奈道:“沒你想得那麽簡單。”
“我想的是挺簡單的,可也不是沒道理啊!”他難得認真地說,緊接著開始闡釋,“就拿成為魔法師來說,我爸想培養我和——成為職業魔法師坐鎮商會,打破巫衣種和花精種對人類種商貿近乎壟斷的局面,培育自己的品牌。”
“可我就想安安穩穩的當一個小漁夫,過閑適的生活。有一段我倆的分歧挺強的,不過後來我爸跟我說,‘一個不想當魔法師的漁夫不是好漁夫’,成為魔法師跟當漁夫並不矛盾。”
明月魄:“確實不矛盾。”
“矛盾時時有,不可能完全消除。只要你們行的正,坐的端,就不怕小人言。”
圖子響:“看來有好好聽常識課。”
“好好聽也沒見及格過。”
“計逸凡!”
他正組織著語言,突然聽得酷米說:“有流星!”
他趕忙回身捅了一下圖子響,說:“快許願!”
“流星而已……”
“哎呀,快點兒,待會兒就沒了。”
無奈,他學著章奇松的樣子祈願。
〖精神鏈接〗開啟。
章奇松率先發問:“你們都許了什麽願望?”
“說出來就不靈了。 ”計逸凡歪頭看向他。
“沒事,精神交流不算說。”他環顧四人,滿懷期待。
酷米無奈一笑,“我希望和可米永不分開。”
明月魄緊跟著說:“我希望我愛的和愛我的人一生平安。”
輪到章奇松:“我要完成老爸的志向,也要幫女王實現願望,然後就去當漁夫!”
“我要找回哥哥,這也是我成為魔法師的初衷。”計逸凡仰望著星空,心中悵然。
片刻寧靜後,四人不約而同看向圖子響。
接收到他們的目光,圖子響不得不老實交代。他又醞釀了一會兒才開口:“我希望——世界和平。”
簡單的沉默後,章奇松指著天空問:“欸,你們說銀河會不會是夜空的眼淚?”
“淚流成河是嗎?”計逸凡忍不住給他一個自行體會的眼神。
“你對浪漫過敏是吧?”章奇松回頭,眉頭緊皺。
“唔,科學證明……”
“就不能想象一下嗎?啊?”他振臂喊道,隨後一本正經地說,“這是魔法的世界,講那麽多科學做什麽!”
“魔法也是有自身規律和原理的。”圖子響扶鏡反駁。
“啊——誰來救救我,不對,救他!”
“哈哈哈……”
流星是美麗而短暫的,魔法是神秘而奇幻的,在屬於它們的主場各自承載願望。若當兩者碰撞,世界又將會以何種姿態回應願望?
散落的星塵仍舊閃爍著微光,或許他們將會成為入夜後的第一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