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滿了霧氣的山谷,起伏不定的凹凸岩石,這條路極其不適合騎兵行走。
一支敗軍正在行於其中,穿過那些起伏的岩石,破開那灰蒙蒙色的瘴氣,如穿行在孤獨的海中。
這已經是第十四天了,他們找不到任何食物,他們似乎迷失了方向,再也找不到來時的路,如迷茫者一頭扎入灰蒙色的海中。
他們將要溺死在其中了。
“停…停下來。”阿爾維利奧乾枯的嘴唇蠕動著,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符,副官走在前面,他獸皮製成的鞋已經磨破,嘴唇顯得蒼白。
他牽著這匹戰狼的韁繩,戰狼的則是馱著趴在狼背上的阿爾維利奧。
向四周望去,來時戰意盎然的騎兵們早已經不負當時的狀況,已經僅有幾十人了。
他們穿過了沼澤,那裡徘徊的毒氣帶走了許多騎兵的生命,那些尖銳的荊棘也布滿了毒,許多的戰狼倒在了地上。
“咳…哈哈,我不該如此傲慢的,米歇爾多…”年輕的軍團長阿爾維利奧艱難的從嗓子當中發出聲音,呼喚道。
這位副官雙腳幾乎已經麻木的向前踏著,幾乎是魂靈支撐著這副身軀,雙腿上劃出了道道血痕,因那些尖銳的木枝。
“呼…呼…軍團長閣下,我們尋著一個方向走,必定可以走出去的。”米歇爾多頭也不回的,用微弱的聲音道。
年輕的軍團長阿爾維利奧抬起頭,望向四周,望向這支殘軍,戰狼幾乎已經全部折損在了那片沼澤遍地,滿是障氣的山谷中。
就連趴著的這匹白色戰狼走起路來也開始氣喘籲籲,它不時的朝向四周那些拄著青銅長矛前進的騎兵們,眼睛當中似乎有饑餓的幽光在閃爍。
但即使是這樣,它終究還是迫於背後馱著的軍團長阿爾維利奧的威嚴,而不敢有所動作。
“休息一會兒吧。”阿爾維利奧再次開口。
這名副官,終於是停下了腳步,然後砰的一聲雙膝跪在了地上,雙手顫抖的拄著一旁的一棵枯樹,眼前開始打花,他咬了一下自己的舌頭,讓自己強振作起來精神。
而阿爾維利奧不知何時從那狼背上走了下來,來到一棵枯樹邊坐下,望著那灰色的天。
“米歇爾多,知道嗎?有的時候,人的一生只能經歷一次失敗,失足,身後便是深淵。”阿爾維利奧輕喘著氣,望向那灰蒙蒙的高天之上,聽到了一聲長嘯而來的鷹鳴,他說道,“瞧啊,連高天之上的雄鷹也要為我悲鳴!看啊,這寂靜之處必是我日後的安息之所。”
“軍團長閣下!”米歇爾多強行從地上爬了起來。
“不用再叫我軍團長閣下了,我是你的長師,米歇爾多。”阿爾維利奧露出笑,“你看,那勝利是如此的狡猾,戲弄了我這顆傲慢的心,它那尖銳的刃劃破了我的心尖,我那傲慢的血要流盡了。但是請允許我最後保留自己的驕傲!騎上那匹戰狼離去吧。”
“失敗者必要倒在這裡,這是最大的公平,然而失敗的僅僅是我一個人,而不是你,失敗是最好的教訓,然而每一次吸取這樣的教訓都要付出足額的代價。”
“離開吧,我會在高天之上為你吟唱與祈禱,我的朋友與門徒——米歇爾多。”
米歇爾多緊緊的盯著那張蒼白的面,那張面上久違的出現一抹真摯的笑意,沒有邪氣與傲慢。
他放下了他軍團長的身份,以一位老朋友與導師的身份和自己說了這麽最後一句話。
然而哪怕是最後,他也是傲慢的,自己的所學不足軍團長閣下的十分之一。
這一次,只不過是傲慢葬送了一切。
“走吧,走吧。瞧我這落魄的模樣,一個最成功的失敗者,葬送了一切,四十八場戰役,呵!沒想到最終卻折戟於此,約旦河……”阿爾維利奧自嘲了一聲,隨後呼喚道:“阿爾法!”
那匹白色的,傷痕累累的戰狼畏懼的望了過來。
“馱上米歇爾多,我不論你要用任何方法,總之他必須活著離開這裡!”阿爾維利奧從腰間抽出了青銅劍,猛然插在了地面上,斜望著那頭名為阿爾法的白色戰狼,然而此刻這位軍團長的神情比那頭戰狼還更要像狼,陰狠、凶戾,極度的壓抑之中仿佛又帶著一抹歇斯底裡。
戰狼被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連忙不斷的點頭,當年它就是在荊棘林中被無數其他野獸圍攻時,被阿爾維利奧所救的。
所以它聽從阿爾維利奧的命令,這其中充斥的不只是主仆之情,還有一抹親情。
見到這匹戰狼點頭,阿爾維利奧終於閉上了眼,一句話也不說了。
米歇爾多深深的望著,他是很熟悉這位老朋友與長師的。最後的倔強不允許阿爾維利奧活著離開這裡,他寧願自己把自己殺死在這。
這支殘軍繼續前進了,路過阿爾維利奧依靠的那棵枯樹時,所有希格裡人戰士都紛紛垂頭,對於這位軍團長閣下表示尊敬。
哪怕——他是一個失敗者。
沙沙的聲音走過身邊,漸行漸遠。阿爾維利奧睜開了眼,強撐著手中的那柄青銅劍站起身,仰望著那灰蒙蒙的高天,他仿佛聽到了那枝上無數魂靈在歌唱。
突然,阿爾維利奧猛然一震身軀,身後披著的黑色獸皮披風一揚,青銅劍脫手而飛,在空中拋轉並將之反手握住,猛然刺入了身體!
“噗!”他左右手緊握著劍刃,殷紅的鮮血不斷滴落在那泥濘的土地上,雙腿逐漸無力,緩慢的跪在了地面上,青銅劍的劍柄則支撐在地面。
仿佛是一種懺悔的姿勢,充滿了莫名的肅穆感。
“咳、咳咳!”他大口大口的喘息並咳出血來,腹腔當中是一陣撕裂的疼痛,“祭司之王在上,願…希格裡永存……”
“啊!啊!”山谷之中驚起了一陣聲音,成片的黑色烏鴉飛過阿爾維利奧的頭頂,灰霧翻騰中這裡像是寂靜的孤島,悄然的,埋葬了一個失敗者。
……
【聖奧古斯都歷,神賜以來第三十年,希格裡之利劍遠征北地,折斷於約旦河戰役。僅余不足五百名騎兵,突圍入東面險地,歸於希格裡之故土時,已不足百人。】
【以副軍團長米歇爾多之言,軍團長阿爾維利奧戰死於約旦河戰役。同年六月,遠方傳來急報,亞蒂人撕毀和平之約,進攻希格裡領土。】
【祭司之王令余下的北征左、右軍團,緊急回歸,捍衛領土,抗擊亞蒂。】
【這一年戰火紛飛,鮮血浸染大地,高天之上,無數魂靈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