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倫敦警察局的走廊裡,格蕾雅·斯萊利靜靜地坐著。
風扇在她的頭頂發出單調的噪聲,冷峻的白色燈光照在了她的臉上。她感到恍惚而無所適從,耳道中的嗡鳴更嚴重了,這一整晚她都是如此。
過了好一會,她才從自己的世界中脫離出來,意識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格蕾雅?”
是羅倫斯·格林。他看她的眼神中帶有某種複雜的情緒,像是憐憫,但更多的似乎是怕她會突然死在這裡。
“格蕾雅,審訊開始了。如果你想的話,你可以隔著玻璃旁聽。”
格蕾雅抱住了自己的頭。
審訊……沒錯,就是從那一刻開始事情出了問題。
她差點就以為事情真的要結束了。羅倫斯·格林不費吹灰之力就抓住了那個家夥,把他綁在了路燈上,然後他奪回了她的望遠鏡。到這一步都還很好,直到羅倫斯·格林伸手摘下了他的面具……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沒關系的。警察局可以在事後把證言發給你。”
“格林先生,你會聽嗎?你能和我一起嗎?我一個人無法做到這件事。”
“當然。”格林聳聳肩,“你是雇主,你說了算。”
格蕾雅努力平複著自己的情緒。她知道那面玻璃是單向透明的,但即使如此,當她看到房間裡那個人的眼睛時,她依然感到無法直視對方的目光。她感到自己的心因厭惡和悲痛而抽動。、
正在接受審訊的人,假扮為內部聖堂的人,半小時前還在追殺她的人——就是她父親的朋友,她的“黑塞叔叔”。
這個疲憊的中年人和他上次在醫院與格蕾雅相見時區別並不大,他依然發福,依然謝頂,但格蕾雅再無法從他的臉上找到記憶中慈祥的神情。她頭一次意識到,原來“黑塞叔叔”是個如此陰鬱的人。
審訊的警官走到了桌前,拉過椅子,坐在了黑塞的對面。
“在我們開始之前,黑塞先生,我要提醒你,不要試圖欺騙我們。就在隔壁房間有一名警官時刻用預言術檢查你的供詞。也不要試圖自殺,如果你在體內刻印了什麽我們尚未檢查的法術的話,在你死之後,我們一樣可以讓你開口說話。最後,你無權,也無法保持沉默。明白了嗎?”
“我明白。”
“很好。姓名?”
“馬克西米利安·弗裡德裡希·黑塞。”
“職業?”
“無業。”
“在今天,也就是10月17日的晚23點左右,你對格蕾雅·斯萊利小姐進行了襲擊,意圖殺死她,你是否承認以上屬於事實?”
“我承認。”
格蕾雅感到自己呼吸困難,即使是從醫院三樓跳下的時候她也沒有產生如此強烈的窒息感。
“為什麽……究竟為什麽……”
“根據格蕾雅小姐本人提供的信息,你與其父加洛西·斯萊利是多年朋友。是什麽原因驅使你去殺害老友的女兒?”
“老友?”黑塞冷笑道。
“在戰場上,我們確實曾經是一個戰壕裡的戰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加洛西·斯萊利後來對你做了什麽嗎?”
“他毀了我的人生。”
“父親不會毀掉任何人!”格蕾雅感到血液直衝自己的頭頂。
“稍安勿躁,他也聽不到你說話的。”格林謹慎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吧,
黑塞先生,你需要對此做出更詳細的解釋。” “要詳細解釋的話,可需要一點時間……”
在黑塞平靜的敘述中,格林與格蕾雅回到了1916年的西線戰場上。
……
士兵有士兵的黑話,就像任何行當一樣。
在士兵中,他們給自己最畏懼的三樣東西起了別名。這三樣東西都是在天上飛的。
首先是“胖子”,這是指飛艇。這些圓滾滾的大家夥裝載了一整船的魔法師,通常還有最好的防護法術,它們出現在哪裡,毀滅就如影隨形。
其次是“蚊子”,這是指德國人的鐵鳥或者別的什麽像鳥的東西。它們是敵方魔法師的眼睛,一旦在天上看到了它們,一發爆炎術可能很快就要落到你的陣地上了。
最後是“爆炸棍”,爆炸棍就是指女巫。她們在夜晚騎著掃帚飛到士兵們的頭頂,用黑夜隱藏自己的身形,再用法術肆意屠戮敵人的陣線。
1917年,同樣是一個秋天,黑塞在一個爆炸棍手下救下了加洛西·斯萊利。
那是個如墨水般漆黑的夜晚,被轟炸了一周的陣地終於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因為終於能好好睡個覺而慶幸。黑塞沒有睡著,他已經因為神經衰弱而難以入睡了。
加洛西也是如此。那天夜裡,他們在戰壕裡肩靠著肩聊天,身下枕著彈藥盒與碎骨。
“黑塞,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麽?”
“你是德國人,對吧?”
“就這件事值得你想很久?”
“嘿,打死那些你的同族是什麽感覺?”
黑塞聳聳肩。“我是三代移民,我都打算把姓氏改了。”
“出於愛國熱情?像皇室那樣?”
“不,出於自保。我怕回去以後別人因為我的名字歧視我。那樣我就找不到工作了。”
“所以是什麽感覺?殺人?”
黑塞盯著這個叫加洛西的新兵看了好一會,好像在確認他是不是有毛病。
“第一次殺人後,我記不清了,我說了好些胡話,還被自己的班長揍了一拳。”
“也就是說你瘋掉了?”
“對,算是吧。你不會希望自己也經歷一次那種事的。”
加洛西的眼中閃過狡黠的目光。
“這可不好說……”
……
“等等,等等。”格蕾雅用手撫住自己的胸口。“他在試圖把我父親抹黑成一個嗜好殺戮的人,何等無理!”
“別急,他正要說到關鍵的地方……”
……
空襲就是在那時候來的。
照明彈在夜空中突兀地升起,仿佛是一隻正在尋找獵物的眼睛。黑塞立刻意識到了要發生什麽。
“有空襲!快進掩體!”
如同惡鬼哭嚎般的尖嘯聲劃破了夜空,加洛西勉強能看到幾個黑影快速地掠過陣地上空,在他們爬進掩體後不久,幾道綠色的火柱落在了他們剛剛所在的位置。
尖嘯聲漸漸遠去,黑塞小心翼翼地聽了一會,沒再聽見動靜。應該只是一次夜間例行轟炸。他探出頭去,看見綠色的火柱在更後方的陣地上亮起。
黑塞緊緊靠在掩體的大門邊上。看來他今天晚上也沒有機會睡覺了。
但他意識到了一件奇怪的事,剛才那幾發綠色火柱是某種他沒見過的法術,不管怎麽說,那東西的破壞力也太小了一點。
除非它不是用來直接破壞陣地的。
“我操,召喚術!快起來!”
黑塞對著戰壕裡熟睡中的戰友狂吼。“有東西入侵了!”
他聽到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從壕溝裡傳來,黑塞剛剛抓起自己的步槍,就看到加洛西·斯萊利已經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手中隻拿著一把工兵鏟。
“別去!”
但來不及了。當黑塞衝出掩體時,他看到幾隻背生雙翼的綠色小魔鬼,正獰笑著從地上泛著綠光的法陣中爬出,而加洛西正向著他們衝鋒。
“你他媽要幹什麽!”
加洛西大聲喊了一句什麽他聽不清的話。黑塞看見一道白光從天空中落下,砸在了法陣上,在白光的衝刷之下,還在爬出法陣的小魔鬼一齊化作了冰雕。
加洛西接著用一記掌心雷擊碎了那幾隻小魔鬼,他們頃刻間就化作了齏粉。加洛西扛著工兵鏟炫耀道:“這招怎麽樣?”
“小心你後面!”
“啥……”
黑塞的回答是一記乾脆利落的射擊,在加洛西的身後,被射中一隻眼睛的小魔鬼放出了痛苦的嚎叫。
“快回掩體裡來!”
加洛西這次不再敢逞強,拔腿就往掩體方向跑,而這時,他身後那隻憤怒的小魔鬼從地上飛起,眼看就要讓加洛西的腦袋搬家。
情急之下,黑塞將自己的工兵鏟投擲了出去, 正中了小魔鬼的腦袋。他衝上前去,用刺刀再次逼退了兩隻。
“加洛西,快去醫護所裡找牧師來!”
在經歷了半個晚上的鏖戰之後,戰壕裡的最後一隻小魔鬼才在牧師的禱告之下灰飛煙滅。加洛西看著渾身是血的黑塞,一時感激之情無以言表。
“謝謝你,兄弟,沒有你我可就要死在這群小畜生手裡了。”
黑塞不是那種擅長言辭的人,所以他只是點了點頭。
“聽著,我在戰後一定得找個機會報答下你。”
“隨便你,等我們活到那時候再說。”
此時清晨的輝光已經爬到了戰壕的邊緣,這也就意味著下一次進攻與反進攻即將到來,黑塞沒什麽心情聊天。但加洛西堅持要找他說話。
“聽著,你可能不信,其實我是個貴族。”
“我信,我當然信。前天被炸死的那個營長不就是什麽什麽男爵嗎?”
“我家祖上可不只是個男爵,而是……算了,有點難解釋。總之,我一定會報答你。”
“靠什麽?”
“錢!不然還能是什麽?”
“如果你是個貴族,那你一定也很窮。”
“為什麽?”
“你要是有錢點,就不會到這裡來和我蹲一個戰壕了。”
加洛西苦笑了幾聲。
“好吧,我現在是很窮。但我還是有機會的。”
“什麽機會?你家裡還有件傳家寶是嗎?”黑塞難得開了個玩笑。
加洛西看著他,沒有說話。
“……等等,你真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