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顯而易見卻容易被忽略的事實是,羅倫斯·格林,倫敦城的麻煩解決者,今年只有21歲。
“格林,你小子不去讀書整天不務正業幹什麽呢!”
“我明明就有職業好嗎!”
瑪麗歪著頭想了一會,迷惑地說:“我覺得格林先生說的很有道理啊,他自己都有工作了,還去上學幹嘛?”
對來自鄉下的瑪麗而言,學校就是方便找工作的地方而已,教育在她的腦海中沒什麽特殊的意義,更沒有什麽到一定年紀就要去讀書的道理。
“你這也配叫職業?連份固定工資都沒有的職業?”
格林嘴角抽動了幾下,臉上一幅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裡的表情。
“師傅,您老人家別說工作,根本連社會身份都沒有吧……”
“我社會身份可多了好嗎,我可是……”
史蒂芬妮皺起了眉頭。“頭銜一個都想不起來了。算了。重點是,你給我回去上學!”
“回去?”
瑪麗捕捉到了這個微妙的詞語。
“原來格林先生真的是現役學生嗎?”
“我當初可是費了老大勁才把他塞進一所還行的大學的。”史蒂芬妮看上去像個憤怒的老母親。
“是啊,提著校長領子把他拎到鍾樓頂威脅確實要使挺大勁……”
“我還以為一封推薦信就足夠解決問題了,沒想到鬧到那地步。”史蒂芬妮搖了搖頭。“我們英國引以為傲的人情社會呢?”
“考慮到你在維多利亞宮的名聲,我認為他們看到信之後沒把武裝部隊調過來已經很給面子了。”
“實際上調過來了,但是被我擋在外面了。”巴拉萊卡自豪地說。
瑪麗不禁有些好奇地問:“史蒂芬妮女士,冒昧問一下,您說您是格林的師傅,那您教他些什麽?”
“這個嘛。”史蒂芬妮自信地撩起了頭髮。“我教他如何最大限度發揮自己的天賦,以及隨機應變的處事方式。”
“她教我蔑視法律,王權,道德和差不多人世間一切與完全混亂相反的東西。”格林冷靜地吐槽道。
“說到王權,我覺得小維多利亞對這東西有點上癮了。她也許會來你們學校演講,我可以順便去修正下她。”史蒂芬妮若有所思。
“小維多利亞?是我想的那個維多利亞嗎?”
史蒂芬妮又用上了瑪麗已經很熟悉的那種語氣。“還能是哪個?”
瑪麗啞口無言。她心想,要麽格林的師傅有嚴重的妄想症,要麽她比整個皇家海軍加起來還強。瑪麗對維多利亞的第一印象是,她為了悼念自己的亡夫下令把全倫敦的護欄頂端漆成黑色。真是有史以來最權勢滔天的寡婦。
“好了,言歸正傳。”史蒂芬妮雙手一拍。這個意義不明的動作嚇了瑪麗一跳。
“明天開始你就回到阿爾伯特大學瑪娜學院降靈系讀書。巴拉萊卡,你也給我一起!”
“我倒是不反對。”巴拉萊卡淡淡地說。
“阿爾伯特大學?”這個詞再次引起了瑪麗的驚訝(說實話,她在137號吃驚的次數太多,以至於對吃驚本身不再感到吃驚了)。
即使是像瑪麗這樣原本對倫敦和上流社會一無所知的人,也對阿爾伯特大學有所耳聞。
在倫敦建立了空島之後,為了讓島上貴族也繼續接受最好的教育,一部分舊倫敦的大學師資力量和院系被拆分,重組為了一所新大學。這座擁有最好的教學樓、宿舍、體育場和萬神殿的大學以女王陛下的亡夫命名(有史以來最權勢滔天的……),
如今是上倫敦的地標之一。 瑪麗從沒想過上倫敦是怎樣的地方,但不久之後格林就要到那裡去了。瑪麗第一次察覺到自己和自己的房客之間存在階級差距,這讓她感覺怪怪的。
“說真的,現在離聖誕節假期只有七天。”
“所以才事不宜遲!”
“‘所以’這詞不是這麽用的吧!這之前和之後的句子邏輯上有什麽聯系!”
“格林,”史蒂芬妮威脅性地眯起了雙眼,“你到底聽不聽師傅的?”
於是瑪麗第一次見到了羅倫斯·格林投降的珍奇景象。
“瑪麗,咱們聖誕節再見。”格林沒精打采地朝她揮了揮手,被師傅拎出了門。巴拉萊卡也緊隨他們身後。
突然間,偌大的客廳裡只剩下了瑪麗一個人。
以及兩缽燉菜。
“怎麽辦,吃不完了啊!”
……
如果說倫敦是整個英聯邦的皇冠,那麽上倫敦就是倫敦這頂皇冠上最耀眼的寶石。
這裡有許多地面上的舊倫敦人想都不敢想的東西,比如說舉世無雙的維多利亞宮(維多利亞女王一百英尺高的黃銅雕像矗立於其上,俯瞰整個上倫敦),每月舉行獅鷲球聯賽的阿爾伯特體育場(當然,又一個阿爾伯特),又或者據稱能買到一切珍奇魔法物品的哈羅德百貨。
但最讓舊倫敦人豔羨的,是上倫敦的“天氣”。
自從空島修建以來,地面倫敦人已經許久沒有感受過陽光和雨露了,雖說他們一點也不懷戀倫敦的陰雨連綿,但至少在冬季,上倫敦的人可以享受到雪景,而不必像舊倫敦人一樣,尷尬地在一片雪花都沒有的後院裡豎起聖誕樹。
事實上,整個上倫敦的天氣都由精密的氣象法陣調節,剛好讓雪天保持在足以欣賞美景但又不會導致凍傷的美妙溫度。從地脈塔中泵出的巨大能量支撐著這座空中城市日夜無度的揮霍。為了修建這座城市耗費的工程,甚至催生出了軌道空間站的技術雛形。
有些人嫉妒地稱之為“巴比倫大城”,而上倫敦的居民對此欣然笑納。
在紙醉金迷的上倫敦,如果說有一個角落還保留著淳樸、求知欲、反消費主義的精神,那角落一定是阿爾伯特大學。
即使在貴族大學的行列中,阿爾伯特大學也並未對它的入學者放松要求,家境顯赫的少年們需要與家境更顯赫的競爭者爭奪入學名額,這既是門第的交鋒,也是對個人努力的考驗。即使是大貴族家庭出身的孩子,也會對自己能入學阿爾伯特大學感到驕傲。
而瑪娜學院又是其中最負盛名的學院,在瑪娜學院中, 降靈系又是眾所周知的精英學系。能進入這裡學習的,無疑是同類中的佼佼者,對自己的地位感到滿意。
但可以斷言說,在阿爾伯特大學裡至少有一個人對此並不滿意。
羅倫斯·格林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雪地裡。他沒有穿著阿爾伯特大學的製服,而是頑固地穿著自己的西裝,頭上依然戴著他的那頂貝雷帽。他只在特別不顯眼的地方戴上了學生的戒指,以證明自己的身份。
在他的身旁,巴拉萊卡就非常適應季節地穿著白色的棉大衣,在脖子上圍了一圈紅圍巾。
(圍巾是瑪麗編制的,她真的經常會多做些東西)
“在這過六天,不知道有多少客戶的來信要在家裡堆積如山。”
“咱們接單頻率最高的時候也才一個月兩起。”
“萬一歲末需求量增大呢?我最近看了太陽報一篇文章,上面說新年以太場的活躍會……”
“喂,我說你們兩個。”
羅倫斯·格林停下了腳步,看著眼前一臉嚴肅的黑發少女。她翡翠色的雙瞳在雪色中格外醒目,一身黑色的學生製服嚴格地包裹住了身軀,幾乎散發出殺氣。
她的口音有股熟悉的味道。俄語口音,就有點像巴拉萊卡的那種。
“看你們的戒指,你們是瑪娜學院的學生吧。”少女的聲音透露出一絲手握權力者特有的不耐煩,好像再說“你們知道我什麽意思”。
“你是?”
“我是瑪娜學院降靈系風紀委員,伊裡斯·弗蘭格爾,你們錯過了開學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