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曠無垠的漆黑空間中傳來水滴落的聲音。
漣漪中浮光躍現,隨著蕩漾的微波逐漸擴散到整個空間。
於謹瞬間醒轉過來,出神都眺望著不斷浮現的無垠星空,他的雙腳踩在剛剛沒過腳踝的水中,水中倒映著星空的泡影。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邁出一步,水面蕩起波紋,但波紋下的星空卻沒有隨之破碎蕩漾,而是依舊呈現出完整的倒影。
再然後,他看到無數的星辰緩緩轉動,在虛空中留下淺淺的尾跡。
那些星辰恍若一道道視線,正注視著他,關注著他。
於謹不清楚這是否是他的錯覺,他繼續默默往前走著,冷寂的空間中只有微弱的水流聲。
直到一道星光突然降臨,在他面前停駐,於謹頓時感到一種奇妙的「連接感」,仿佛那星光屬於他身體的一部分,或者他屬於星光的一部分。
他伸出手,從星光中取出一把漆黑的戰鐮。
這就是答案嗎?
冰冷而機械的聲音響起。
「根源共鳴已完成,意識連接將在十秒鍾後切斷,請準備……」
在經過短暫的猶豫後,於謹松開了雙手,面前星光似乎發出不悅地低語聲,再度回到了天際。
「連接出現異常,警告,靈體不穩定……」
但此時的於謹內心極度平靜,他覺得前方有什麽在等著他,不能在此止步不前。
「主動切斷失敗……嘗試喚醒主意識……喚醒失敗……」
「出現未知威脅……嘗試切斷……切斷失敗,警告……」
冰冷而聒噪的聲音逐漸遠去,於謹像是掙脫了所有束縛,堅定不移地往前進。
星海無垠,虛空沒有盡頭,前方的景色與身後無異,他喪失了有關時間和空間的概念,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多遠。
直到那些議論的聲音響起。
“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意識……”
“這裡不歡迎你。”
“想與我們之一連接嗎?”
“魯莽,傲慢。”
“那是不可能的。”
“我們不會回應你們這些虛偽之物的心願。”
……
無數的低語互相交織,宛如冰冷的潮水,於謹感到自己的腳步越發沉重,前進變得困難。
“我不是來找你們的。”他望著無數閃爍的星辰,眼底帶著凌然的寒意,“請退下吧。”
“你怎敢……”
“狂妄。”
“深陷自我然後毀滅吧……”
……
低語聲也逐漸消失,但身上的負擔並未減輕,於謹背負著冰冷的恨意,更加艱難地前進。
刺眼的光芒忽然亮起,他看到巨大的光和熱浮現在遠方,無窮的威能覆蓋了他能夠意識到的全部空間。
光芒用微弱的視線凝望著他。
強大,威嚴,卻異常沉靜的視線。
“你要指引我嗎?”
光和熱並未回應,但視線仍舊關注著他。
於謹從那沉靜的目光中感受到深深地無奈。
“看樣子沒法溝通。”於謹微微歎了口氣,自言自語道,“光也不是根源,我也幫不到你,就在這裡分別吧。”
光幽幽地歎息著,其威能漸漸消散在星空中。
於謹繼續前進,又是漫長的旅行和一成不變的景色。
空間忽然開始扭曲,緊接著無數漆黑的影子遮蔽了星光,一道道破碎的黑影懸浮在虛空中。於謹凝望許久,才認出那些是飄浮在無盡遠方的島嶼。
他再次感受到無窮的威能和沉靜的目光。
“你要指引我嗎?”
他聽到無數混亂的低語,像是不同的人,又像是不在同一時間的一個人,那些聲音並非完整的字句,只能模模糊糊地表達出有限的意思。
“……沉淪……”
於謹沒有接話,耐心地側耳傾聽。
“……遺忘……犧牲……動搖……沉淪……”
“你的思緒很混亂,就好像有許多個你,到底哪個才是你?”於謹皺著眉問。
對方沉默良久,不知是在思索他的問題,還是在努力保持理性。
“……越過邊界……沉淪……尋找……意志……”
“你所說的「意志」在哪裡?”
“……凡人國度……”
“明白。但你看起來分裂得很厲害,也不是我要找的根源,就在這裡分別吧。”
破碎的島嶼平靜地逐一消失。
於謹感到自己身上的負擔一下子減輕了許多,他加快了自己的步伐繼續前進。
一棵巨大的樹木攔住了他,眾星懸掛在枝頭,如同巨木的果實。
這次沒等於謹開口,對方先回答了他的疑問:“我也並非根源,無法指引你。”
這其實符合於謹的設想,他並不意外地點點頭,抬起頭仰望著樹木講道:“你比祂們的情況要好一些,有什麽要對我講的嗎?”
“不知道,但我這裡有很多故事,我想將它們分享給你。其他的目的,我已經不記得了。”
“那麽請講吧。”
“好,第一個故事,有一位少年旅行到一座被詛咒封印的冰之館,裡面有一位孤單的少女,少年的眼中倒映著少女悲傷的表情,於是他解開封印擁抱了她。
冰之少女感受到了少年的溫暖,從沉睡中蘇醒過來,但冰之軀無法笑也無法說話。即便如此少年也願意和這樣的她在一起。
於是少女感到了少年的溫暖,冰之軀漸漸融化成水,但她還未來得及說上一句話,就已經升到天空。
少女思念著那個喚醒她的少年,少年則懷著悲傷的心情再次踏上旅途尋找少女。
於是少女化作雨灑向地面,滋養了乾涸的大地,少年知道雨是少女的身體化成的,知道她無法再回來,於是留下了眼淚。而少女從少年的眼淚中又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溫暖。”
“是個悲傷的故事呢。”
“第二個故事,有一個薄紅眼睛的女人,她不被父親愛著,也不被母親愛著,從小到大,世界都對她報以惡意。她很艱難地生活在一片混亂的世界,即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她也去嘗試過尋找友情,尋找愛情。但友情和愛情都背叛了她,還為她惹來殺身之禍。
女人在死前惡毒地詛咒世界,希望世界跟著自己一同毀滅。
這不過是一個卑微生命的怨念,但神回應了她,在她的眼中種下了滅世之花。她作為花的宿主繼續活著……
但女人又放棄了毀滅世界,反而開始尋找能阻止花朵開放的辦法。因為她覺得從一開始就是自己的問題,如果因為自己而毀掉了整個世界,那會給太多毫不相乾的人帶去麻煩。
女人要拯救世界,但拯救世界就只能殺死自己。
她在一次次自殺中分離出五個妹妹,妹妹們和她一樣,抱著拯救世界的想法。
但女人依舊要殺死她們,只要她和她們活著,世界就不可能得救。她找到能夠殺死她們的龍,立下誓言,取得了龍的幫助。
雖然一開始只是互相利用的關系,但在旅行的最後,她和龍之間產生了無法斬斷的牽絆。最終,龍為了保護她而死,她殺死了所有妹妹,卻找不到殺死自己的方法,只能在絕望中等待滅亡降臨……”
“是個絕望的故事啊。”
“第三個故事,男人愛著朋友的妹妹,但朋友的妹妹愛著哥哥,而哥哥並不想接受這份感情。猩紅的災難突然降臨,妹妹被選作守護世界的女神,只能忍受孤獨和痛苦終老,而赤紅的邪惡也企圖毀掉這位女神。
兩個男人一同為了女神而戰,哥哥甚至不惜以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換取力量,騎上紅色的巨龍馳騁疆場。
但兩人都晚了一步,猩紅的邪惡先一步殺死了女神。陷入瘋狂的男人獨自帶走女神的屍體,想要用惡魔的力量復活她,卻只是喚醒了一個有著她外貌的怪物。
哥哥與那樣的怪物戰鬥並殺死了它,懷抱著妹妹的屍體,衝向無窮無盡的怪物……”
“是個詭異的故事。”
“第四個故事,哥哥為了給妹妹治病而去冒險賺錢,妹妹卻被魔王抓走,為了救回妹妹,他一步步成為勇者並殺死了魔王,但人類卻因此而滅絕了。”
“難以抉擇的故事。”
“第五個故事,有一對人偶有了心並彼此相愛,但神明操縱著他們重複在彼此毀滅的輪回中,無數次,無數次,人偶們在誕生於毀滅的螺旋中,向給出他們無解謎題的神明拉開了弓箭……”
“其實這是個成長的故事。”
“第六個故事,一個孩子孤單地生活在星星上,他感到很寂寞,於是到處去尋找朋友,告訴他們自己的星星上有神奇的水,邀請朋友來做客。於是,朋友們牽著手高高興興地來到他的星星上,可水太少了不夠分,比起朋友孩子更不想失去神奇的水,於是他改變了心意,將朋友們拋到宇宙中,化作了閃亮的星星。孩子再一次變成孤身一人,只能孤獨地,寂寞地,悲傷地生活在星星上。”
“是個自私的故事啊。”
“還有最後一個故事,行星的意志召喚了一群勇敢無畏的光之勇士,傾盡自己的力量指引他們,幫助他們,光之勇士們奮力戰鬥,消除了世界之暗,卻因此打破了光源的平衡,過度的光在他們的世界泛濫,摧毀了所有的文明,也毀掉了他們為之奮鬥的一切。”
“是個令人深思的故事。”
“你覺得這些故事如何?”
“怎麽說呢……都是些微妙的故事,放在如今這個時代,可能已經沒有人喜歡了吧?”
“是嗎?真可惜啊,我明明還是很喜歡這些故事的……”
“謝謝你講述的故事,如果沒有其他事情,就在這裡分別吧。”
“再見……啊,說起來,你的故事說不定會有人喜歡呢。”
“或許吧。”
於謹繼續沿著星光獨自前進。
巨大的湖泊擋住了他的去路,周圍是綠茵茵的草地,草地上還有一間林間木屋。
一個身上散發著柔和光芒的女人站在湖邊等著他。於謹看不清她的面容,只能隱約感覺到她在對自己微笑。
“請不要忘記我……”
說完這句話,少女的身影突然被難以名狀的模糊斑塊覆蓋。
“等等!不要帶走她!”於謹拚盡全力跑過去,卻還是晚了一步,只能無奈地抓向剛剛少女立足之處的空氣。
“光,大地,樹木,還有……她的眼淚?”
於謹忽然感到身體失去了控制,徑直栽進了深沉的湖泊中。
可怕的窒息感將他包圍,四周也快速陷入黑暗,他徒勞地揮動雙手,卻什麽都抓不住,甚至聽不到任何聲響。
“不該是這樣的……”
於謹努力保持著自己沒失去意識。
“光芒應該更加熾熱。”
“大地應該更加寬廣。”
“所有的故事應該有更美好的結局。”
“她……不該被遺忘!”
依次說出這幾句話之後,窒息感如同幻覺一般消失了。
於謹努力睜開雙眼,他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面巨大的鏡子。
破碎的鏡子。
每個碎片之間保持著若即若離的關系,也互相映照,互相重疊。
一樣的星光灑落在每個碎片中,誕生,毀滅。
色澤詭異的迷霧,衝鏡片的碎屑裂縫中不斷蔓延出來,像惡鬼般纏向他。
“鏡子應該是完整的,這些虛無的迷霧……是不該存在的東西。”
他用不容置疑的聲音大聲呐喊:“光驅散迷霧!大地承載眾生!樹木會銘刻下記憶!她……一定要找到她,她是不可缺少的!”
隨著他的呐喊,那破碎的鏡面一點點拚合起來,裂縫消弭,那些霧氣也失去了源頭,在距離他不遠處快速消散。
在鏡面中,於謹看到的並非自己,而是……
轉動的星空忽然凝滯,一個威嚴的聲音響起。
“萬物之處……意志之源……鑄成鋒刃……”
於謹猛地睜開雙眼,一種令他安心的重量感讓他意識到,這裡是現實。
溫暖的陽光透過窗灑落了進來,空氣中帶著清甜的花蜜香味。
屋裡的一切陳設都還是他躺下時的模樣。
但視野裡屬於系統的那片藍色光幕卻徹底黯淡了。
於謹嘗試去喚醒系統,但不論嘗試多少次都沒有收到回應。
這突然的異常狀況,讓他不由得緊張起來。
「根源共鳴」的過程發生了什麽意外嗎?他現在沒有任何記憶,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成沒成功,按照系統的指示躺下後,他感覺自己睡了很久,實際上也確實睡了很久,直接到了天亮。
但到底發生了什麽,現在的他一無所知。
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輕輕叩響。
“懶蟲快起床啊!再不起床沒飯吃啦!”
“糟了,昨天說過要跟她比誰起得早來著!”
於謹連忙火速穿好衣服並簡單洗漱,然後拉開房門,夏安已經在門口等候多時,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我贏了!你還太嫩了點~”
於謹無奈地點頭:“好吧,我是懶蟲……好餓,還有東西吃嗎?”
“來吧來吧,剛開飯,都給你留著呢!”夏安忍俊不禁,飛快地從樓梯跑了下去。
於謹跟著下了樓,來到餐廳,看到塔伊絲、甚莫、艾爾伯特、塔歐尼以及威利婭都已經落座,正在這裡享用早餐。
塔伊絲正端著菠蘿派走過來,看到於謹後微微點頭向他致意,忽然,她的動作停了下來,臉上浮現出古怪的表情。
“夏安,幫我把這個端給大家分了吧。”
“哦哦,好嘞!”
夏安忙不迭地跑過來,從她手中接過菠蘿派,拋向大方桌的另一端:“都有份啊,別搶!”
塔伊絲回頭看了一眼哄搶的人群,又轉過身來,快速湊到於謹身邊,表情凝重地低聲問:“你昨天晚上「根源共鳴」過了嗎?和哪個「具象」產生了共鳴?!”
“我能說,我什麽都不記得了嗎?”於謹苦笑著,無奈地撓頭。
塔伊絲立刻給了他一個大大的白眼:“別鬧,一個人就算得了老年癡呆,也不可能忘記這種事的!我看你體內已經沒有「霧氣」了,魔力流也比昨天活躍了許多,這分明就是共鳴成功了!”
於謹也覺察到不對,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好像是系統幫我解決的,系統隻讓我躺下接受安排,後面的事,我真不記得了……”
就在這時,又一道身影走進了餐廳,快速來到低聲交談的兩人身邊,用不算太小的聲音講道:“他現在的樣子,符合「大源共鳴」的特點!”
塔伊絲和於謹連忙抬頭望去,發現紅色魔女竟然闖了進來!她盯著於謹,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真是令人意外,你竟然真的有這種資質……”
於謹頓時心跳一陣急加速,半晌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