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冒險者們收拾好桌面,討論起目前的情況。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真是有奇跡發生了。”夏安轉過臉,透過窗看了眼散發著湛藍光輝的水晶塔,感慨地靠在椅子上說,“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有一部分人留了下來,而且維持住了水晶塔的運行,但這裡情況不容樂觀,城內受損嚴重,物資供應不知道如何……”
“來的路上我看到不少受了傷,如果守衛們允許我們自由行動就好了。”威利婭歎著氣,不由得捏緊了雙手,“我本來已經想好了來這裡後要做什麽的……”
夏安連忙輕聲安慰道:“稍安勿躁,等和子爵說明了情況,我想他會允許你去城中救治傷者的。”
“一切等見了德利拉子爵之後再決定吧。”塔伊絲揮了揮手,端起飯後的清茶抿了一口,說“我提醒各位一下,和貴族打交道,別指望事情能輕松解決。”
“咦?會有什麽特別的麻煩嗎?”夏安立刻身體往前一壓,雙手墊在胸口和桌沿之間,露出緊張的神情。
“我覺得一定會有。”塔伊絲美眸緩緩開合,忽然停頓了一下,輕笑道,“來了,這幫人速度真慢。”
門外傳來敲門聲。
離門口最近的塔歐尼連忙起身,和夏安交換了下眼神,這才轉身輕輕打開屋門。
“您好,請進吧。”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禮服紳士,屬於那種於謹一看就知道就是子爵家裡管家一類角色的人物。
事實上他猜的一點沒錯。
“在下弗洛朗·奈特雷伊,是德利拉子爵府上的管家。諸位就是伊莉絲子爵派來的冒險者吧?”
“沒錯。您請坐吧,一起喝點茶。”
“多謝。”
沒想到這位頭髮花白的老管家還真就帽子一摘坐了下來,跟來的衛士們則站在了門外。
在冒險者們的集體凝視下,老管家將塔伊絲的茶具仔細欣賞了一遍,立刻露出驚喜的表情說:“精美!真是雅具!”
眾人表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唯有塔伊絲和甚莫不動聲色。
“好茶,好茶……各位四處奔波,依然有如此雅興,實在難得。”
面對老管家的一陣恭維,塔伊絲禮貌地笑了笑,說:“很高興您能喜歡,那麽,可以告訴我們德利拉子爵說了什麽嗎?”
“子爵大人欣喜若狂,情不能自已,所以才派在下來代為傳口信。”老管家一笑,臉上的皺紋紛紛立了起來,“我們堅守這座孤城三個月,終於和外界取得了聯系,得知伊莉絲子爵已經建立了避難營地,子爵大人大加讚揚,說伊莉絲子爵不愧為公爵大人的掌上明珠……”
這個老人絮絮叨叨說了一大堆,概括起來就幾點:
德利拉子爵現在樂壞了;
正在家裡收拾細軟;
啥時候帶我們跑路,今天走都行。
“抱歉,光靠我們幾個恐怕無法保護城內所有人周全。”夏安鄭重地說,“外面魔物眾多,需要伊莉絲子爵派出支援部隊,才能接所有人出去。”
“明白,那是自然,不過……實不相瞞,堅守的這段時間裡,德利拉子爵和眾法師們時時刻刻都在關注霧災的變化。”說到這裡,老管家忽然身體往前一傾,道,“目前已經有了「重要發現」,可能會影響到整個對抗霧災的格局!為此……子爵大人願意犯險,跟各位先一步到落葉營地,親自和伊莉絲子爵共商大事!”
真不要臉啊,這就準備丟下子民跑路了……
於謹很想這麽說,但只能憋在心裡。但他也不禁再次感到困惑,既然這個子爵這麽想跑,當初霧災剛爆發時他又為何要留下來呢?
夏安一臉無奈,又只能順著老管家的話對德利拉子爵一頓誇讚,然後委婉地表示擔心路上出閃失,希望他老人家能等幾天,只要援軍一到大家馬上就可以撤離。
“恐怕在下無法決斷,這樣吧,明日一早,請各位移步府上一敘,如何?”
“我們隨時聽候德利拉子爵的安排。”
“好,那時候不早了,今夜叨擾實在抱歉,諸位,我們明日再會。告辭!”
老管家滿臉堆笑地起身施禮,隨後轉身而去,在守衛的保護下遠離冒險者們的視線。
“關門吧。”
塔歐尼關上門,回到座位上,撓著頭說:“我從沒見過這麽客氣的貴族……”
“有求於你的時候他們是這樣的,見多了就習慣了。”艾爾伯特冷冷地譏笑道,“看樣子,這位子爵大人之前八成是舍不得自己的財產,覺得離開之後就回不來了,所以才堅守在城中。現在通過書信了解到外面已經太平,馬上就想先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啊,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群人是這樣的。”甚莫抱起雙臂連聲歎氣,“說白了就是一群守財奴,真是可悲!就非要守著一堆生鏽發爛的珠寶嗎?也是時候相信一下銀行了吧?!”
“原來是這樣啊……”於謹一陣汗顏,這些事對他來說有點複雜。
“不論如何,如果城中的居民知道領主拋棄他們先離去,一定會人心大亂。”夏安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聲音堅定地說,“所以我們一定要說服德利拉子爵!”
眾人嚴肅地點頭。
會議結束後夜色已深,冒險者們也回到收拾好的屋裡休息。
連續多日的趕路讓於謹很疲憊,不一會兒他就沉沉地睡著了。
一夜無事,第二天一早,冒險者們精神百倍地起床吃飯,不一會兒,老管家弗洛朗也急匆匆地趕過來,這回他就沒閑工夫進門喝茶了,和昨天晚上比肉眼可見地焦急。
還在打飽嗝的夏安隻好站起身,看了一眼其他冒險者,說:“那麽大家……”
“我就不用去了,回來跟我說一聲要怎麽做就行。”甚莫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雙手墊在腦後優哉遊哉地搖晃著椅子,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塔伊絲也立刻跟著沒精打采地說:“我也一樣。夏安你去代表大家跟子爵大人談吧。”
“唔,就我一個人的話太尷尬啦!”夏安氣呼呼地跺跺腳,忽然盯住了於謹,“哦!於謹,你跟我一起去!”
“啊,我嗎?”於謹指指自己,再一看四周,大家夥都在用同樣的目光盯著他,也不得不硬著頭皮站起來,“好吧……”
老管家擦擦冷汗,保持著笑容上前催促道:“那就請二位隨我來吧!德利拉子爵已經在府上恭候多時了。”
……
於謹和夏安跟隨著老管家離開後,其他冒險者們有了一段空閑時間,但由於他們還被禁止到城中其他地方去,就只能在屋裡休息或者在樹林附近轉悠。
塔伊絲自然是泡在廚房裡開始搞科研了,誰也不知道她在開發什麽新菜品。
威利婭是個宗教人士,不論是做禱告還是翻閱聖書都可以一個人度過一天。
甚莫回到屋裡後發現竟然一個人影也沒有,他也不管這些,解下武裝腰帶隨手丟在床上,然後自己悶著頭喝了大半葫蘆的酒,又把外套丟在床頭,趴在床上睡起了回籠覺。
半睡半醒中,甚莫覺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遙遠的雲端之國。
澄澈如洗的天空下,潔白的雲彩仿佛就落在遠處的山巔之上。
高原上群山環抱,霞光為皚皚雪山染上一抹抹瑰紅。
月牙山頂,阡陌街巷如棋陣星羅,冷冽的風中帶著椿花的香味,火紅的鯉魚躍出叮咚的泉水。鬧市樓坊花滿樓,人潮如織,人聲鼎沸,黔首藝伶皆自在悠然。
山門幽徑處,素裳玄門子弟禦風參禪,動靜若脫兔蒼松。
學宮梨壇上,華服書院才俊誦經朗道,吟詠似天籟雅音。
萋萋荒草中,鮮衣少年豪俠縱馬比武,劍影如驚鴻過隙。
但所有的回憶都凝固在被淚水模糊的那最後一瞥。
日落百嶂靜,寒夜月如霜。山暝星河稀,杳杳孤鴻蒼。
“呃……”
指尖觸碰到了冰冷的金屬,甚莫恍惚間睜開朦朧的雙眼,發現自己右手不知不覺間摸到了床頭的配劍。
他忽然觸電一般縮回手,從床上驚駭地坐起來,刹那間呼吸急促,滿頭大汗。
“沃日你仙人!”
面容憔悴的老雲端人踉踉蹌蹌地走下床,急忙拿起桌上的酒葫蘆,仰起頭猛灌,酒水來不及入口,倒是有一大半淋濕他的臉龐,又浸濕他的胡須和衣領。
甚莫丟掉空空如也的酒葫蘆,邁著醉步走出屋子,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身上,才讓他驚悚不已的內心稍微寧靜了一些。
眼前的一切事物都帶著重影,他努力睜大惺忪的醉眼,才讓那些重影慢慢重疊到一起。
和煦的微風吹過修剪後的草地和樹林,草地上有兩道身影正在努力地揮動武器,時不時發出破風聲。
但見到他的身影后,兩個人影遠遠地停下,快步向他走來。
“甚莫前輩?您這是怎麽了?沒事吧……”
“我……沒事,我能有什麽事?……”甚莫眼神發直地瞪著兩個滿臉擔憂的後輩,急忙伸手抹了把臉,然後撥弄亂糟糟的頭髮,“你們繼續練,你們繼續練,我……我就在這兒歇會兒。”
他想找個地方坐下,不料腳一滑差點摔倒。
塔歐尼連忙扶住他,不放心地仰起臉問:“您真不要緊吧?”
“哎呀沒事,我就是喝多了……”甚莫甩開他的手,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出一段距離,找了個陰涼的樹蔭處一屁股坐下來。
“好吧,那您歇著,我們繼續練了。走吧塔歐尼。”艾爾伯特看出了些什麽,拍拍塔歐尼的肩膀,扛著長槍轉身回到剛才的位置。
塔歐尼雖然仍舊放心不下甚莫,但也隻好先回去。
甚莫努力搖了搖頭,讓自己的思緒從剛才混亂的夢境回到現實,他開始觀察兩位年輕人練舞的章法。
艾爾伯特從未跟任何人表明過自己的身份,但他的槍術很有貴族特色,不難看出曾經師從某個貴族槍士。
甚莫看了一會兒,微微點頭,然後轉過臉看向塔歐尼,卻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少年的修行很刻苦,身材雖然矮小卻很健壯,一雙滿是老繭的手根本不像他這個年紀該有的,但……
他所使用的劍術卻太簡陋了。
無非就是軍隊裡用來陣前廝殺的那一套,雖然也算得上是將多種劍術的精髓殺招提煉出來融合成的實用招式,卻在連貫性上有所不足,或者說有招無形,看得越久越覺得生硬呆板。
這也不能怪他之前的師父,畢竟那位老軍人也只是個行伍之人,並非什麽劍術大師,能夠將這一套劍術教給塔歐尼已經是盡他所能了。
而且塔歐尼也練得著實出色,照這個情形下去,最起碼到他晉級到耀銀級是足夠的。
“耀銀級……哼,是條狗都能到。”甚莫一陣輕笑,突然伸了個懶腰,朝塔歐尼喊道,“錯了!”
正練得渾身是汗的塔歐尼連忙停下來,循聲看向他,然後用手指指自己:“您在跟我說嗎?”
一旁的艾爾伯特也一臉好奇地停了下來。
“就是說你呢孩子。”甚莫盤腿坐好,嘴裡叼著一根剛剛從草地上抽出的狗尾草,雙手抱胸,大刺刺地呲著牙說,“你這招式……好用,但很一般。”
塔歐尼聽出了他話裡的不屑之意,頓時有些生氣地反駁道:“前輩,這是老爹教我的,他可是很厲害的人!”
甚莫哈哈大笑,手裡搓弄著狗尾草,悠然地說:“我卻不曉得他這劍術是哪家哪派……告訴你吧,行伍之人用的劍術,只求殺敵,卻無法無道,你現在用得順手,以後就會知道,上限就在那裡。我沒有貶低你老爹的意思,只不過你如果想變得更強,得學點像樣的東西。”
塔歐尼是個老實孩子,脾氣也不壞,很快就聽出了甚莫的意思。他略做思考後搖搖頭說:“老爹本來是想讓我去索爾城找一位前輩學習劍術的,如果以後有機會,我可以自己去找他。”
“其實,你也不必舍近求遠。”甚莫伸開一條腿換了個舒服的坐姿,然後指指自己,頗為賣弄地說,“老子我也可以教你啊……”
這下不光是塔歐尼,連艾爾伯特也覺得好奇了:“您不是槍手嗎?原來您還懂劍術啊?”
“老子當然懂,只是用不得,但是教人還是沒問題的。”甚莫興致勃勃地起身拍拍屁股,剛才的頹廢勁一掃而空,“怎樣,想學嗎?”
“想學。”塔歐尼點點頭,又很實在地說,“但不知道您劍術怎樣,從沒見過……”
艾爾伯特連忙接腔:“就是,前輩啊,不是我們不相信,是我們想開開眼啊。”
“嘖,這……”甚莫面露難色。
塔歐尼倒是很積極,三下兩下就跑到他跟前,雙手遞上自己的黑鐵劍:“您請用!”
“拿遠點!”甚莫跟被嚇到的猴子似的連忙後跳了一大步。
艾爾伯特和塔歐尼當即露出質疑的表情。
“靠!你們等等……別來扒拉我,我想想啊……”甚莫急得滿頭大汗,又連忙故作鎮定地托起下巴,目光四處遊走,臉上的表情快速變化,仿佛在下定決心。
在一陣沉默後,他終於打定了主意,再抬起頭時目光變得無比銳利。
“接下來都給我看好了……”
他慢步走到草地中央,側過臉對兩人說:“閉上眼吧,用你們的「根源」去看,否則可能啥也看不見。”
“您認真的啊……”艾爾伯特有些吃驚,但還是連忙閉上了雙眼,然後引導自己的魔力之源。
一旁的塔歐尼也一樣照做。
四周的一切忽然全部消失,只剩下無盡的漆黑,在漆黑中唯有三人的身影。
艾爾伯特的頭頂浮現出一道模糊的虛影,那是「戰爭」的根源具象,是某位指向戰爭這一概念的神明形象。
塔歐尼頭頂浮現出的則是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看上去不比他手中的黑鐵劍好到哪裡去。
這是兩人在以自己的魔力之源代替雙眼去觀察甚莫。
“別走神,可能只有一瞬間。”
甚莫呢喃道。
他緩緩舉起手,無形的劍氣凝聚在他掌心,匯聚成一把八面長劍的形狀。
艾爾伯特和塔歐尼頓時臉上寫滿了震驚。
這事,風吹來片樹葉。
下一刻,魁梧的身影如蛟龍般舞動,劍光縱橫恣肆,比春日更明亮,比夏雨更急切,秋水更柔和,比冬凌更銳利。
塔歐尼心中所有的不快和質疑全部煙消雲散了。
他見識到了真正的劍術,或者說劍道。
樹葉落在塔歐尼的肩膀上。
甚莫也停下了動作,手中的無形劍快速消散,他也緩緩轉過身。
那臉色比紙還要蒼白,嘴角更是有鮮血湧出。
他歎了口氣,無力地跪在地上。
“前輩!”
艾爾伯特和塔歐尼連忙衝過去,不料甚莫卻連連揮手。
“沒事,我沒事……孩子,看到了吧?”
“看到了!”塔歐尼目光炯炯有神地點點頭,喜出望外地握緊拳頭嚷嚷道,www.uukanshu.net “您打算教我剛才的劍術嗎?”
“沒錯,這東西你拿好吧。”
甚莫從懷裡掏出一本有些破舊的小冊子,遞給塔歐尼,上面用雲端國的楷體寫著——《九曜訣》。
艾爾伯特眼瞪得老大,本想說什麽,但和甚莫對視了一眼後趕忙閉上了嘴。
趁著塔歐尼接過劍譜的空,甚莫快速捏了捏他的根骨,點點頭自言自語道:“挺好的,挺好的,就是年齡有點大了……”
“前輩,這個您要送給我嗎?”
“呵呵,看著有點舊了,不過是好東西。你先拿著看看,對著我剛才示范的練練。過兩天我再來看……”
“謝謝前輩!啊不……謝謝師父!”
“哎,我不收徒弟咯,叫前輩就夠了。行了,你拿回去慢慢琢磨吧。”
甚莫笑著朝他揮揮手。
塔歐尼終究還是孩子,喜怒都在臉上,手捧著書如獲至寶地跑開了。
“你也回去吧,我一個人靜靜。”甚莫看著艾爾伯特,聲音平靜地說。
艾爾伯特撓撓頭,隻好扛起長槍,慢慢向他鞠了個躬:“我替他謝謝您。那,您保重,我不打擾了……”
“好好,走吧走吧。”
甚莫一直看著艾爾伯特走遠,確保他不會再回來。
然後他突然兩眼一黑,倒在了草地上,隻覺得身上像是有一萬隻螞蟻在爬,連五髒六腑也跟著巨癢難忍。緊接著他像條蛆一樣扭動起來,瘋狂地撓自己前胸後背。
“啊啊啊啊我草擬嗎癢死老子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