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沒有追上來吧?”
封七衡小心翼翼的探出零號機外艙,慎之又慎的低聲說道。
冰河露出更多的規模,在那片濃霧後仍舊有著源源不斷的冰體出現。他們已經脫離了冰河的墜落范圍,富有壓迫感的冰河在眼中以極緩的速度下降,反常規的行徑令人在詫異之余還能欣賞絕望的美感。
“最後見‘神’應該是在半分鍾前,現在應該被冰山砸死了吧?”嵐都看著碎裂開合的冰川猜測。
“噓——不能直呼祂的名諱,會被聽見的。”封七衡趕緊做出噤聲的動作,他自己的聲音也壓到最低,誠惶誠恐的模樣像個信主的教徒。
“怕什麽?都給祂一槍了還怕聽見麽。”嵐都盤膝坐在摩托後座上用一副“沒錯就是我乾的,又能怎樣”的表情說,“怎麽你一個大男人這麽嘰嘰歪歪的,自詡唯物主義戰士的氣魄去哪裡啦?”
“你你你能不能小點聲……”嵐都說歸說,還漸漸地將分貝提了上去,嚇得封七衡想捂住她的嘴卻又不敢,瞄了瞄放置雙腿上的短刀後怏怏縮手,“信一信總歸沒有壞處嘛!再說了,除了銀行也只有他們會在我生日的時候發短信祝福了……‘對未知保持敬畏’是千百年來亙古不變的道理喲小姐。”
“羅裡吧嗦的,你是老太太轉世嗎?”嵐都撐著下巴欣賞冰川最後的落地畫面。
冰川下的空氣被急速擠壓,刀鋒般的暴風瞬間席卷了四周的空地,哪怕是距離稍遠的他們也仍不能避免這場暴風。撼天震地的轟鳴配以浪高的冰霧撲向他們,飛濺而起的冰晶顆粒墜飾在這片冰霧薄紗上,稍後這場畫面變得尤為真實,一路平推碾碎鼓起的岩壁和隕石後將這份素白掛在整片深淵當中。
封七衡親眼目睹了那堆砌的十米高的岩壁廢墟被余風輕輕碾成碎粉,蚍蜉撼樹的妄想被絕對的力量轟擊的什麽都不剩。風霜掛在冰凌上,凜冽的寒風催磨在空中,好一副雪虐風饕的場面。或許真的可以想想“神被壓死”的可能性了。
“我還搞不懂,你們之前說的‘問題的另一面’代表什麽?”封七衡豎起大拇指讚賞了一下臨危不亂的嵐都後發問。
“你現在的狀況如何?”奈芙索伊斯掏出語音記錄器。
“狀態比之前要好多了,第一次簡直快要了我的命,現在……除了身體疲勞外好像也沒別的什麽了,可能是操作時長上的縮短和駕駛的東西不同吧。”封七衡仔細思索後煞有介事的給出答案。
奈芙索伊斯將封七衡難堪大用的感受仔細記錄後收起記錄器,這時才要正面回答他的問題。
“等一下。”她不知道封七衡又要作什麽妖。
“她還好嗎?明明之前在跑車上痛苦的像要變異一樣。”封七衡指了指一絲不苟坐在車內的羅尹蒂翰,給他的感覺真的難以理解,明明之前困得恨不得睡上三天三夜,現在卻大睜眼睛陪坐在這裡當個吉祥物。
“沒有問題,之前只是隱疾發作。”
“哦。”封七衡點點腦袋,“離計劃差最後一步是什麽意思?”
奈芙索伊斯沒想到封七衡接受度這麽高,雖然她也並沒有準備備用方案,可“隱疾”確實是存在的,這一點她到沒有撒謊。當深入了金倫加鴻溝看到赫瓦格密爾的時候那份痛苦的外在表現確實離羅尹蒂翰遠去,前後的強烈反差感的確令人生疑,但也並不能說無法令人釋懷,特質·觸覺神經的彌散大幅度降低了羅尹蒂翰的感官能力,而赫瓦格密爾產生的強磁場就會在這份漸漸消失的特質中變得不構成威脅,在這一問題上得到的答案是必然。至於女孩的性情大變……奈芙索伊斯並不想解釋,給出一個看似答案的答案就夠了,誰又能真正了解女性呢?
“首先確定一點,馮·衡。你認為超出所見的冰山降落代表什麽?”
“代表我們的故事從末路狂花變成了冰雪奇緣?”封七衡說。
“很有趣,我要承認這個問題對你來說有些超綱了。”奈芙索伊斯保持著良好的社交禮儀。
“啊啊,我知道了!這個答案您一定滿意。代表有人將冰山丟下來。高空拋物很可恥。”末了他還要補上一句痛斥。
“看來你已經掌握訣竅了。不過先生,沒有人可以將冰山丟下來吧。”
不等封七衡再改他的答案,奈芙索伊斯搶先一步說出了答案。
“冰山的降落代表赫瓦格密爾將迎來有史以來最凶猛的一次爆發。你可能會有疑問‘冰山和赫瓦格密爾有什麽關聯’對嗎?不過我要說的是‘必然’,兩者之間的關系是必然的。”
封七衡自感被戳穿,嘴上說著“哪有”臉卻紅了紅。
“冰與火相撞墜入金倫加鴻溝,赫瓦格密爾將冰與火混合爆發升到空中,越過金倫加鴻溝的蒸汽重新凝結成冰。這是一個循環啊先生!足以填補半個深淵的冰山從深淵之北墜落,那其將要昭示的是空氣中冷熱的對衝即將抵達最高值,它們一股腦的湧入赫瓦格密爾便會爆發最猛烈的流星群,與此同時,我們的計劃也就迎來了最終一步。”
封七衡聽得膽戰心驚,喉頭不自然的上下跳動。
“太虛之境會迎來有史以來最瘋狂的爆發,而這一次的爆發將會是最後一次,因為它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奈芙索伊斯看著尼德霍格,好像並不詫異對方會說出這樣的解讀。
“使命……”封七衡從她的話裡聽出了悲壯的味道。
“接下來它將陷入沉寂當中,等待下一次的輪回。”
“這也在我們的計劃裡嗎?”封七衡疑惑。
“不,到爆發那裡就可以停下了。我們的計劃便是瞄準這最後一次的爆發。”奈芙索伊斯說。
“可你說結局是在一萬年後……”封七衡突然愣住,他又想起了那句話的全部內容。
也有可能是下一秒。
那麽這一秒真的來臨了?封七衡感覺有些不真實,世界變得天旋地轉起來,他凝視著墜落開始傾斜坍塌的冰山消化著這些。
“既然大框架都已經了解了,那讓我們來說說不容出錯的小步驟吧。”奈芙索伊斯變得極為謹慎。
“首先我們需要接近赫瓦格密爾泉,不然後續一切的工作都是紙上談兵。雖然我們跟赫瓦格密爾泉距離很近了,但實際上還需要開車行進一段路程。這項工作交給你了。”
這個“你”不言而喻指的是封七衡。
“就交給你了。”嵐都翻身落地,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後“嚴肅”地說。
“交給我什麽啊!你這計劃聽得我一頭霧水,赫瓦格密爾的爆發關我們出去什麽事?確定不會交代在這裡嗎?”封七衡的音量拔高,忽然想到了什麽又壓低聲音說道。
“來往試驗場需要建立‘門’,本來進行試驗場任務只需要一個打開的‘門’我們就能折返兩地,但現在第一道‘門’設立的位置是在金倫加鴻溝上方,這個路線已然不通。所以我們采取的是B計劃。”奈芙索伊斯在心裡補充道,一個常備的B計劃。
“B計劃?”
“沒錯,既然我們無法從折返的‘門’回去,那可以從試驗場內設立一個通向外部的‘門’。只不過這扇門是借用零號機自身的設備設立的,在穩定性和安全性上和第一道門相比稍有差距。同時‘門’的啟動還需要誇張到整個核電站過載都不能滿足的能量。而唯一的機會便是在赫瓦格密爾泉才能找到,冰與火的結合產生顛覆世界的能量傾瀉,將零號機投入泉內便會吸取這份能量轉化成往返的通道——穿越時空需要這種能量。不用介意,零號機是由絕對堅硬的‘環’金屬製造,不會被這份能量衝垮,雖然有點後遺症不過也不是針對我們的。”
“這麽誇張?”封七衡並未聽出奈芙索伊斯藏在話裡的意思。
“也只是聽起來很誇張,我們有完備的科技手段做支撐,看起來就像是喝水那麽輕松。”奈芙索伊斯說。
“別在意啦!這種情況模擬了上百次,熟練地像是從口袋掏出手機那麽簡單。”嵐都一巴掌拍向他。
我可掏不出來手機,封七衡默默的想,“你也模擬了上百次?”
“我?沒有啊。”嵐都搖搖頭。
“那有幾次?十次?二十次?”
“一次都沒有啊。”嵐都說的坦然。
封七衡挑挑眉,那你還說的那麽大義凌然的樣子?
“我還有問題,”封七衡舉起手,“你說將零號機投入泉水內,是投放在哪裡都行還是有固定的地點?況且由我駕駛怎麽才能投放進去呢?”
“我正想說這條步驟。”奈芙索伊斯打斷了他的問題,“零號機的投放需要直接投入到赫瓦格密爾泉的中心點,那裡噴薄的能量是最適合充當能源的物質,根據原始地圖來看十二條支流是從半山腰的位置開始分流的,反推出從活泉一半的位置到頂端這段位置只有一條粗長的河流,注意,這樣的河流在相對的一頭也有一模一樣的分叉,不過總的來看都會抵達活泉中心,找到哪個都能順著走到山頂。山頂邊緣到活泉中心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那是流動的岩漿和不化的冰山組成的禁區,所以你的任務到登上山頂便到此為止了。”
“剩下的路需要你的目送。”奈芙索伊斯給出了結尾句。
“它還會自動駕駛?”封七衡驚呼,但很快試探得問:“沒有的對吧?”
所有人默不作聲,封七衡卻已經從這份詭譎中嗅出了點不妙的味道。
“它需要駕駛員去修正路線,並且在抵達最高點時進行人員脫出。”
“就像飛機跳傘那樣。”嵐都時刻不忘補一刀。
封七衡捂著頭,幾度想要張口卻生生咽了回去,最終長歎一聲抱著頭蹲在原地。
他知道這個計劃跟尼德霍格的“尋找門”看似如出一轍,但實際上已經是最安全簡單的方式了。不需要你當柴火去燃燒自己,只要開著車在門口繞一圈,然後找準位置將車扔過去便能得到一個簡易版的“任意門”。
“零號機裝備了儲存功能,完全可以保證在駕駛員脫出時不會掉速,如果你找不準的話,那就順著河流走吧,順著河流總能找到的。”奈芙索伊斯說。
封七衡沒了轍,其實他心裡也是認可這個方案的,只是總是感到這個方案在某種程度上有些別扭,可至於哪裡別扭他也說不出來。下意識的看向尼德霍格,而這個銀發少女卻出神的望著某個地方,那裡是上半部隱入濃霧的赫瓦格密爾,他們已經離得相當近了,那份高聳的山脈給出的威壓也不是此前可比。
“早些行動吧,這份最後的爆發不會持續太久,如果錯過了能量最旺盛的時期那我們都會後悔的。”奈芙索伊斯輕聲說。
“畢竟……祂來了。”
濃霧猶如被撕開,暗金色的流華如同一條巨蟒穿行在冰塑中,這份殺意一直在隱藏著,直到距離足夠近的時候祂才猛然出手,將收斂的殺意悉數外放。槍矛的刺擊炸碎一塊冰塑,冰冷的黃金瞳漠然的注視著他們。
“祂還沒死!”封七衡被推了一個趔趄,眼中滿是震驚。
“那可是神。雖然中槍了,但又怎麽可能輕易死掉呢?”
奈芙索伊斯的反應幾乎與神同時。那句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在炸裂的冰塊後她將那把轉輪手槍對準了空洞處開槍,紫黑色的彈頭輕易地將浮遊在空中的冰屑擊碎,打在詭異的槍矛上掉落在腳邊。
嵐都慢了半拍,她不像羅尹蒂翰和奈芙索伊斯一樣用槍,反而更酷愛直白的冷兵器。
彎柄短刀隨著手腕不斷翻轉,擊落的碎冰堆積在腳下填出一個小坑。她的身形壓低,視線在零碎的畫面中捕捉那道鬼魅的身影。雙膝彎曲,雙腿繃緊如水流般成型,她將自己的身體縮到僅有身高一半的高度。但她仍不滿足,侵略性的刀鋒在地面上切開一個豁口,她的下巴快與膝蓋相碰,寬大的長衣繃直在臀部翹起,那具上半身近乎與地面平行。
異乎尋常的爆發力將嵐都送出視野,她的身影在原地留出殘影,上身離地僅有半米的高速移動讓她消失不見。她如捕食的鷹隼般貼地飛行,在過眼的畫面中一擊必殺獵物。
刀鋒相撞,激蕩出璀璨的火光。
嵐都的身體好像停在半空,當滿是冰寒的眼中出現那抹暗金色時她向前邁出一大步,腿部肌肉的力量將她整個人送上空,鷹隼在飛行,她亮出了爪牙,借用重力下壓在槍矛上。
這一刻的威力比起此前的更勝,羅尹蒂翰和奈芙索伊斯則不會輕易放過這絕佳的時機。沙漠之鷹的0.5英寸子彈和轉輪手槍的0.44英寸馬格南子彈呈夾攻之勢從左右兩個位置射出,雖然在子彈型號上她們沿用了市面上常見的子彈型號,但奈芙索伊斯在所有的彈頭上都渡了一層“環”金屬物質,不然憑借神的堅固肉體也無法對其造成創傷。
嘶啞的古語在神口中低吟淺唱,面貼面的搏殺令嵐都聽得甚為仔細。
詭譎繁密的語言在念出後的瞬間消失,仿佛不曾存在過。嵐都直視那雙黃金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你的咒術已經不管用了,泡芙姐的判斷是對的,你已經沒有力量了。”
如果說之前神的產出是燎原之火,那麽現在的祂便是一個劣質的火石打火機,搖曳的火焰還未成型便湮滅在空中,甚至有時連一點火光都看不見便結束了這次的念誦。
尤克特拉希爾的創世代表禁止神力的相關,神力的能量是由神國給予的,為了填補創世所需的能量空洞便需要將神力無差別的投入到中心。創世的中心可以看成一個旋轉的“渦”,吸收的能量從“渦”的外旋渦帶輸入進中心那個巨大的亮點,同樣,越是靠近創世的中心神力的消散越會加劇。值得一說的是,“渦”所吸取的不單有神力,同時還有繁多的元素使用。
神握住槍矛頂端一下拉進了兩人的距離,那雙黃金瞳泛出刻骨的寒冷後驟然收縮。
嵐都心感不妙,扭轉著身體鑽進祂的懷中,單腳踹向心窩處,短刀發出刺耳的剮蹭聲,輕盈的身體一躍而起,在空中進行了一個空翻後落地連跳後撤步子。避讓而開的彈道瞄準了神的關節處,渡有“環”金屬的彈頭打在了祂的右膝和左臂上。
“剛剛那是什麽?”嵐都心有余悸。
在一瞬的恍惚間,她從那雙黃金瞳中看到了屬於野獸的殘忍,幻化的頭顱也變得頗寬,鼻骨變長,長密的漆黑鬃毛環繞臉部一圈,露出獅子的獠牙。
子彈擦射而過,那副飽滿而有力的四肢呈現出無骨的扭曲,皮膚一片片的張開,如腮般貪婪的呼吸,外露的軀體上都能看到交錯呈現的兩厘米長的“腮”,可能將其稱為鱗片更加合適,畢竟那些不斷張合的東西正從肉色變成金色,跟祂的黃金瞳一樣。硬質的鱗片包覆住全身,一直到祂的下顎才算停止,那些扭曲到發指的四肢如脫臼後的複位發出劈啪劈啪的聲響,手指修長並化為爪,背生的雙翼破繭般展開,臉部的鬃毛消退換來的是金發的瘋長。
不知是不是錯覺,祂的身體在不斷變大成為一個巨人——如果對於那些動物的特征視而不見的話,祂確確實實像個巨人。
封七衡仍能感受到對方的魅力,雖然那些已經變為其身體一部分的動物特質頗為怪異,可重疊在其上的幻影依稀可見那過分的美麗,並且,雖然這些滋生的肆意和誇張,但卻極為妥當,甚至更襯出了神的優雅韻致和火熱的身材。
祂睜開了眼睛,那雙黃金瞳不帶感情的掃視僵立的所有人,他們在祂的眼中像揮手散去的塵煙,毫無反抗的能力和意志。殺意已經感受不到了,這時的祂才更像一位“神”,一位以萬物為芻狗的“神”。
沒有絲毫貶義,封七衡是這樣理解的,神沒有憤怒沒有悲傷、同情、仁慈、殺心……平等的對待萬物。 但這種印在眼睛卻不留存腦中和心裡的對待更令人憤怒,無奈……甚至帶了點慶幸。
面對小山般的神的壓迫,封七衡下意識的後退一步,這打破寧靜的動作換來了神的注視。黃金瞳倒映出他的身影,龐大的身軀開始活動,利爪握住槍矛緩行如巨艦,流行的冰霧被槍矛在空中一分為二,沒有任何感情的走向了他們。
“馮·衡,馬上開始執行計劃,我們會掩護你。”奈芙索伊斯最先反應過來。
“哦哦。”封七衡的心神從黃金瞳中脫出,他並未感到害怕,反倒覺得像是在看遺跡中的守護石像,那種神秘莫測吸引了他。
他扶起尼德霍格奔向零號機,準備完成末路狂花中的飆車戲份。少女在他身邊耳語,太虛之境正準備完成輪回的最後一步。聲音很輕很細,柔弱的像是槲寄生,帶著點宿命的悲傷。
我知道我知道。封七衡總是在這樣說,但知道的也只是爾爾,隨聲附和的後果就是聽話的去踐行別人的意見。
“不要打斷它好麽。”尼德霍格握住了他的手腕。
封七衡竟從這句話中聽到了哀求。他奔跑的步子慢了下來,無所適從的看著少女,兩人四目相對,同樣的深紅瞳孔中流露出的是截然不同的情感,慌亂和請求在空中交纏。
他不敢直視少女純淨的眼神,快速低下頭捏了捏耳垂,幾欲說話卻被鑽入腦中的聲音打斷,章魚耳塞又能重新使用了,慶幸感還未到便被呼嘯的聲音所驚覺。
“馮·衡,祂朝你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