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七衡搜羅了大段的電影人物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像是華萊士窮其一生奮鬥的目標“Freedom!”;米勒上尉對瑞恩的勸諫和無怨無悔“Earn this Earn it”;留給世界謎樣信條和爭論的“玫瑰花蕾”;或者給一段久經折磨的感情注定的悲劇“我的意中人是個蓋世英雄……”諸如此類的話。
尤其是最後一句,封七衡看這一段的時候哭的稀裡嘩啦,涕泗交流的樣子搞得性別男愛好男的舍友手足無措,就在猶豫著開口之際他抽了抽鼻子說:“我就是天生淚腺發達和同情心泛濫,踩死一隻蟲子我都能哭上半天。”
好吧,在沒有絕對的證據指向封七衡是個擋不住愛情片淚點的瓜慫之前,他是絕不會率先承認的。
在他的認知裡面,“遺言”往往能濃縮人物的一生,像個墓志銘一樣鐫刻上人物的思想和倔強的靈魂。他給自己想了一句話,“我……我把……把遺產……放在……放在了……”接著白眼一翻立刻嗝屁。這樣應該能看出我倔強的靈魂了吧,他這樣想。
吾漸將泯滅。
可在封七衡聽到這樣一句話時心裡猛然一哆嗦。
他歪過頭滿是不可思議的打量尼德霍格,難以置信這樣的話會從她的嘴裡說出來。
“我靠!這話也太吊了吧!”他心裡想,“神國最後的一位神也將從時代中退場。孤獨的守望者、絕望之龍在所有神明死去之後也迎來自己的終結。”
他忘了從哪裡看到過,說人的死亡有三次,第一次是生物上的死亡,心臟停止跳動,身體機能不再運作;第二次是下葬時,人們穿著黑衣來緬懷其一生,最終將其畫上句號,代表著社會關系的死亡;第三次則是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你的人將你忘記,這時你便從世界上抹除存在過的痕跡,於是,你才將真正地死去。
舊時代中的最後一位神明也將死去,這是最悲哀的事情,代表守望了無數時間的神國中不會再有人參加她的葬禮;不會再有人記得她。所以,她的死亡僅有一次,可深刻程度遠高於此前。
五個字濃縮了她的一生。封七衡端詳著尼德霍格的側臉,哪怕是臨近死亡,後者也依舊用一如既往的平淡和輕蔑的態度面對孤獨。
“真的是……說這麽酷的話再加上沉穩不符年齡的樣子真的像黑道教父誒!”眼中的水霧迷蒙了眼眶,“我會永遠記得……鬼啊!”
封七衡眨眼的第二下就看到尼德霍格睜開了眼睛死死盯著他,深紅瞳孔帶著不變的深沉讓他的情緒急轉直下。剛剛醞釀而出的情緒霎時化為雲霧,隨著“冰與火之雨”一同降落在地面上碾成渣滓。
“哪裡有鬼?你居然信這麽虛無縹緲的東西。”嵐都聽到了封七衡的驚叫,笑他叫得像個女孩。
封七衡驚魂未定,遏製住的身體動作讓他沒有將背上的女孩扔出去,可心臟的的劇烈跳動依舊讓他喘不過氣來。
白費了我上頭的情緒,封七衡竭力平靜難以遏製的心臟,對著尼德霍格說:“不要老是說這種令人誤會的話啊。”
肩頭的女孩眨了眨深紅的眼睛。
“哦……是感覺消失了是吧?從前我就覺得你說話好像有些問題,這種像遺言的話也要考慮考慮再說啊。斟酌一下。”
封七衡登時反應過來尼德霍格的言中所指,感官的封印輪轉到了觸覺和感覺,嗅覺正漸漸加強,語言和邏輯呈衰減的態勢來完成這一項的封印。而為了避免因為感覺消失會產生的不便,尼德霍格才會在封印前將信息傳遞給他。
她並不能理解封七衡的一驚一乍來源於何處,就像後者同樣不理解為什麽她能將一條訊息說的跟遺言一樣。
總之,“雨幕”停下了。
封七衡顛了顛身上的尼德霍格,調整了她即將下滑的身體。雙臂的酸痛和後背的僵硬蓋過了與女孩肌膚相親的舒服感,朝著名為疲憊的山谷一往直前。
他帶點詫異,不過隨即釋然。雖說有尼德霍格的神力加持,但一路走過來難免還是有疲憊感的堆積,這種處在可接受邊緣的酸痛和疲憊稱不上大礙。
只是唯一在意的,封七衡使勁閉上眼睛濕潤發酸的眼球,現在的黑暗越來越難以透射,可視范圍一直在衰減,每一次眨眼都要適應不斷縮小的視線范圍,那團黑暗牢牢地將能見度控制在10~20米的范圍內,直至休眠艙的應急照明超越了他本身的視力,這種縮小才終於停止。
耳邊能聽到從赫瓦格密爾分流而出的泉水潺潺,視線還是在一片忽明忽暗中遊離不定,前方一大一小兩個人的身影不知在何時站定,像雕刻在畫面中望向遠方。
“怎麽了?再等一會雨就下了。”封七衡仿佛已經熟悉了這裡的方式,下雨、躲雨、看雨、再出發……一連串的行為模式已然成為固定,而他現在就對打破這種模式的兩個人提出質疑。
“埃達·馮·衡,跟緊我們。”奈芙索伊斯清冷著開口,可在開口前的一刹那那聲沉重的呼吸卻是無論如何都逃不出耳朵的捕捉,“我們到了。”
封七衡愣住了,直到奈芙索伊斯轉過身用那雙足已凍結一切的藍色眸子掃向他時,他才豁然想起自己編造的中德挪三國混血,且擁有埃達·馮·衡這個德式名字。
“到……到!”他下意識回復,充斥全身的緊張感仿佛將所有的毛孔都炸開,這種感覺他常在上課摸魚被老師叫起時才會出現。
而現在,他看著被照明燈和深淵黑暗切割為半的奈芙索伊斯,陰鷙的陰陽臉將這名女上司描繪的彷如結局的女BOSS。他看不透在說這話的奈芙索伊斯是用的什麽表情,只是哪怕不需要表情,這種傳遞出的壓力就已將他馴服的如同貓咪般乖巧。
“到……到啦?”
奈芙索伊斯的凝視很短,短到一晃而過,可對冷汗遍身的封七衡來說卻尤為漫長。他搞不清楚對方為什麽要這麽鄭重其事的叫自己小號的名字,並且還要特意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掃向他。敗露了?他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這個,可怎麽會?自己從背景到經歷再到人物關系上做的滴水不漏,甚至在說話行為上都極力避免在相同的話題上說三句以上。
也許是種錯覺。他也只能這樣安慰自己,在獅子身邊待久了,就覺得自己這隻小貓也能捕獵大象了。
可在奈芙索伊斯那僅露出的眸子中流露而出的卻不像是面對敵人的冷酷,很複雜,倒像是將一切孤獨一擲的期待,像是送上王子走向屠龍道路的公主的眼神。
“從這裡就能夠看見了。”她背對著封七衡。
“‘太虛之境’的微光哪怕是在深沉的黑暗中也能看得很清楚。”
照明在此刻偏移,封七衡也終將目光投向那片無邊的黑暗,融入著流泉、火焰、風唳、冰碎的黑暗中有一道熾亮的微光。
它如深海的鮟鱇;如沙海的清泉;如腐朽身體中重新跳動的心臟。
清風鋪面,世界中嘈雜的聲音悉數被褪去。
封七衡被深深地迷惑住了,耳中安靜如真空,視線牢牢被那盞微光所抓住。他沒得選擇,那種視線不由自主的脫離意識的控制而追尋向一處的感覺實在太誘人了,在他和嵐都的話中有一句是沒有說錯的,人類都是來自子宮,而人類也本能的追尋子宮。這盞微光便是太虛之境誕生生命的龐大子宮,不出意外的,趨於本能的他對於這所活泉也好火山也罷投以最大的關注。這時動物的本能克制了意識,他聽不見自己的呼吸,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為,大腦之中被龐大的追尋生命本源的想法所佔據。淡化為生命出塵的扭曲使黑暗將所有的光芒遮蔽,融為一片混沌的空間中察覺不到其他人的存在。接著他看到了一個洞,一個發出光芒的洞口,他向著洞口伸出手去……
“誰在那?”封七衡有種眩暈的感覺。
他的腳步後撤一步,那種覓不到實處的聲音從黑暗處傳來,竊竊私語般的聲音如繃緊的弦線彈在他的腦中,有人將洞口封閉了起來,臨暗之前深深地從洞口看了他一眼,那人背著光,看不清面容,洞口很遠,他被光拋棄在了這片混沌中。
“實習生?實習生!”
封七衡猛然回神,寒冷從後脊處向上攀,令他打了個哆嗦。這種感覺太古怪了,直到現在他的心臟還在狂跳。
“什麽事?”他胡亂的回應奈芙索伊斯的話。
“你看的太專注了。小心不要沉迷進赫瓦格密爾的陷阱裡。”奈芙索伊斯唏噓,“從能看見赫瓦格密爾的第一眼開始我們就算進入了活泉中心,再往前走天降的火雨會更加沒有規律可循,甚至中間連喘息的時間都不留給我們。”
“那那那我們怎麽辦?要不要甩個金手指飛過去,還是大喊‘上上下下左左右右baba’命多不怕死的扛過去?”封七衡慌亂的不知說什麽,隻想將殘留在身體上的寒氣徹底清除出去。
“你以為在打魂鬥羅麽?一人一條命,死了就全部玩完了,給你吟唱復活魔法的時間都沒有。”嵐都難得的能跟封七衡調成一樣的說話頻率。
“嘿,就是說一說嘛,幻想一下自己是個超人又不會掉塊肉。”封七衡有點委屈,轉瞬又面帶希冀的說:“魔法?你能吟誦魔法麽?提前給我套上幾層Buff也好啊。我想想……首先身體上一定要大幅增強,然後是速度,最好還能自我治愈……如果魔法時效永久的話我還想要時間暫停和隱身,最好再多給我幾個願望讓我想一想,暫時……就先這麽點吧!”
嵐都看著封七衡煞有介事的許願真的是氣不打一處來,他還真的以為自己會吟唱魔法嗎!自己要是會第一個就先把這個沒皮沒臉的男人做物理去勢處理,什麽時間暫停和隱身啊……現在的主流難道是這種類型嗎?男人膨脹的願望即使是阿拉丁神燈也滿足不了吧!就算是神燈也會在召喚的第一刻把他塞進煤油燈裡。
看著表情賤兮兮的封七衡她的胸口劇烈起伏,逼迫而出的是家鄉中的諺語,隨後才苦惱的用中文對他說:“沒有魔法!沒有願望!只有漫天的流星雨要不要?”
封七衡打蛇隨上棍,瘋狂點著腦袋說:“好呀好呀!雖然我不是真的信它,可畢竟是免費的,而且也沒有證據表明向流星雨許願是不靈的。”
“所!以!說!問題就在這片流星雨中好不好!”嵐都瞪了他一眼。
“孩子們,我們的時間很緊迫。”奈芙索伊斯打斷了兩人對於“魔法”和“許願”的探討,“我們不借用魔法和許願,不要忘了我們的工作!借助科技的力量可遠比求神拜佛來的有效許多。”
“所以《一千零一夜》沒有用了是嗎?”嵐都有些失落。
“當然!你在想什麽?那可是《天方夜譚》!”封七衡搞不懂這個初來乍到的小女孩為什麽會信書本上的東西,雖然他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
“具體該怎麽做呢?”
“需要一些技巧。”奈芙索伊斯將聲音放緩,以確保行動中的每個人都能聽清。
“實習生,你能聽見爆發的聲音嗎?”
封七衡仔仔細細辨識空氣中流動的聲音,可湧入耳中的全是火焰劃破空氣和冰火相撞的轟鳴。他蹙緊眉頭,終於在火焰落地之後的一秒裡捕捉到了這個猶如撬飛瓶蓋的聲音。
啵——
聲音毫不起眼,可在斷斷續續的轟鳴中卻持續了很長時間。
“聽見了。”他說。
“這裡也被稱為‘沸騰的大鍋’,翻炒的就是從天而降的冰與火。蒸發的水汽和升騰的熱量會不斷交替地令凝結成的冰塊和凶猛的火焰相碰撞,最終化為更加密集和更劇烈的雨幕降臨在這裡,想在這個時間前進根本是無從下腳。所以我們只能瞄準活泉開始爆發的一刻開始行進。”
“真的是太可靠了!外出旅行小字典!”封七衡在心裡說。
“我們能行走的時間只有——”
強烈的爆發開始了,轟擊而出的雷鳴掩蓋了所有的聲音,將一切的嘈雜之聲全部融入其中,如敲擊在心底般產生激顫,共鳴之聲同心臟一齊跳動,最後如同傾瀉的大海將他們淹沒。
“——整個爆發期。”奈芙索伊斯的果決產生自雷鳴消散後。
“20秒到1分30秒不等的時間是我們一次可行動的時間,翻炒的最後一聲結束就需要即刻避難,不然下墜的雨幕會將你永遠的留在這裡。”
結果說的如此輕描淡寫,是為了不讓我產生壓力嗎。封七衡瘋狂點頭,他還是如此細致的聽一場行動計劃。
“不過20秒……到1分半是不是太少了點?”封七衡衡量著這個浮動的時間。
“還有可能更少。這個時間是爆發期的下限和上限,計算了很多次才得出來的數據。實際再加上南北冰與火在鴻溝上方的碰撞造成的雨幕,這個時間還可能再要縮短一些。”奈芙索伊斯表現得極為嚴謹。
“所以我們不單要關注活泉的爆發時間還要關注從頭到尾都不停歇的雨幕?那還勞什子勁兒?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吧!我們後會有期有緣再見!”封七衡調頭走的灑脫,可沒過一會就蔫頭蔫腦地走回來。
“咳咳……咱就是說有沒有可能……或許……應該……還有別的方法?”
全程以冷眼旁觀的嵐都抬頭望天,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
他雖然很想分道揚鑣一拍兩散,不僅是為了避開“沸騰的大鍋”,同時也是對這一路摸不清真心實意的“潘多拉”的警惕已然到了難以複加的地步,雖然現在對她們做出判斷還有些為時尚早,可對方展現出的高超技術和對太虛之境暴露無遺的熟絡感卻怎麽也不會說謊。
但他們總是還要行一段的,封七衡唏噓,夙願很美好理想太過早,抵達不了赫瓦格密爾泉他們別說是各回各家了,骨灰都得葬在同一個墓裡。
“還有一個辦法。”奈芙索伊斯的臉映在燈光下沒有任何表情。
封七衡也只是敢想想,現在還在不停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可峰回路轉的一句直接燃起了他的希望。
“走過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