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遍地冰霜,今日的京城,格外的寒冷。
太極宮,太極殿。
上一事議罷,蕭琛拿起一封奏折,準備討論新事。
蕭琛將奏折打開,朗聲道:“這奏折是咱們唯一的女將軍,差人送來的!朕念與你們聽聽!”
蕭琛瞅了瞅上面的字,又插了句:“八成是武將軍替她寫好,她謄抄了一遍,她一肚子刀槍棍棒,可沒這文采。”
蕭琛正聲道:“苗英戍西北,近日有耳聞。”
眾臣聽了第一句,就皺了眉頭,這苗英,臣不也稱,大大的無禮,又思此女將乃是黃老將軍的部下,黃老將軍連先皇面子都不給,拒授趙王頭銜,這苗英倒學了個有模有樣。
眾臣繼續聽蕭琛念奏折:“北遼五部,聚於黃海,秣兵歷馬,虎視眈眈,大有南犯之意。西北六州,地薄人稀,地薄,無以積余糧,人稀,無以戍邊關。今遼軍叩邊,待寒冬一過,定舉兵來犯。春耕受阻,百姓無余糧,來年何以飽腹,敵軍臨邊,城中無士卒,來年何以戍邊……”
文中的黃海,乃是北遼五部最西邊的部族,名叫黃海部,取此名,是因黃海部西邊是個大沙漠,其佔地面積巨大,以黃海冠名。
至於所寫內容,就是,要打仗了,我要錢,要糧,也要兵。
蕭琛折過一頁,繼續道:“西北六州,苦寒之地,冬長夏短,早襖午紗,非常人能受也,夏風似哮,冬雪積丈,非常人能忍也,苗英戍守數年,苦之久矣,換防之事,苗英年年上達天聽……”
蕭琛沒繼續往下念,合上了奏折,笑道:“後面這段,想來是她逼著武將軍寫的,武將軍乃是堅毅之人,不會在奏折中哭訴,苗將軍這是在告訴朕,每年給他們的糧餉少了,比不上他們受的苦!”
蕭琛放下奏折,問道:“諸位愛卿,對西北六州來年的戰事有何看法?”
此事,哪能由他人開口,自然得兵部尚書先答話。
兵部尚書文良踏出一步:“殿下青年之時,曾隨先皇東征,知軍旅之苦,西北苦寒,夏風冬雪,甚之又甚,苗將軍所言,雖有誇大之意,也無虛假之處,將軍上書,懇求糧餉與兵馬,咱們想個法子,給苗將軍送去。”
文良這話,到了諸位庭臣耳中,就成了,國家大事,軍事優先,軍不整,何以立國,苗將軍都開口要了,那當然得給。
他們卻不是這般認為,文良是有別的小心思,他執掌兵部,各位將軍找他要軍資,他越能幫人辦妥,他這兵部尚書的位置就越穩。
戶部尚書顏泰跟著踏出一步:“西北苦寒,自先帝始,賦稅減半,戍邊三位將軍,性子剛烈,殿下念此,六州均未設刺史,朝廷讓步頗多,殿下不可再遷就三位將軍。”
“如今,燕王領軍在東,大軍消耗尤甚,西北再起戰事,國庫危矣,懇求殿下遣使,出使北遼,許之以利,拖延戰事,待東邊事定,再做打算!”
文良又道:“顏大人,有錢財送與北遼,謀求一時之平,倒不如將錢財給了西北的將士,助其戍邊!”
顏泰又尋借口:“文大人,國庫當中,錢財還能拿點出來,可糧食卻不多了,行軍打仗,人吃馬嚼,消耗盛大。”
文良說道:“有錢財還不好辦,到坊市之中購買不就得了!”
顏泰說道:“官家大肆采辦糧食,民間商人得知,定跟風采購,奇貨可居,糧食價格瘋漲,百姓還活不活了?”
蕭琛適時出口:“兩位愛卿,
都言之有理,現在離開春,還有些時日,此事容後再議。” 其實眾臣心中都明白,西北六州這一仗,肯定要打,北遼五部兵馬聚集黃海,肯定從燕趙齊三國收了大量糧財,才聚兵相犯,現在考慮的是,要派多少軍隊前去西北駐守,由誰為將?大梁國唯一的女將軍苗英,連聖人面子都不給,為將之人沒點本事,去了只能聽她指揮!
兩位尚書退下之後,蕭琛看向李寶:“江侍衛來了沒?”
李寶道:“江侍衛在朱雀門外候著!”
“將他喚上殿來!”
“嗻!”
隨著李寶離了太極殿,群臣知道,今日最重要的一件正事來了。
……
早間,宵禁結束,城門開啟,江柏便直奔皇城的朱雀門,吹著冷風,候著蕭琛的傳喚。
李寶每日跟著蕭琛,哪能不知道蕭琛對江柏的態度,於是,沒差小太監去接江柏,自己親自跑了一趟朱雀門。
朱雀門側門大開,李寶從中走出。
江柏瞧見李寶後,便朗聲說道:“李公公,那日江柏,不是存心要讓公公難以複命,救人如救火,耽誤不得!”
聖人都沒生氣,哪輪得到李寶計較,他說道:“江侍衛言重了,聖上命我來傳喚你,你快跟上怎家,別讓聖上等久了!”
江柏第二次從朱雀門進皇城,往日做鎮殿侍衛,皆是從北衙,過玄武門,進入皇宮,第一次是與黃叔一道來的。
江柏快步跟上李寶,詢問道:“李公公,聖人今日心情如何?”
李寶反問:“江侍衛何故有此問?”
江柏笑道:“李公公,你我相熟不少日子了,還和我在這上面彎彎繞!”
李寶常跟隨蕭姝,前往江柏家,江柏待他們這些當差的好得很,他們不敢與蕭姝同桌,江柏便給他們在廂房擺桌,所用吃食,也是出自江柏之手,相當禮待。
至於聖人心情的彎彎繞,庭臣怕聖人心情不好,也怕聖人心情好,於他們而言,聖人心情不好不壞才是好事,聖人心情不好,意味著他們除了例行公務外,又得做格外之事,心情好,也是同理。
李寶說道:“聖上的心情,哪是咱家能知道的!”
江柏聞言,喜笑顏開:“多謝李公公了!”
李寶看似沒作答,其實已經答了,他不知道,便是同往日一樣。
李寶日夜跟隨蕭琛,江柏的事,知道得不少,心道,兩派啊兩派!你們的對手來了!
江柏跟隨李寶,過了這道門,又過那道門,他也不知過了多少門,總算到了太極殿。
李寶進殿複命,片刻之後,江柏聽到了宣他覲見之聲。
江柏做鎮殿侍衛時,在太極殿做監門,可從未步入當中,今日是第一次入殿。
江柏一身繡衣衛裝,入了太極殿,抬頭瞧了眼蕭琛,不得不說,太極殿布局極有講究,他這短暫一眼,就對蕭琛生仰望之心,這布置,讓朝臣對其不敢生逆反之心。
江柏穿行文武百官,又覺這權力聚集之地,冰冷不堪,比殿外刮著的冷風還冷。
這兒,文武百官的地位尊崇,他們面聖,不行跪拜之禮,皆是稽首禮,江柏行至百官身前,行稽首禮:“繡衣衛江柏,參見殿下!”
江柏行禮之時,他身後有兩隻老狐狸,左巍與凌德,互相交換了一下眼神。
聖人要重用江柏,勢必要二人分權,這權力是說拿出去就拿出去的,咱們得表明一下自己的態度!
蕭琛將一切看在眼裡,對江柏道:“免禮!”
蕭琛聲落,一位官員,下了做炮灰之志,踏出一步,朗聲道:“殿下,當日,此子眾目睽睽之下,抗旨不尊,此事已傳遍京城,連黃口小兒,都已知曉了此事,殿下威信,嚴重受損,請殿下下旨,誅殺此子,以正視聽,挽回威信!”
別看這裡是朝堂,可做事講話,與菜市場並無區別, 朝臣與聖人言事,同你和菜販討價還價一樣,菜販要價高,你砍價狠,這中間的差價,便是回旋的余地。
朝臣們言事,向來往誇張了說,或者模棱兩可,以便隨時改口,這種潛規則,大家心知肚明。
江柏講了一句話後,就有官員出言,要斬了自己的腦袋,可江柏面不改色,甚至連反駁的話都不想講。
這幫人,話裡話外,全是心眼子,與他們講話,太累了,實在是懶得搭理。
蕭琛當初與江柏閑聊時,江柏曾與他言,罵人揭短,打人打臉,殺人誅心,他等著看好戲,可江柏沒半點開口的意願,蕭琛隻好自己推動事情發展,開口問道:“江柏,陸愛卿所言不假,對此,你可有要辯解的?”
江柏心道,自己抗旨不尊,幹嘛去了,你們這幫人,豈有不知之理?我的心眼子,不比你們少。
江柏開口:“那我就辯解一下!”
江柏轉過身來,面對百官,說道:“還有沒有同這位陸大人一樣,認為江柏該斬的,快一道站出來,免得江柏辯解了一次,又得辯解第二次,太麻煩了!”
左巍與凌德心中皆是咯噔,從情報當中得知,江柏,膽大包天之徒,趙國儲君都敢威脅,可這般大膽狂徒,二人見得多了,面對官家的壓力,能鎮定自若的,少之又少,二人第一次步入太極殿時,這冰冷之所,給人的壓力排山倒海,腳下是步履維艱,而江柏卻閑庭信步。
聖人之位的蕭琛,目視江柏背影,看來,自己的心思,已被他揣摩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