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在韓國境內的聲望，超乎江柏想象。

　　送靈隊伍，行至晉州，已是半夜，可晉州官員，公然違背朝廷律法，宵禁之時，大開城門，迎接世子靈柩，道路兩旁，將士列陣，進入城中後，燈飾與火把照耀，百姓攜老幼，縞素跪於道路兩旁，低聲痛哭。

　　因起棺不落地的習俗，世子的靈柩，要到了蒙陽城，才會停靈，再擇吉日葬入祖墳，這般遠的距離，送靈隊伍可扛不住了，都不需要周雎與官員交涉，他們已安排好了人手，接替了隊伍，把靈柩送往蒙陽。

　　江柏、周雎、左至，三人不能更換，途中輪流在車輿之內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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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谷中谷，鳳林長公主從天而降，落入小院當中。

　　屋簷下，有把躺椅，行嗔躺在上頭，睡得正酣，沒發現天上來人。

　　鳳林憑借超強感知力，推門進屋，步入了內屋，炕上睡著蕭妤與許淑嫿。

　　蕭妤在鳳林步入之時，坐起身來，顯然，她無法入眠。

　　油燈自燃，鳳林步至炕邊，輕聲道:“睡不著?”

　　燈光如豆，看不清蕭妤的神情，只見她輕輕點頭。

　　鳳林坐下身子:“在想世子的喪事?”

　　蕭妤再次點頭。

　　鳳林抓起蕭妤的手:“邁兒閉眼前說了，不讓你為他守孝，他父王也說了，不準你奔喪！”

　　“可是……”後面的話，蕭妤猶豫一番，總歸沒講得出口。

　　鳳林霸道道:“姑姑也不準你去！”

　　蕭妤沉默不語。

　　鳳林又道:“你那笨蛋皇叔，耽誤了我一輩子，我可不想你也耽誤一輩子，你與邁兒，本就沒啥情誼，成親只因先皇之命，現下邁兒殞命，姑姑不想再見你受苦！”

　　蕭妤呼出口濁氣:“那我該何去何從?”

　　“回京城去，等你哪日有了心儀之人，告訴姑姑，姑姑幫你提親！”

　　蕭妤再次沉默。

　　如此巨變，蕭妤需要時間消化，鳳林起了身:“你慢慢考慮，這段時間，也別出谷，就在谷內養身體。”

　　蕭妤微微頷首。

　　“歇著吧！”鳳林說完，油燈熄滅，挪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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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的靈柩，日夜不停，第八日卯時，送靈隊伍到了蒙陽。

　　天光剛亮，南城門外，將士五步一人，立於道路兩側，江柏駕馬領隊，周左二人在其左右，世子靈柩在三人身後。

　　燕王慕容軾，立於城門外，縞素以待。

　　三人行至慕容軾身前，紛紛下馬，周雎與左至，跪伏在地，同聲道:“卑職失職，致世子遇害，請王爺責罰！”

　　“起來吧！”慕容軾講此話時，注視著江柏。

　　江柏同樣觀察著慕容軾，歲月讓其花白了毛發，褶了皮膚，英俊出了另一種風味。

　　江柏施禮:“參見王爺！”

　　慕容軾卻低聲道:“邁兒好眼光！”

　　短暫失神後，慕容軾說道:“隨我進城！”

　　慕容軾說完，翻身上馬，走在最前，身後跟隨四人，除了江、周、左三人，另一漢子叫關平，燕王麾下三大將之一。

　　入城之後，與途徑城池一般境況，全城老幼縞素，伏在道路兩側，因世子遇害悲痛，相比之下，蒙陽城內，百姓更多，哭聲更響。

　　江柏目視慕容軾背影，眼前浮現他自己那場葬禮，父母音容猶在眼前，那種悲傷，此刻重現在慕容軾身上，可他已是孤身一人，那等心境與誰說。

　　江柏心下，想到一首詩。

　　簾鉤風動月西斜，仿佛幽魂尚在家。

　　呼到夜深仍不應，一燈如豆落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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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蒙陽城的燕王府，本是韓國皇宮，慕容軾受封燕王后，把宮殿群改建成了王府。

　　燕王府，寶翰堂，本是韓國皇帝的書房，現改名為堂，但規格不減，依舊是宮殿製式。

　　停靈之事辦妥之後，燕王領著江柏來了寶翰堂偏殿，仆人送上茶水點心後，退了下去。

　　慕容軾開口問道:“大哥過得怎樣?”

　　“黃叔過得不好！”江柏乾淨利落得回答，“得知世子遇害，以黃叔的性子，會發瘋的！”

　　慕容軾不語，轉身面對西方，目光深邃。

　　不待他消化情緒，一位仆人匆忙來報:“王爺，關將軍與左將軍打起來了！”

　　慕容軾頷首示意知道了，揮手驅退了仆人，待其離開後，與江柏道:“邁兒在京時，給我寫了幾封信，在信中，他很推崇你，甚至想與你義結金蘭！”

　　江柏不解道:“我與世子有間隙，他怎會這樣待我?”

　　慕容軾從書案上拿起數封信件，交與江柏:“你大哥在王府當中，你去與他相見，不要在這兒耽擱了！”

　　江柏接過信件，深深看了慕容軾兩眼後，挪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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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給江柏領路的仆人，對他十分恭敬，一路上，小心翼翼詢問江柏對住宿之事有哪些要求，對吃食忌口之處。

　　不多時，途經宮廷廣場，當中有三人，關平，周雎，左至，隨從等被驅散了。

　　周雎立在一旁，關平與左至互毆，沒用任何武藝，兩人抱打成一團，你把我摁在地上，給上一拳，我翻身過來，還上一巴掌，完全就是小孩打架，口中瘋狂嚷叫著。

　　江柏腳步不停，看了兩眼，加快了步子。

　　三位將軍，目睹了世子的成長，世子遇害，如何能不悲痛?

　　仆人為江柏推開房門:“江公子有任何需求，打開房門，喚小的一聲，馬上就來！”

　　仆人離開後，江柏快步入內，與大哥江鏘擁抱在一起，口中喚道:“大哥！”

　　江鏘與江武一般模樣，一個年邁版，一個青年版，他松開江柏，仔細打量:“黑了！瘦了！”

　　“大哥也黑了，瘦了！”

　　江鏘又多看了江柏兩眼，說道:“你一路送靈，途中沒好好歇息，先歇著，待你有了精神，咱倆再聊！”

　　說罷，江鏘挪步往屋外去。

　　江柏喊道:“大哥！”

　　江鏘行至門外，回頭對江柏道:“你好好歇著！”

　　“娘親給大哥做了袍子，我去取給你！”

　　江鏘離開後，江柏躺在床上，取出了慕容軾給他的信。

　　紙張打開，見上書:

　　“父王，孩兒進京途中，聽聞京城出了一位名人，姓江名柏，字長青，人送雅號花和尚，一細打聽，才知此人不懼世俗，請行嗔和尚飲酒吃肉;圖涼爽剃了光頭，回家途中被衙役攔了八次;在教坊司，一次給四個姑娘梳攏，更荒唐的是，他還要四個姑娘扮作女先生，那些先生聽聞此事，不得大呼，‘有辱斯文’，怕是要編排他了，可孩兒卻羨慕得緊，父王讓我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可每一次，總有人說，你是世子，這不能做，那不能做的，煩都煩死了，我又不想惹他們生氣。”

　　“說來也巧，昨日去拜見伯父，他剛好也在，孩兒與他同桌用餐，他明知孩兒身份，卻裝作不知，故意問孩兒，怎樣看待與公主的婚事?旁人皆與孩兒賀喜，他卻敢這般與孩兒講話，孩兒不惱，還特欣喜。”

　　“隨後，伯父領著孩兒與江柏、及行嗔和尚，去了永福宮，當著皇室成員的面，詢問孩兒與安慶公主對婚事的意願，孩兒又一次言不由衷，伯父因此十分生氣，江柏瞧孩兒不起，孩兒也瞧自己不起，孩兒想像他那般，快活是自己的，不管眾生悠悠之口。”

　　“昨夜，他居然帶著行嗔和尚，長樂公主，筠兒妹妹，去了教坊司，孩兒就想，若孩兒與他義結金蘭，見自己兄弟不把世俗放在眼裡，心中也是開心的，若能帶上孩兒做一兩件出格之事， 那再好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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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柏瞧著信中所書，在腦中構建慕容邁的成長軌跡，一個被世子身份壓垮的人，心下對慕容邁也沒了芥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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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覺醒來，已是黃昏，王府內靜悄悄的，江柏打開房門，喚來仆人，讓其帶自己去見江鏘。

　　客房當中，置了一桌酒菜，兩兄弟對飲而聊。

　　酒杯相撞，江鏘一口飲盡，動筷夾菜:“你在教坊司那般荒唐，小妹沒意見?”

　　“小妹與我說，有人嚼舌根，說娘親是妒婦，她不要別人說她是妒婦！”

　　江鏘笑道:“這事別讓爹爹知道了！”

　　江柏給江鏘倒酒:“家中之事，我與你講得差不多了，大哥與我說說韓地之事！”

　　“你想知道什麽?”

　　江柏回想到蒙陽這段行程，每到一座州府，皆是刺史來迎，不見別駕，長吏等官，便問道:“韓地官員的任免權，皆在燕王手中?”

　　江鏘點頭:“此地用的官員任選制度，是老王爺變法那一套！”

　　江柏尋思，韓國被梁國滅國之後，原來的利益集團，被悉數摧毀，為新制度的實行，清理了道路，加上慕容軾之父，乃是原韓國尚書，也為慕容軾實施新制度提供了助力。

　　“這套變法，有哪些舉措?”

　　“我只知道，燕王殿下掌管了三樣權力，官員任免權，監管權，及封地內所有兵權，其它權力悉數下放，具體如何運行，我不清楚。”

　　江柏沒在此事糾纏，又開啟新話題。

　　是夜，兩人同床而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