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柏到南嶺鎮時,已是未時,集市早已散了,這般情況下,要買東西太麻煩了。
江柏從鎮民口中得知,南嶺鎮不設常市,三日一小集,半月一大集,隨後,他向著谷中谷去。
穿過一線天,江柏步入內谷,沿著山澗往上。
小院的柿子樹下,蕭妤與許淑嫿手談,神醫姐姐於屋簷下,拿著堅果喂食著一家子松鼠,行嗔於躺椅上,雙目無神,望著未熟的青柿子。
行嗔猛得起身,往籬笆門奔去,他這塊頭,動起來地動山搖,一家子松鼠趕忙躲到神醫姐姐懷中。
“大兄弟!”行嗔的欣喜之聲,在山谷之中回蕩。
江柏聽聞喊聲,又見行嗔開了籬笆門,一步三丈遠,往自己奔來。
江柏見狀,心下想著,戀人見面,也不過如此了!
江柏笑問:“大和尚,嘴饞了?”
行嗔沒與江柏抱在一塊,先去翻看他背上的背簍:“這段日子,和尚肚子都小了,大兄弟可帶有好吃的?”
“背簍裡都是食材,等下做與你吃!”
行嗔開始點菜:“和尚要吃白切雞,鹽水鴨,炙豬尾……”
霎時,行嗔報了一大堆菜名。
江柏又問:“谷內沒皰夫嗎?”
行嗔讓江柏先行進小院:“公主不讓人進!”
江柏料想也是如此,蕭妤遇此變故,境遇突變,要思考自己何去何從,不願被人紛擾,神醫姐姐更是寡淡,住在這裡,已多有叨擾,蕭妤又怎會再讓人來擾亂此地清幽!
蕭妤五指不沾陽春水,許淑嫿身為禦醫,也不會做飯,想到此處,江柏問道:“大和尚與神醫姐姐誰掌杓?”
“我倆做出來的吃食,只能糊弄肚子!”
說話間,兩人又行了兩步,手談的二位佳人,聽聞行嗔欣喜之聲時,已起了身,準備迎江柏,神醫姐姐與她的松鼠朋友們剝著松子。
江柏隨口打著招呼:“公主,淑嫿妹子!”
蕭妤從江柏進院時,就打量著江柏,他的氣質變了,相比之前,他更坦蕩,更澄澈。
江柏又行至神醫姐姐身前,從背簍裡取出板栗與核桃,送與幾隻松鼠時,說道:“這段日子,叨擾神醫姐姐了!”
神醫姐姐不客氣的拿過所有堅果,拿起小木槌,敲開來,遞給松鼠一家,對江柏所講,不作回應。
蕭妤沒來過問世子下葬之事,江柏也懶得提,當下與行嗔往皰屋去,大和尚這段日子憋壞了,這才讓馬文等人,見了江柏,告訴他速速去谷中谷。
晚膳,江柏掌杓,趁著天色未暗,在院中擺了一張方桌,蕭妤、許淑嫿、江柏、行嗔,四人圍桌而坐。
江柏知道神醫姐姐不與眾人一道用膳,於屋內,單獨為她擺了一桌。
行嗔不待蕭妤動手,已開始大快朵頤。
江柏抱著酒壇,作勢給蕭妤倒酒。
許淑嫿趕忙攔住他:“公主身子還未痊愈,不可飲酒!”
江柏不聽,與蕭妤倒了滿滿一碗:“萬物皆虛空,苦海最無窮,人生得意須盡歡,難得最是心從容,飲與不飲,公主自己斟酌。”
蕭妤身為大皇女,生來無交心之人,即便是與蕭姝,自己那些苦悶,說與她聽,她又能明白多少?
蕭妤端起酒碗,一飲而盡:“你與我妹妹講話那般痛快,怎與我講話,還要打機鋒?”
江柏與許淑嫿把酒滿上,又回來給蕭妤補酒:“公主,咱們何時離了這山谷,
回京去?” 蕭妤喃喃道:“回得去嗎?”
江柏幽幽道:“公主說我講話打機鋒,公主心裡可是裝滿了機鋒!”
江柏心想,難怪世子與公主之間無情誼,卻對婚事持默許之態,看來公主與世子一樣,這麽些年,於身旁之人的指指點點下,做事顧忌這顧忌那,大家既然都這樣說,那我就這樣做吧!
蕭妤被江柏窺見了內心,倒也不惱,抬起美眸,看著江柏,這世間,與她這般講話的,除了家中長輩,便是眼前這兩個光頭,只是,行嗔和尚沒江柏心思細膩。
蕭妤碗中的酒一空,放下碗:“給我倒上!”
許淑嫿忙道:“公主,不可再飲了!”
江柏不倒酒:“問你話呢,咱們什麽時候回京?”
蕭妤轉移目標,對行嗔道:“大和尚,與我滿上!”
行嗔放下抱著啃的鹽水鴨,抱起酒壇來:“這段日子,和尚嘴裡都寡淡出鳥來了,今日大兄弟總算回來了,當暢飲!”
江柏看著碗被倒滿:“和尚,我明日就打道回家,你與我走,還是留在這?”
不待行嗔答話,蕭妤就嗔道:“你不準跑!你跑了,我回京後,就稟明父皇,我途中對江郎暗生情愫,此生非江郎不嫁,以後如小妹那般,日日往你家跑!”
“你又來這招?”
不知怎的,蕭妤見了江柏,就拋棄了腹中那些彎彎繞,痛快講話。
蕭妤此招雖然自損一千,傷敵八百,佔便宜的是江柏,可江柏重情重義,不願讓家人陷入麻煩,只要拿捏了他這點,蕭妤就能威脅他。
“你留在這裡伺候我,待我啥時候想回去了,自然會回去!”
江柏看向許淑嫿:“淑嫿妹子,出來這般久了,可想念家中親人?”
許淑嫿先是目視蕭妤,觀察其臉色,江柏這話,其實是在孤立蕭妤,行嗔大和尚和江柏是一起的,自己投靠過去,蕭妤就是孤家寡人了!
許淑嫿見蕭妤面色如常得大快朵頤,思索之後,說道:“神醫姐姐藏的醫書,我還沒看完!”
許淑嫿滑不溜手,誰也不得罪。
蕭妤得意道:“你曾與我說,有一種烤麵團,明日,你做與我吃!”
江柏撕下一塊野兔肉:“那日,我給你講的吃食,你都記住了?”
蕭妤點頭,當時迷迷糊糊,困得不行,江柏嘴上說個沒完,吵得要死,可蕭妤真切感受到,江柏單純的想救她。
“手把羊肉,石鍋魚,石板燒烤……”
江柏見蕭妤能一一複述,打斷了她:“想吃啊,回了京城給你做!”
“你對姝兒那般好,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許淑嫿聽聞蕭妤語氣,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公主怎可這般與江柏講話?
“你這人別別扭扭的,什麽事都藏著憋著,要不是看在姝兒的面上,我都懶得搭理你!”
“我就不回去,待你回了京城,姝兒沒見到我,看她不找你哭鬧!”
蕭妤見江柏不搭話,老神在在,吃得津津有味,又問道:“你又憋著什麽壞呢?”
江柏眼含深意,看了眼蕭妤,唆起了兔頭,你總歸是個剛及笄的小丫頭,還玩不過你?
……
翌日,天蒙蒙亮。
眾人用完早膳後,江柏帶著行嗔,往南嶺鎮去。
蕭妤目視兩人離了小院,尋思著,我自己不走,難道你把我扛出谷去?
正午之前,兩人回到谷內,江柏肩挑兩籮篼,裡面是布袋,布袋當中是米面,行嗔更為誇張,不光肩挑,還手提兩個大缸。
院內,蕭妤懶洋洋模樣,睡於躺椅上,沒半點公主儀態,許淑嫿捧著本醫書,神醫姐姐瞧著晾曬的藥草發呆。
江柏挑著籮筐進院,動靜引起了蕭妤與許淑嫿的注意。
蕭妤抬眼,掃了眼江柏,繼續躺著。
江柏走向皰屋,口中問道:“公主,你還未與神醫姐姐說,咱們要走了嗎?”
蕭妤的懶洋洋霎時煙消雲散:“我什麽時候說過要走了?”
皰屋內,傳來江柏的聲音:“昨日晚膳時,你不是說,咱們要離開了,走之前,讓我把神醫姐姐皰屋的米面補滿,柴房的柴火裝滿!”
蕭妤直接了當道:“我沒說過!”
江柏聲音又傳來:“公主,別與我慪氣了,你那條件,我答應了!”
“我幾時與你說條件了?”
“唉!我都答應你條件了,你還反悔!”
蕭妤聽聞過江柏做事不守規矩, 現在他居然用無中生有,對付自己,他那張嘴,自己又說不過。
蕭妤坐起身來:“淑嫿姐姐,你與我作證,昨日晚膳,我沒說過要回去!”
江柏搶先道:“淑嫿妹子,可不要因為她是公主,就順著她!”
江柏一句話,直接把許淑嫿的嘴堵死。
蕭妤氣不打一處來,這江柏,這般無賴,幾句話,這事就成真了,自己是有口難辯。
許淑嫿見蕭妤一臉氣急,心下暗暗心疼,蕭妤之所以賴在這裡,是因為出了山谷,煩惱會找上她,她沒去奔喪,說明她毀了親,可在梁京之時,儀式盛大,各個勢力的人,都有來觀禮,她出了山谷,難道回梁京去,重新住回永福宮,做一個未出閣的公主?
江柏挑著空籮篼,走出皰屋,瞧見了蕭妤的模樣,向院外走去的同時,口中說道:“公主,家人不就是用來撒嬌的嗎?你父皇肯定希望你回去!”
此話,蕭妤沒反應,發呆的神醫姐姐倒是看向了江柏。
江柏與行嗔,挑著籮筐,出了小院,谷外還堆放著物資,他們得去挑進來。
蕭妤在躺椅上生氣,聽聞了二人在路上的對話。
江柏:“大和尚,午膳想吃啥?”
“石鍋魚!”
“這個時間點了,我哪去給你搞石鍋?”
“和尚不管,和尚要吃石鍋魚!”
蕭妤聞言,讓你耍賴,現在被大和尚耍賴了吧!
又聞江柏笑道:“好你個大和尚,與我耍無賴,不過,我就喜歡你這無賴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