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阿星在一起的那段時間,是我最開心的日子,我從阿星身上學會了各種各樣的技巧,而我最為拿手的就是掏螞蟻窩。拿出一根枯樹枝,在一頭粘點樹漿,伸進螞蟻窩裡,捅幾捅之後再拔出來,然後就可以檢食樹枝上面的螞蟻了。
有一天,我和阿星合力劈開一個巨大的螞蟻窩,臉上沾滿泥土和草木屑,吃得正歡的時候。突然,有一個聲音從我身後傳過來:
“廢種!原來你在這裡!哈哈!還和一隻猩猩待在一起,這下我們有午餐啦。”
我回頭,看見大灰、婉蘭、嫤兒和它們的父母就站在我身後。阿星嚇得跳起來,轉身想逃跑。
大灰縱身一躍,跨過我的頭頂,一下子把阿星撲在身下,接著張開血盆的大嘴就要撕咬。
“放開它,它是我的朋友!”不知哪來的力量,我突然對大灰吼道。
“哈哈!是嗎?它是你的朋友,但它更是我的午餐,你放著午餐不吃,卻去掏螞蟻窩,說你是廢種,已經是抬舉你了!”大灰惡聲惡氣說道。
“我叫你放開它!”我再次吼道。
“你做夢了吧!”大灰一臉輕蔑,接著抬起巨大的手掌,朝阿星的天靈蓋拍下去。
我繃緊身子,像一顆流星一樣射向大灰,我的體形雖然不及大灰一半,但巨大的衝擊力讓大灰猝不及防,被撞飛幾米開外。
我自己也呆住了,平時我的手和腳都是僵硬僵硬的,我根本想不到自己能做出這樣的動作。
“反了!反了!看我不把你撕掉,我就不算是獅子。”大灰一個鯉魚打挺,殺將過來。
我把阿星拉起來,叫它快跑,但阿星嚇得手腳發軟,根本就跑不動。無奈,我只能把阿星擋在身後,然後胡亂揮舞著雙手去迎接大灰暴風驟雨般的攻擊。
我全身多處受傷,疼痛感像水一樣淹沒了我,但我就是不讓大灰靠近阿星一步。
“阿夏,你讓它吃了我吧,你不是它的對手,這樣你會被打死的,你能為我做這麽多,我就是死也值了。”阿星在我身後哭道。
“你是我的朋友,我說過人要保護你,我不會讓它傷害你。”我說道。
“問題是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了。”阿星哭道。
“那就讓它先打死我再說吧。”我說道。
“阿夏,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願去死了,來吧!來吃我吧!”阿星從我身後走出來。
“父王,我見阿夏夠可憐的了,你還是叫大灰哥饒了它吧。”嫤兒說道。
我一時氣苦,為我求情的,並不是和我指腹為婚的婉蘭,反而是和阿商有婚約的嫤兒。婉蘭只是在一旁冷冷地觀看著,它也許巴不得讓我死掉,好得以解脫。
巨大的傷痛和悲憤,讓我爆發出意想不到的力量,我迎著大灰的輪掌往裡衝,在臉上挨著巨大的一掌時,也一巴掌打在了大灰的臉上,這是我長這麽大,第一次打中別人。
“我要劈了你!”大灰愣了一下,撲將過來。
“住手!”婉蘭的父王大喝一聲,它的聲音十分威嚴,我們都停了下來。
“今天這事就到此為止,不過阿夏,我們是獅子,就應該有獅子的樣子,這是我們的規則。你既然還跟婉蘭有婚約,我警告你,不要再丟我們獅子的臉。”婉蘭的父王說道。
“不!以前它不能捕獵,由我們供著,我還能夠忍受;今天,你們都親眼見了,它吃蟲子,吃水果,我實在是忍受不了了,它和婉蘭的事必須有個了斷。”婉蘭的母后說道。
“正是,我一想到它和婉蘭的名分,無恥地糾纏婉蘭的樣子,我就來氣。你今天同意和婉蘭斷了名分,我就饒過你們。”大灰說道。
我無助地望著婉蘭,她有著一張又冷又美的臉,我的內心深處一直把它當成了我的女朋友,我希望它能幫我說一句話。
“婉蘭!你給我一次機會吧,我一直很努力,我會更加努力的。”我說道。
“把你的努力證明給我看,你殺了這隻猩猩,我們就當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婉蘭冷冷地說。
“不!”我幾乎吼道。
“阿夏,方向錯了,再努力有什麽用呢?越努力就越南轅北轍,你什麽時候才能像一隻獅子?”婉蘭說道。
“婉蘭,有同情心不好嗎?我隻想保護我的朋友,以後我也會保護你的。”我說道。
“先保住你自己能活命再說吧。”婉蘭不再找搭理我。
“同情心?白獅說同情心是我們這個種族最醜陋的品格。確實不錯,看到你父王了嗎,你父王就是因為所謂的‘同情心’,我們的部落弱來弱小了,再這樣下去快要完蛋了!”大灰說道。
“大灰!休得胡說!”婉蘭的父王大聲喝道,它顯然為大灰越線有些惱怒,畢竟我父王是這個部落名義上的老大。
“我沒有胡說,‘同情心’有用嗎,滿嘴‘仁義’有用嗎?大家睜眼看一看,看到那些白毛獅王了吧,它們每去接管一個獅群,不是滅族,就是進行大清洗,把那些幼獅和不聽話的母獅全部弄死,它們才是真正的王,令人生畏的王,至高無上的王!”大灰氣籲籲說道。
“你!”婉蘭的父王想發怒,但它確實反駁不了大灰。
“阿夏,我不跟廢話,就一句,你同不同意跟婉蘭了斷了名分?如再囉唆,我就要吃午餐了。”大灰吼道,再次向我和阿星逼過來。
“我同意!”我哭著吼道。
我眼睛瞟了一下婉蘭,它身上似乎也一凜,但它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我和阿星分開了,它站在高高的樹枝上,含著淚目送著我,直到我和婉蘭它們淹沒在像波浪一樣起伏的草叢中。
我們回到了獅群駐地。婉蘭的父母找到我父王,向它說明我已同意和婉蘭解除婚約這件事,沒想到我父王卻非常強硬地拒絕了。
因為解除婚約這種事,在獅子的世界裡,不是一個人的恥辱,而是整個家族的恥辱,一個王的恥辱。
開始我以為是父王在保護我,但後來我才知道這事還摻雜著其它原因,那是因為它聽信了烏鴉大師的話。
烏鴉大師是一個巫師,它一直在榮耀草原上流浪,給獅子們求神問鬼,有時治治病,有時還幫人預測生男育女。
自從烏鴉大師準確預測我、阿商、婉蘭和嫤兒出生這件事後,我父王對它深信不疑。父王見母后為我的事操盡了心,非常的煩惱,特意拜訪烏鴉大師。在黑暗的空心麵包樹洞裡,烏鴉說,我是一隻受了詛咒的獅子,要想解除可以舉辦一次盛大的婚事,用大喜衝掉我身上的魔咒。
因此,我父王堅持要讓婉蘭嫁給我,我們兩家為這件事鬧得很僵。
“婚約這個事情,並不是阿夏一個小孩說了算的,這是我們兩家的約定,是我們聯盟的基礎,必須由我們這些成年獅子來決定。”我父王說道。
“但也要征得它們兩個的同意,現在它們也不小了,在它們都願意的前提下,我們才有討論的可能。我並不反對我們兩家的聯盟,也不是要推翻以前的約定,這正是我不提阿商和嫤兒婚約的原因。但是,阿夏,你們自己知道的……”婉蘭父王說道。
“今天就把話都挑明了,也沒有什麽可掖可藏的,我們不可能永遠不會老去,作為母親,我確實不願我的女兒跟一個未老先衰、沒有血性、不能捕獵、不能戰鬥、不能保護它、活得了今天不知明天在哪裡的獅子在一起。你們也是父母,將心比心,我相信,換了你們,你們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我們的要求並不過分。”婉蘭的母后說道。
“好吧!考慮到阿夏的特殊情況,為了我們之間的聯盟,我決定,一年後角馬回來時,舉行狩獵大會,如果阿夏還是不能捕獲獵物,它們兩個就解除婚約,這是我的決定,王的決定。”我父王一字一頓說道。
大家都沉默,算是默認了這個決定——除非關系破裂,其實也沒有其它更好的辦法了。
“孩子,不要相信眼淚,你是獅子,拿出獅子的樣子出來,活出獅子的勁頭出來。”我父親走過我身邊,見到我在流淚,抓了一下我的肩膀說道。
我的眼在流淚,心在流血。我知道我無能, 但我不知道我在大家的眼裡是這麽的不堪。婉蘭母親的話,像一根帶刺的鞭子,一下接一下地刷在我心頭上。
我相信努力能改變一切,但我這麽努力,卻絲毫沒有改變,而且隨著我一天一天長大,大家對我的要求也越來越高,自然而然,成見也就越來越大。
我很迷茫,我像走在一條黑暗的隧洞裡,看不到盡頭,也看不到未來,使我無法說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那些硬氣的話。
晚上,我又做夢了。
近來,我經常做夢,而且夢境都是差不多——我和我的家族一起,在一隻高大威武的金毛獅王帶領下,我們蹲坐大高高的獅座崖上,眺望著千千萬萬的動物在榮耀草原上自由地遷徙,盡情地綻放著命生。陽光也是金黃色的,草原是金黃色的,所有的動是金黃色的,我們身上的毛發是金黃色的,還有我們的歌聲也是金黃色的。
歌詞是:
宇宙造萬物,自有它道理,萬物本和諧,上下無貴賤,寸有寸所長,尺有尺所短,天上和地下,水裡和空氣,草地和高山,河流和冰川,獅子和動物,各有各其所,互相補長短,如彩虹七色,和諧共相處,天地相合一,宇宙趨大同。
萬物各得其所,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美得像真實的一樣。
但我知道那不是真實的,於是我在夢中掐自己的臉,直到把自己掐醒來。我不該做這樣的夢,這是對白獅神族的褻瀆,是對獅座崖的冒犯,也是對我自己的誅心——我跟阿星說過,我做夢都不會想這些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