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世界。
他闔上手中散發著熒光的書頁,陷入了無邊的死寂。
他打量了一眼四周,回應他的只有近逼的黑暗。
他不記得自己在這片黑暗的宮殿中坐了多久了。
屁股下那張冰冷的石座,仿佛是他王者的尊嚴。
又或許不是?
……
嗬,還真不是。
他似乎是想起來了,石座的後面還安靜地放著一隻巨大的寶箱。
寶箱如此之大,大到可以將他整個人一股腦兒地塞進去還不帶彎腰的。
然後他又想起了更多。
他應該是一名黑暗迷宮的守衛,而他的職責就是守護身後寶藏的安全。
他隱約有些失望。
他好像從來不會口渴,也不會感到饑餓。有時候覺得疲乏了,就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這裡也沒有一張床可以讓他躺下。
他更加不願意離開寶座躺在地上,那樣讓他感覺有失身份。
這份奇妙的感覺源於一種自信,一種記不得是從哪兒得來的自信,盲目。
自己應該從未和別人交手過。在他的記憶裡,確實沒有。
沒有比較,所以他根本不能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強大。邏輯上來講,應該是這樣的。
只是在潛意識的深處,仿佛有一個源源不斷發出的信號,在告訴著他自己,他是強者,他必須強大。
就像是深入骨髓的習慣。
這很莫名,但自己應該不會騙自己的,對吧?
嗯……總之,他記不太清了。
在這無邊的黑暗中,他一直安靜地坐著,偶爾讀讀書,一本散發著神奇微光的書。書看上去十分古老了,紙質不明,封皮則是用了上好的小羊皮,可以防潮、防炙烤。說實在的,書上的內容他看不太懂。他閱讀了不知多久,也只能理解字裡行間一兩分的意思。
沒有人可以交流。讀得累了,他便闔上書本休息一會兒。
黑暗順勢接管了一切。
這種一成不變的寂靜,叫人窒息,讓人生出一種天荒地老的錯覺。
……
但今天,情況有些不大一樣。
今天的寂靜,被不期而至的挖掘聲打破了。
不斷歇的輕響擾動著本該沉寂的空間,同時也攪亂了他的心。
他有些恍惚,刻意地側過臉、豎起耳朵,傾聽起來。
金屬和石塊的碰撞,發出了“嚓、嚓”的聲響,在這個沉悶的世界中顯得尤為清脆。他現在可以確定,不是那些覓食的掘地蟲誤打誤撞衝進了他的地宮。
他所在的空間並非是幽閉的、沒有出路的。如果你能在黑暗中視物的話,便能看見他石座的正前方,有一條數米來寬的無光走廊,直直通向黑暗中尚未可知的遠方。
只不過現在雜音並非從他面前的那條甬道傳來,而是頭頂。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轟鳴突然響起,整個屋頂竟塌了下來。
伴隨著紛亂的土石,跌落在他面前的還有幾個身形各異的古怪家夥。
“哎喲喂呀,摔死我啦!”
“走開林克……你壓著我腿了!”
“嗨,喬治!快看看我們這是到哪兒了?”
……
黑暗的廳堂中出現了幾許光亮。
那是這群外來者其中某兩位,兩人胸前的項鏈以及指間的戒指正發出的柔和白光。
首飾上附魔了光亮術。他知道這個,僅是一個很初級的照明魔法。
借著首飾發出的光亮,這群人漸漸看清了大廳內的景象。
同樣,也讓黑暗中的他,看清了他們。
七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人類、精靈,還有一個矮人。
這是一群冒險者。
不,這是一群入侵者——對於身為守衛的他來說。
他將書冊順勢放在手邊,宿命般地從石座上站起身來,拔出了放在石座之側的長劍。
這是他記憶裡第一次,沒錯,真正的第一次,從石座上站起身來!都是拜那些入侵者所賜!
他不知道為什麽,望向那幾個冒險者的眼神裡竟還有些小激動。
然後,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劃過了他的腦海。
自己這麽多年來一直安靜地坐在這張石座上,怎麽身體也不會產生一絲一毫的僵硬和不適感?這很不合理啊……呃,管他呢!
守衛發現自己竟在這種時候開起了小差。
……
冒險者們環顧四周,大廳中空空蕩蕩,幾乎什麽都沒有。只在大廳中央擺著一張石座,石座前站著一個人,又或是別的什麽生物。因為他全身包裹在一套漆黑如墨的鎧甲之中,叫人無法看清真實的樣貌。
他站著一動不動,手中卻舉著一柄長劍,其上有詭異的銀色光芒如霧氣般縈繞,散發出危險的訊號。
“小心!”敏銳的精靈遊俠率先發出警訊。
“讓我們乾掉他!”矮人則是扯著粗曠的嗓門叫嚷起來。
而盜賊小子已經無聲無息地繞到了側旁,一眼瞧見了石座後頭小山一般的寶箱。
“哇噢!”他吹了聲口哨,為自己的發現興奮不已,“我發現寶藏了,就在那張石座的後頭!”
矮人掏出了他一人高的巨大板斧,開心地吼道:“那我們還等什麽?快乾掉守衛!我們就要發財了!”
昏暗的大廳中響起了法師的呢喃,而靈敏的精靈也迅速的搭弓上箭,瞄準了鎧甲守衛的咽喉。
隊伍中唯一全副武裝的騎士則舉起了手中的戰錘和鳶盾,高聲呼喊:“我將帶頭衝鋒!”
一場華麗的戰鬥眼看著拉開了序幕。
……
三分鍾後。
“這不公平!”
聖騎士發出了絕望的怒吼,緩緩倒下。他的胸前插著一柄銀色的利劍。
最後,他的目光停留在了那個漆黑的身影上,失去了神采。
大廳中漸漸沉寂下來。
作為寶藏守衛的他渾身(或者應該說是他的全覆甲上)浴血,沉默地站在大廳中央。他緩緩拔出插在聖騎士胸口的利劍,又緩緩地指向了坐倒在地的牧師。
這是位年輕的女牧師,冒險者隊伍中僅存的一人。
而其他的幾名冒險者此時已經橫七豎八躺了一地,沒了生機。
女牧師雙手抱著自己的武器——一柄十字棱錐頭的權杖,顫顫巍巍地、驚恐地望著墨色頭盔前留出的那道窄縫,試圖想從縫隙中往裡瞧上一瞧,看看鎧甲裡究竟住著一隻怎樣的惡魔。
法師的各種法術打在他的身上竟似泥牛入海,毫無反應。還有箭射、刀砍、鈍擊,各式的攻擊,卻都沒能在那套全黑的鎧甲上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更叫人膽顫的是,對方手中的長劍鋒利無比,所過之處,萬物一分為二,無論是精靈的弓箭、矮人的戰斧,還是騎士的鋼盾,又或者法師那被重重魔法包裹住的孱弱身軀。
這是何等可怕的一個怪物啊!莫非是來自九幽深淵的惡魔?
牧師妹子來不及多想,因為鋒利的長劍已經指向她的眉間了。她可能馬上就要死了。
“我不想死啊!”她哇得一聲就哭了出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
“我對你沒有威脅啊!……”
“能不能不要殺我嘛!……”
“不能。”
少女突然聽到一個聲音,她愣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然後就不哭了。
有些女人天生就是一流的演員。
他剛才是說話了嗎?……她在想。
然後她鼓起勇氣問道,聲音怯生生的:“為什麽不能不殺我?”
“為什麽不能殺你?”
呀,他真的說話了。
牧師呆呆地想了一下,於是又小心地問道:“可是,為什麽非要殺我呢?”
“我必須守護寶藏!”他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那我不要寶藏你是不是就可以不用殺我了?”
少女的腦子在這一刻轉得飛快。
這下輪到他愣住了。
沉默了一會兒,他回答:“可以。”
哎?可以?意思是就這樣放過我了?這麽容易的嗎?
牧師妹子驚訝地望著面前的守衛,面頰上幾滴淚珠顫顫悠悠,還來不及擦乾。
可他一動不動,手中的劍也仍然沒有放下的意思。
“那個……如果方便的話……我現在就,離開了?”她不敢放心,小心翼翼地問道。
畢竟那個惡魔手裡的劍還衝著自己呢。他只要手腕輕輕一送,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啦。
“你走吧。”他淡淡地說。
妹子坐在地上沒敢起來,她小心翼翼地向後挪了挪自己的屁股。
對方沒有動。
她站起身來。
對方還是沒有動。
她轉過頭加快速度走了幾步。
身後忽然有了聲響!
她嚇得跳了起來,轉過身朝那個可怕的守衛望去,臉色煞白。
喔……原來是他收劍回鞘發出的響動。
虛驚一場!牧師妹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你……在這裡做守衛多久了?”她站定了問道。
她在這種時候竟然起了好奇心!
“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呢?”她追問著。
“我……我不記得了。”他有些遲疑。
“那你為什麽要在這裡做守衛呢?你是在替誰守衛寶藏?”
為什麽?為誰?——他好像從來沒有問過自己這兩個問題。他竟也答不上來。
於是他又愣住了。
“這你也不記得了嗎?”見他默不作聲,牧師妹子小心翼翼地問道。
他終於,搖了搖頭。
“不是吧……”
妹子一邊驚歎著,一邊竟然幾步走了上來,站到他的跟前。
“那你幹嘛還要在這裡當守衛啊!?”
進入地下以來,她的嗓門就沒這麽大過。
真是膽大包天。
“因為……必須守護寶藏。”
他的記憶中,好像除了一片黑暗,便只剩了“寶藏”,“守護”等字眼。他仿佛生來就是為了守衛那隻碩大的寶箱而存在的。
但是他似乎又能依稀明白一些事情,比如:他應該不是生來就在此處。
這是很簡單的道理。
是的,不管怎樣,他應該有過不記事的幼年,有過青春熱血的少年。這是每個人都該經歷的,都必須經歷的。他也不該例外。即使是被塞進了這身盔甲裡,丟在了這片黑暗中,那也得是在他成年以後吧?至少這身盔甲肯定是按著他成年人的身板鍛造的。他不可能一出生就穿著它。
“等等!你該不會是……是魔法傀儡吧!?”牧師妹子突然又驚叫起來。
如果是傀儡,那些用石頭或者什麽其它玩意兒組成的身體,在煉金術的咒語下賦予生命,然後朝它們的腦袋瓜子裡充斥進一些簡單的記憶,那麽現在這古怪的情況也能說得通。
……
他茫然地搖著頭。他被這個女人說得有點心慌了,心底裡其實是抗拒這個答案的。可是他發現自己竟也無法肯定!
少女圍著他前後轉悠,上下打量,最後開口道:
“這樣,你把頭盔摘下來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