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中,黑暗籠罩了一切。
拜倫幾乎什麽都看不清,只能看見幾米外站著的那個男人,金甲銀劍,在他面前傲然而立。
那人身背一條紅色披風,內著白衣金甲。他的臉上戴著一張面具,掩去了真實的面目。他一手持劍,一手握著劍鞘,目視遠方,似乎在等待著什麽。
他手裡的銀色長劍,劍尖一直垂至腳邊,微微地晃動著,仿佛正隨著某個聽不見的韻律敲打著動人的節拍。
拜倫好生奇怪。
面前這人是誰?
我現在又在哪裡?
拜倫與那人面對著面,卻都不吱聲。
拜倫沉默著,心底卻仿佛隱藏著一座灼熱的火山,即將噴發。
他本能地感覺到,那個人的身上與自己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關聯。
拜倫終於沒能忍住,出聲問道:“你是誰?”
可下一刻,他發現自己的耳朵什麽都沒能聽到。
他仿佛置身於虛空,話一張口,已被湮滅。
拜倫鬧不明白自己現在到底是怎麽了,又試著呼喊了幾次,可終究是白費力氣。
他不理解也不甘心,於是大膽地幾步來到金甲男子面前,伸手去抓那人的面具,卻驚訝地發現自己的手臂只能像一道虛影般毫無掛礙地從對方身上穿過。
無法交流?
難道我與他並不處於同一個世界?
這裡究竟是什麽地方?
迷茫間,拜倫看見男子的披風突然輕輕一漾,飄蕩開來。
下一刻,他仿佛在黑暗中看見了飛揚的塵埃。
有風來了?可是拜倫的觸感仿佛也被封鎖了,什麽都感覺不到。
他隻得環顧四周。
周圍本如墨的黑暗此時就像一層薄紗,在他的視野中漸漸被風吹揚開去,顯露出真實。
他看見了腳下的茫茫草原,還有頭頂一望無際的星河。
磅礴、浩瀚。
拜倫仰起腦袋目不轉睛盯著那片星河,看得出了神。
只是這星空看得久了,總給人一種搖搖欲墜之感,就仿佛舞台上方漂亮的布景,全靠幾根並不算結實的細線牽引著。
拜倫眨眨眼,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來不及分辨其中的真相,便看見搖曳的星空中突然出現了一道巨大無比的傳送門。幽暗虛實間有物質明滅其中,繁複多變,包羅萬象,宛如奇詭難測之深淵,又似暗流湧動的湖面。
這道傳送門看上去和銀發女子的鏡面有幾分相似,卻要大了不止百倍千倍。
哪有那麽大的傳送門,這根本是一個連結兩域的通道!
望著巨大的通道,拜倫的內心忽然湧出陣陣異樣的情緒,酸楚、煩躁、憂悶,兼而有之,這種情緒似乎是……悔恨?
拜倫搞不清自己怎麽了。但沒時間容他細想,他的眼前又起了變化。
忽地,“湖面”上泛起了層層漣漪。
在巨大通道的下方,竟隨之下起了一場瓢潑大雨。
密集的黑色雨絲從通道中不停打落下來,籠罩了一方天地。
拜倫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
那哪是雨絲,分明是千千萬萬的幽影生物!
它們正通過這道連結通道,落入草原。實在是因為通道距離地面太高太遠,初時他才會將那些下落的幽影生物誤以為是黑色的雨絲。
天上落下的幽影生物不但在數量上是銀發女人召喚出來的千百倍,
種類上也是千奇百怪。銀發女人召喚的不過是些最普通的幽影,而從通道中湧出的生物則真正來自遙遠的陰影國度,那是所有幽影生物的故鄉。傳說其中不乏一些強大的生物,其力量甚至可與諸神匹敵! 成千上萬奇奇怪怪的幽影生物從通道中落下,很快就遍布了草原。
可怕的負能量氣息自它們體內彌漫開來,籠罩住了這一方世界。
生機勃勃的草原頓時化作了可怖的地獄。
茵茵綠草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枯萎下去。其間無數野兔黃羊慌不擇路奪命而出,但跑不出幾步,便無力地墜回了草窟中,動彈不得,只能無助地等待著死神的降臨。
而此刻的那名金甲男子已不複靜默。他高高舉起了手中的利劍,那劍身上散發的光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輝。
在他身後,原本一片黑暗的世界裡顯現出了更多的畫面。
那是成群的戰士,個頭身形不一,穿著各種不同製式的盔甲,排成了一個接一個的千人方陣。
這裡集結了許多種族的戰士。
在拜倫的目光中,他們從虛影逐漸變為凝實。
然後他們高舉著武器、咆哮著衝向了那些可怕的生物。
當這群戰士終於從拜倫的身邊衝過的那一刻,拜倫仿佛聽見了他們無畏的呐喊。
“殺!——”
這是決死的衝鋒。
他們與那些來自陰影國度的可怕生物混戰在了一起。
……
死亡無處不在。
戰士們不斷在拜倫眼前倒下,他們用自己的生命換來了一撮又一撮幽影生物的消失。
但戰爭始終看不到盡頭。
天空中黑色的雨絲綿綿不止。鮮血在大地上肆意流淌。一切仿佛大草原的雨季提前來臨。
可不同的是,這個特別的“雨季”給草原帶來的沒有生機,只有毀滅……
幽影生物越來越多,戰士們眼看著漸漸難以為繼。
此時,草原的另一側又衝出來一支軍隊。他們呼嘯而至,如一支黑色的三角箭頭,直插戰場中心。
拜倫遠眺過去,發現那竟是一支半獸人的軍隊!成千上萬的半獸人!
戰士們望著那些醜陋的生物,一時竟生出了絕望的情緒。面前的邪惡生物已令人感覺難以戰勝,身後竟又殺出來世仇的半獸人,如今腹背受敵,勝利的機會更是渺茫。
但事情的變化如此出人意料,以為是敵人的半獸人只是怒吼著從戰士們的身邊掠過,殺向了那些幽影生物。
這一次,他們竟是同仇敵愾的盟友。
天空中,一輪皓月如盤。灑下的月光落在戰士們的身上。他們身上的傷口竟奇跡般地開始愈合,血肉中仿佛有不盡的氣力生出,萎靡的精神也變得振作起來。
而這宛如神跡的魔法過後,月亮之中出現了一個黑點。那黑點在圓月的映襯下越顯越大,漸漸顯露出了它的身形。
龍!
一條黑色的巨龍自銀月中俯衝而來!
猛然間,它振翅一揮,巨大的身形終於徹底舒展開來,如一道漆黑的閃電,劃破這血色的夜空。
黑龍飛臨草原之上,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向那泛著漣漪的通道吐去。
龍息!那是最可怕的火焰,數千度的高溫夾雜著硫磺的氣息翻滾著向通道口燃去。
那些黑色的“雨絲”瞬間就被龍焰焚燒得一乾二淨,天空中甚至短暫地出現了一片真空地帶。
只可惜看似無堅不摧的龍息對“湖面”並沒能造成太大的影響。巨大的連接通道在火焰的洗禮後依然堅挺。
很快,有新的幽影生物從通道中爬出。黑色的雨絲再次落下。
戰爭的規模更大了……
拜倫望看著眼前的一切,心中竟是同時生出熱血與哀傷兩種情緒。他明明只是一個旁觀者,卻有一種想要放聲嚎哭的衝動。
黑龍連噴幾口火焰,將還在空中的幽影生物統統肅清。但連接通道裡突然飛出了六隻蝙蝠模樣的幽影怪物,撲打著翅膀飛向了黑龍。
它們雖然長得有幾分像蝙蝠,個頭卻沒有比黑龍小上多少,實力也無比強大。
黑龍很快就被這些強大的幽影怪物纏住,無法再高傲地噴吐火焰,演變成了一場尖齒與利爪的混戰。
拜倫正觀望著天空中的鏖戰,卻發現那面巨大的通道開始輕輕地震顫起來。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眼前忽然有光一閃,他一低頭,發現那名一直站在他面前的金甲男子此刻動了起來。
拜倫的目光緊隨著男子。
他倒提長劍,劍鞘早已不知丟去了哪裡,一路朝著連接通道的方向疾奔而去。
有幽影生物上前阻攔,都被他隨手挽起的劍花消滅得乾乾淨淨。
通道的震顫變得越來越強烈。男子也距離通道越來越近了。他突然腳下一蹬,飛了起來!
沒錯,他就如此突兀地飛了起來!
他背上紅色的披風突然幻化成了一對鮮紅的翅膀,帶著他飛向了天空。
那是強大的魔法道具亦或是什麽不知名的魔法?拜倫不知道。
他目不暇接,沒時間去研究這個。
金甲男子一飛起來,便受到了更多幽影生物的關注。天空中仍在下落的幽影生物中不乏一些能夠飛行的,它們之中但凡離得近些的,都紛紛掉轉頭向他撲來。
男子絲毫不慌。他似乎有著和天使一般空中戰鬥的本事,即使一邊飛行一邊戰鬥也顯得那麽遊刃有余。
但好景不長。這時連接通道裡又飛出了數隻蝙蝠怪物,呼嘯著向男子撲去。
他也被纏住了。
而連接通道的顫抖似乎終於到達了某種極限。一個看上去甚至比通道口還要大上幾分的可怕幽影生物想要從通道內努力掙脫出來。
它漆黑的身體上暗影在翻騰,好比女巫坩堝中不斷冒著氣泡的古怪黑色藥水。它可怕的雙眼就像深淵,裡面仿佛藏著整個宇宙,若是注視得久了,靈魂便會被它吸走。
拜倫望著它,不禁失了神。
巨大的生物探出頭來,一眼便望見了空中戰鬥的一人一龍。它似乎認出了他們,口中發出了桀桀怪笑。那笑聲震蕩開去,震得草原上正與幽影血戰的勇士們險些心神失守,一時被幽影生物佔盡了便宜。
黑龍見狀,憤怒地咆哮了一聲。
龍吟立時化解了那巨大生物怪笑帶來的負面影響。
怪物見笑聲被克制,也不氣惱,從通道中奮力伸出了一條胳膊,似乎是想要從通道裡爬出來!
黑龍一見怪物想要爬出通道,竟是連那些一直糾纏它的陰影怪物也不管了,狂怒著不斷向巨大的幽影生物噴吐龍息。
但黑龍熾熱的火焰亦無法消滅那隻巨大的幽影生物。它身上翻騰的暗影擋住了龍息,與赤色的火焰相互湮滅。
幽影生物的另一隻胳膊也從通道中探了出來,它的肩膀以上已通過了連接通道。
此時,天上猛地亮起了一道耀目的光芒!
煌煌若一枚冉冉升起的晨星!
是那個金甲銀劍,背有赤色雙翼的男子!
此刻的他已完全被星辰般閃耀的光芒所籠罩, 外人根本無法看清光芒中他的一舉一動。
他身旁那些黑色陰影般的怪物在光芒之下倉皇敗退,卻被他近乎瞬移般的速度趕上,一劍一個,霎時間灰飛煙滅。
隨手乾掉了那幾隻糾纏許久的家夥,男子無暇旁顧,身披耀眼的光輝急急向著通道飛去。
天空中有如一道流星劃過。
……
白色的光芒耀眼奪目,照得遺跡內恍如白晝,讓人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這是怎麽回事?為什麽會這樣!?”
一具女人分身在瘋狂地嘶吼著。
這一次她真的害怕了。
幾分鍾前,她還親手刺中了拜倫,以為大功告成。可之後一連串的逆轉讓她徹底目瞪口呆。
而就在剛才,強烈的光芒突然毫無征兆就從拜倫身上爆發了出來,將他的周圍徹底變成了一個純白的世界。
在這個光的世界裡,一切黑暗都無法遁形,那些包圍上來的幽影生物被拜倫身上四射的強光震懾得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如烤盤中的黃油慢慢溶化。
而自己的同伴(其他六具分身)則被突然暴起的拜倫以雷霆般的攻擊一一斬殺。
更可怕的是,當她們想要凝結鏡面重新回歸時,卻發現鏡面卻無論如何也凝結不起來了!
它們就和那些幽影一樣,在強烈的光照下不斷融化,再也形不成一個能夠容分身們跨越位面的通道。
這意味著那幾個被乾掉的分身無法復活歸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