擱置於茶幾上的咖啡壺似乎突然間多了靈智,搖晃了會圓潤的軀體,便乖乖地飛至狄倫身側,往差不多同一時間內抵達的白色粗瓷茶杯裡悠悠滿上一杯。
“……”
他的目光追隨著杯面升騰起的嫋娜白汽,好一會後,搖頭端起,啞然失笑道:
“真是的,我該怎麽評價兩位喝過咖啡後,連溫度也一並還原了的‘壯舉’?”
我真的,實在是,有點蚌埠住了啊……
這壺咖啡是安德烈他們回來前不久,旅館內的侍者例行詢問後,重新添換出剛泡好的才送回一會沒錯,可是,哪怕單純隻算他為小夥伴們授課的時間,至今為止,也差不多該有半個鍾頭了吧?
然後,你居然告訴我,這咖啡還帶冒白汽的?
不知道的,還以為全世界科技一夜之間飛躍了幾個檔次,丫已開始普及電熱水壺了呢!
蒸汽朋克瞎轉電能,可是會科技樹崩壞的啊喂!
……唔,扯遠了,說回正題,您這能力用的,我的評價就三個字,真糙啊!
狄倫心中腹誹,考慮到可能出現的惱羞成怒的畫面,為避免被聖人一巴掌糊牆上,死活掰扯不下來的美好光景,遂強行忍住了深入吐槽的欲望。
噗……不行,不行,我不能笑出聲音……噗……
他將咖啡幾口飲盡,借此強行把話憋了回去,順便緩解了點精神長期緊繃後山崩般壓下的疲累感,好斟酌起接下來的發言。
“……”
難得的空檔期,“夜梟”扭頭面朝蕾娜塔,絞盡腦汁,不知道是不是前無古人地,僅靠著張黑洞臉表示出“我正在狠狠滴瞪你”的訊息。
對此,蕾娜塔只能一陣無言,誰讓那出現失誤的,是自己呢。
狄倫授課專用的聲線適時響起,算是歪打誤撞地替蕾娜塔解了個圍:
“咳咳!好了,讓我們回到布耶爾小課堂……”
他正襟危坐,捂嘴清了清嗓子,謹以咖啡壺暫代起保溫杯的職責,真來了幾分站上講台揮斥方遒的感覺:
“嗯,前情回顧,我們可通過物質勘測,總結目標外觀特征,以此判定對方是否使用精神類、幻術類的偽裝……
“不過呢,這並非其唯一的用法,通過了解更深入的生物細胞學、邏輯學,以及,刑偵學,我們便可習得其更深層次的應用——”
“生物細胞學?”
“夜梟”頗有學生自覺地提出問題,可惜的是,算不得實質性的反饋,聲音僅限於兩人之間傳播。
從來沒聽說過的學科……難不成是我在學術界落伍了?這不應該啊……我也才沒怎麽關注一兩年,那幫禿腦袋們能有這麽厲害?
不過,狄倫.布耶爾總結出的這項研究成果的確很有意義,至少,在情報學上,足矣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他想。
於是,兩人接著靜聽。
“那就是,經由能力,或是神奇物品修改得來的外貌,細胞排列一定存在有難以言喻的不協調感,這份不協調感在疤痕上尤其明顯,因為比之正常的同類,它們完全沒有本該存在的無序感、扭曲感……這雖說不能幫我們識破真容,但能讓我們察覺到目標做了偽裝,重點提防——
“上將閣下,我能發現你,是因為我的勘測結果告訴我,你脖子上的疤痕,居然有一部分是真的!
“這很有意思,真的。
“因為,這真的部分的輪廓,無疑是非常關鍵的信息,
也正是你暴露的根源之一……這世上絕不存在兩道一模一樣的疤痕,經過比對,可謂一目了然。” 當然,這項技術並非全無缺陷,若對細胞排列該如何顯得自然有所了解,也有足夠的微觀洞察力的人,完全可以掩蓋掉相關的痕跡,但狄倫可沒那麽好心,非得專程提上一嘴。
當然,同時湊齊這兩種條件的硬性要求,足矣篩掉絕大部分人。
“——而兩位對於自身能力的自信,既是好事,同時,這也是你們最大的弊病之一,正因如此,我才能發現房間的頂替,發現自身受到了‘欺瞞’……”
“戰略家”們有什麽基礎能力,出發前,他早在桃樂絲那了解得差不多了。
“破解起來其實不難,對抗它的最好辦法,就是完成一件事後,不斷回顧自己做過哪些舉動,以及其背後的原因,因此,在被‘欺瞞’的瞬間,我立即便收到了篡改後的答案……
“上將閣下,友情提醒,不要試圖將人心套入一個固定的公式,因為,每個人覺得合理的答案,都會根據個人的閱歷、性格,以及當時所處的環境,從而有所不同,所以,這份答案也一定會與後續他人的答案產生衝突。
“源於同一術式的它們,蘊含的力量只會毫厘不差,絕不存在誰磨滅誰的可能,於是……悖論就這麽誕生了。
“謊言,由此不攻自破。”
他停了下來,如同真的課堂那般,留下時間給同學們思考。
“……”
砰砰,砰砰……
成為聖人之後,不對,其實還要更早,蕾娜塔已太久太久沒感受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竟也能如此激烈的跳動,幾欲直竄喉嚨,衝出口腔。
……恐怖。
好半天,她的腦海裡也只能有這一個單詞反覆回蕩,它們似有了形體,一次次地敲擊著心靈,於顱內掀起片片金屬顫動般的嗡鳴。
拆穿了……就這樣拆穿了……她心中喃喃重複起這段話。
固然,這也有她自恃聖人之能,漫不經心的緣由在內,可是,狄倫.布耶目前甚至不是序位者!
“……看來,我們得對接下來的作出調整了,‘夜梟’先生。”
蕾娜塔很快板住了面孔,語氣平靜,儼然觀察不出半點失態的痕跡——身為上將,這是最基本的自控能力。
“初步交鋒,便刹羽而歸……真是的,這讓我怎麽對同事們說出口啊……”
“夜梟”自嘲笑道,伸手撓了撓頭頂,依舊是散漫的動作配上散漫的用詞,但字裡行間透露出的認真感,卻是做不了假。
兩人交談間,不忘將目光固定於前方。
他們已再無半點輕視的意思,此刻,聖人的傲氣蕩然無存,真正地從心底將狄倫.布耶爾的地位放在了與自身同一檔次。
但狄倫似乎沒了再講的意思,只是又滿滿倒了杯咖啡,單手撐著右邊臉頰,眼皮低垂,任由水汽駐留於睫毛,遮得目光朦朧不清。
這一次,蕾娜塔、“夜梟”頗有耐心地陪狄倫等到了底,共同注視著杯裡的余溫一點點流逝。
直至咖啡徹底涼透,僵持了許久的狄倫嘴角微翹,輕聲問道:
“呵呵,不出來一見麽……”
語畢,不等兩位聖人商討出該如何回應,他輕笑著端起茶杯,小口抿著,走向陽台。
剛準備同意的……蕾娜塔表情一僵。
至於“夜梟”,誰知道?
路燈的光芒不夠識相地道道熄滅,隻余三月的輝光朦朧慵懶地灑向牆面,將狄倫晃杯欣賞的影子拉得老長。
此刻,與表面的平靜不同,他心中思緒流轉得飛快:
……根據現有的情報,已經可以確定,蕾娜塔上將,以及她背後的神秘男士的目標就是我……雖說早有一點點猜測,但事實真擺到面前,還是會難以置信……
怎麽感覺自己莫名其妙成了唐僧,而且,還他娘的是沒孫猴子的那種!
艸……真是見了鬼了。
唔,在研究方面,其實,我騙了所有人……它們並非臨時起意,而是我通過實驗, 能想到的,專程用於針對原初教徒的血肉偽裝的最好辦法……嗯,能用的。
否則,他沒必要深入到這個地步,畢竟它們實際應用起來,也實在過於麻煩了。
不過,他們似乎沒有惡意……不,不能篤定,也許,不過是事關更深層次的目的,必要的,暫時性的忍耐罷了……
不必著急,等到真正會面的那天,他們的心理在我面前,必將無所遁形……
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弭,蔚藍的瞳孔被月華映得何其絢爛。
於是,他又笑了,笑得肆意張揚——
總之,他們一定是希望借助我達成某種目的的,這意味著,若是操作好的話,未嘗不能成為我的一項助力……
真是,刀尖起舞啊……
哼,凡走過,必留下痕跡。
來吧,行動吧,那痕跡越多,我便越能猜到你們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上將閣下,以及,不知姓名的到訪者,一周之後,我將正式進入那座遺跡探索。”
既然計劃趕不上變化,那就另辟蹊徑。
那麽,也就不需要再浪費時間,辛苦搜集情報了。
來吧,不明目的的窺探者,如果你們真想達成所願,那麽,你們就只能跟著我的指揮棒走,乖乖替我清除原初教團的威脅……
唔,債主們打得越歡,我才越有可能安然抽身事外。
“真是……意外之喜。”
說完這在兩人耳中不明就以的話語後,他收斂笑容,從行李箱中掏出身親手縫製的熊貓睡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