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是誰?”
楊牧看著眼前那個套在麻袋裡,被死死按在甲板上的高大身影。
之前是離遠了沒瞧見,臨到近前,楊牧方才發現,這人套著的麻袋竟已被一些帶著強烈腥氣的黏液浸濕了相當大一片,滴落甲板的水珠幾經匯流,隱現陰綠的光彩。
……我說,這人是剛才鯡魚堆裡遊了一圈回來嗎?饒是楊牧定力驚人,也是忍不住腹誹道。
那麻袋裡套著的高大身影此刻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極端刺鼻的惡臭,逼得他舍棄了戰鬥需求,抬手死死地捏住了鼻子。
因為他認為,若是再不及時阻隔這股氣味,他恐怕是休想撐到打架的時候了……
身邊本想看熱鬧船員也是受不了這股氣色,紛紛退開到一邊。
“呃,他,他就是這艘客船的船長,我也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總之……他現在的形像,怎麽說呢,嗯,相當的抽象……”
亞爾曼推了推眼鏡,從眾地往後退出幾步,語氣聽上去不是那麽平靜。
抽象?
呃,怎麽個抽象法?你是指發現他時,他正在鯡魚堆裡裸泳嗎?
楊牧滿臉問號,疑惑著從散落在甲板上的刀劍裡隨手撿起一把,朝麻袋表面來回比劃著,準備割開一探究竟。
他可不想貼身佩劍粘上奇奇怪怪的味道。
楊牧忍著惡心呲牙的衝動,穩當地舉起長劍,往他肩膀附近很是小心地割了一圈,手腕一抖,將切下來的布片挑起扔到一邊。
離開麻袋的遮掩,當即有一大團亂糟糟的頭髮暴露了出來。
只見那頭亂發俱都被那陰綠液體弄得粘膩無比,有如一大蓬深黑的海草,頑固地將被捆住的男人的頭部肩部盡數遮住,別說對方的臉,楊牧甚至他穿的什麽都完全看不清楚。
楊牧擔心亂割會切到對方的脖子,遂轉變思路,將束縛在男人的東西盡數劃開。
手忙腳亂地弄了半天,臨到都是有細密的汗珠自他額角沁出,呼吸也跟著粗重了幾分,這項艱巨的工程才堪堪夠到尾聲。
呼……累死了,一個個真沒眼力見啊,也不知道幫我一把……
見一眾手下捂住口鼻,悠哉看戲的模樣,楊牧心中氣急,險些用能力呼他們一臉。
好想打人……
不,不行,我不能做背離原主的人設的事,萬一讓人戳穿異常,被群起而攻之了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楊牧強行咽下胸中的悶氣,努力控制著表情,使之不至於就此走向扭曲。
半晌後,他一口濁氣吐出,揮劍補出最後幾下。
呃,束縛我都解得差不多了,他怎麽還不掙扎?他驚覺自己只顧著吐槽,竟是忽略了有哪不對。
他眉頭緊鎖,心中疑惑間,忽見對方身軀開始以極不正常的幅度搖晃,片刻後,渾身劇烈一顫,猛地向前栽倒。
見此,楊牧急忙將撿來的劍扔掉,轉而握住守望者之劍,構想出兩個簡易的架子,將對方穩穩托住。
他凝神望去,只見男人的頭正無力地下垂,胸膛處已是沒有半點起伏,他當即以強風吹開那頭亂的像堆海草的頭髮,吹開了粘黏的碎布,並在沒了它們的遮擋後,總算是看清了三副所說的抽象究竟是怎麽回事。
“……!”
男人皮膚上長滿了扭曲怪異的鱗片,全身肌肉俱都病態地隆起,將身上本就有些陳舊的衣物撐得四分五裂,通身骨骼已在異常增生的過程中,變得是相當畸形,甚至有少許部分隱隱支出表皮。
那無比驚悚的模樣恍若驚雷,猛地在楊牧腦海裡炸開,炸得他腦袋發木,一陣無言間,只能重複著冒出同一個形容詞:
怪物!
男人那異變扭曲的軀殼上,唯一能證明他曾是個人的,也僅剩下那對依舊頑強的勾在破布上,繡金線的船長領章。
亞爾曼見狀,嘴巴驚愕大張,高聲道:
“怎麽回事!我們幾個找到他時他就像個瘋子一樣,見人就打,好些躲著的乘客都讓他弄傷了!我們一群人可是廢了好大力氣,才逮住了他,怎麽會突然就死了?!”
那幾個負責押送的船員也急忙點頭附和,有人當場撩起衣物,向楊牧展示起被男人弄出來的傷口和淤青。
不像是在說謊……楊牧先是一怔,旋即陷入了沉思。
——可是,好端端一個正常人,到底發生了什麽,能突然會異變扭曲成這般模樣?又是因為什麽,會在押送來甲板的途中,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這般莫名其妙的死了?
想著想著,楊牧雙眼圓睜,目露驚懼之色。
前者姑且不論,後者則無疑讓他不由地聯想到了原主!
兩人死法可謂是驚人的一致,俱都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悄無聲息的被人奪走了生命!
……那個動手的會是誰?
他會不會已經發現了自己這個本該已經解決掉的目標,依舊活蹦亂跳地站在這裡?
思緒到這裡宣告中斷,他已無法靜心思考下去了。
巨大的恐懼如山如海般撲面而來,壓迫得他一時間甚至不敢呼吸——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出現了第二個受害者,或許便意味著,第三次襲擊很可能已近在矩尺!
他的腦海裡,此時此刻隻余下一個念頭:
……我得逃走,逃走!
“目標都完成了嗎?”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更加自然,轉身向亞爾曼問到。
在原主的記憶裡,他此次劫掠的目標主要目標並非物資,而是為了獲取晉升序位的方法,甚至為此單獨派出了啟航號的大副在碼頭當侍者打探消息。
“物資都搬好了,至於主要目標……因為一時半會也弄不清楚,我們連人帶行李一塊送船上去了,就關在船長室。”
“讓他們一分鍾內完工,沒弄完的,那就算了!”楊牧語氣急促的下令。
繼續耗下去已經失去意義了!這種層次的敵人,就算真給找出來了,也只是給對方送菜!
他原先只是覺得是對方能力特殊,或者是用了什麽自身不了解的特殊方法,只能躲在暗處作怪,但如今事態的發展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控,超乎了他的想象!
為今之計,只能豪賭一把,賭自己能在對方再次動手前逃的足夠遠!
“好,我這就吩咐下去。”
亞爾曼應道,立馬跑去找那些尚在客船上的人員了。他已經從後登船的成員那大概了解了先前的事情,大致猜到楊牧在擔心什麽。
楊牧則拿起佩劍,割斷了其中一個俘虜身上的繩子。示意滿臉震驚的後者幫同伴解開束縛。
他要亂上加亂,放這些俘虜回去開船!
早先的失利與船長的異變接踵而至,他們早已是被嚇得肝膽俱裂,必然會選擇落荒而逃,而就算自己真猜錯了,對方有追自己的想法,那些驚魂未定的乘客們也肯定不會允許,必然會催促他們盡快向海軍那邊逃跑!
如此一來,便能為自己騰出更多的時間。
好在自己目前的身份足夠有威望,命令傳達下去後,船員們雖然有些疑惑,但還是默默照做,撤離很快就到了尾聲。
楊牧抓起兩個落在隊伍最後面的成員,發動能力往回飛去。
等到人員盡數登船,他果斷用風刃將繩索悉數斬斷,然後高聲命令起艾布特跑去掌舵,最後,用能力鼓起風帆。
呼——呼——
風帆附近的氣流變得異常狂暴,粗暴地推動起船隻,使之如願的開始遠離客輪。
楊牧聽見船長室那邊傳來了掙扎和哭鬧的動靜,但他沒功夫管那邊發生了什麽,他雙手緊抓著船舷,眼睛死死地盯著正在逐漸“變小”的客船。
那邊不知道在幹什麽,等了好一陣也僅是慢悠悠的晃動了一會。
“該死,你們都屬烏龜的嗎,開個船這麽磨嘰!”那驚人的“效率”看的楊牧內心逐漸暴躁,忍不住罵了一句,再次加大了風力的輸出。
亞爾曼識趣的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從兜裡掏出了隻單筒望遠鏡,簡單的校準一會,對準了客輪。
他看見客輪的甲板上,那些已經解開束縛的船員正歪歪扭扭的四散站著,一動不動,因為倍率調的太小,他沒看清這幫人到底在做什麽。
“……?”
這些人搞什麽鬼……好不容易逃過一劫,不趕緊跑路,還擱那凹造型?
亞爾曼有些疑惑,將望遠鏡的倍數調大了一些,重新對準那邊。
一張張青筋暴起,雙目圓睜,膚色青白,表情詭異扭曲的臉龐突地出現在了鏡片中。
離他們起錨出發尚不足兩分鍾,那些猙獰面龐的主人們卻像是在沙地裡暴曬了許久,皮膚乾扁萎縮的貼在骨架上,不時有幾片風化剝落,飄在甲板,飄落海中。
他們中間,一個全身包裹在破舊鬥篷裡的身影似有所感,忽然轉頭看向這邊。
“!!!”亞爾曼大駭。
在他的注視之下,止是一瞬,便讓亞爾曼如墜冰窟,身體僵立在原地,握著的望遠鏡因為雙手的劇烈顫抖,無聲的滑落海中。
“喂!亞爾曼!,你怎……”
楊牧發現了自家三副的異常,抬手搖了搖對方,但不等他說完,眼角的余光卻見客輪上方,突地升起了一道亮麗的暗紫光芒。
只是一瞬間,他感覺自己就像是被一條吐信的毒蛇盯上了,寒氣炸開,入骨三分,激得他忍不住渾身戰栗。
要死!要死!要死!!!
那撲面而來的氣息幾欲將他徹底壓垮!
靠!我這一生積德行善,到底哪裡道行有缺了!先是被困那個破地方裡,現在又給人莫名其妙的盯著不放!
楊牧心中大罵,重又拔出守望者之劍,雙手緊握劍柄,拚盡全力地往其中灌輸能量。
劍刃兩側,兩道神秘繁瑣的符文在楊牧的全力爆發下逐漸亮起,啟航號的周圍,有三道巨大的屏障隨之飛快生成,將船隻嚴實的包裹在內。
客船上空,暗紫的光團宛如實質,翻滾蠕動了一會,倏的變幻成一道細長的光矛,刹那間加速到極致,氣息內斂,爆射而來!
碰!
只是三秒,楊牧便已經聽到了光矛射中屏障後發出的巨響。
那在炮擊下紋絲不動的屏障,卻是在光矛的攻擊下,有如劣質的瓦片,頃刻間裂便是紋密布,即使三層疊加,也不過多堅持了數秒。
嘭!喀喇!
楊牧感覺自己像是撞上了一列疾馳的火車,身體一瞬間失去了知覺,在巨大的衝力下向後飛去,直至撞破了上層的甲板。
鮮血湧上喉嚨,堵得他說不出話來,只能不住的咳嗽。
船員們慌忙圍了上來,手忙腳亂地將他扶起,亞爾曼也終於因為那巨大的響動恢復了清醒,忙上前催動能力為他進行治療。
“果然……”
“……的氣息……等待……會再會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自遠方傳來,陰冷至極的聲線讓在場的所有人不由得心裡發寒,身體俱都難以自控地戰栗起來。
然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下,那艘在視線裡只剩下孩童拳頭大的客輪忽的生起黑紫色焰浪。
不多時,她便再難支撐,崩解沉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