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芙琳呆呆地欣賞著天空的蔚藍,欣賞著湧動變換的雲層,就著鳥類並不悅耳的嘰嘰喳喳,一隻隻數起偶然自窗前飛過的灰藍靚影。
那些是伊蘇島附近數量最多的一種海鳥,即使是當地人,大多也隻知曉個諢號。
它們被喚作“灰紳士”,大概是因其有著分叉修長的尾羽得名。
可惜,它們的叫聲實在不夠紳士,尖銳刺耳,且不知為何總帶著沙啞的意味,如同報喪般難聽。
離奇的是,它們聚集在哪鬼哭狼嚎,無論當時再如何陰雲密布,不出兩個小時,清澈蔚藍便將重新成為天空的主宰。
所以,盡管它們叫聲難聽,人們大多還是願意忍受的。
一個禮拜,已有一個禮拜她沒見過任何客人了……
而且,所有人都是如此,房間窄小,密如蜂巢的建築內這段時間裡安靜到了極點。
莎芙琳麻木的同時,總算隱約察覺到一絲不對。
這時,在她的身後,響起一道較為青澀的男聲。
“托馬斯,你看漏眼了,這裡還有一個!”
聽到突然出現的動靜,莎芙琳機械地扭頭,無神的灰藍瞳孔映照出半開門扉外的光景,那是兩位皮膚黃褐粗糙,幹練整齊的服裝外綁著套金屬甲片男人,其中一位正朝門縫內指指點點。
是……客人嗎?
莎芙琳嘴唇微微開合,旋即眼皮一低,用充斥著細密傷痕,白得有些病態的雙手勾上了兩肩的衣物,眼看要當著兩人露出胸前大片的白膩。
“停下,停下——”
兩位戰士扮相的男人嚇了一跳,其中一人忙閉著眼睛上前,憑感覺捏住了莎芙琳的手掌,控制著其將衣物帶回原位。
“我們不是客人,不是……狄倫船長讓我們帶你出去問個話,到時,你們就自由了……”
今天他們已不止一回碰到這樣的場面了。
兩位戰士還比較年輕,以往幾時見過這種場面?羞澀不忍的情緒雖說較一開始淡化了不少,心中仍不免泛起悲憫之意。
“走吧,走吧……隨我們出去。”
他們左右攙扶起莎芙琳,協助她將有些許青紫痕跡的腳丫套入破舊扎人的草鞋裡。
莎芙琳其實不信兩人的說辭,不過老林恩,也就是外頭那個矮胖男人沒差手下人阻攔,她就得認命地隨兩人挪出狹窄的小屋,去外頭迎接陽光與海風的洗禮。
道夫擄來的女子太多,這裡幾經擴建,道路難免變得奇怪曲折,三人硬是花了一分鍾才摸到出口。路上,莎芙琳撞見了與自己在同一艘船上被擄的艾米,兩人對視間,皆傳達出麻木不解的信息。
昏暗的樓道裡呆了一段時間,臨到走出大門時,幾人不可避免地因突然明亮的陽光眯起了雙眼。
等莎芙琳適應好了,發現不大的空地周邊擠滿了陌生的臉龐,發現自己已被帶入了人群當中,四下站著的全是道夫擄來的“同事”,她們正麻木疑惑地挪成隊伍,通向空地對面臨時搬來的長桌。
“……請問,他們是否如供詞所說……”
莎芙琳望見長桌後方,有著一位金發藍眼,生的很是好看的男人正端坐其後。
哪怕男人有著下巴、嘴唇四周那修得方正的短須,也不顯得粗獷,那份斯文和善的感觸讓她忍不住回想起了久遠的大學時光。
他一筆一劃,在空白的紙張上抄錄下面前之人的回答,不時拿起一側的資料作出比對,若有所思。
莎芙琳的目光在那男人的臉上隻駐留了片刻,便迅速被另一件事務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她嘴巴張合的頻率短暫地快了些許,似是被什麽所困擾,又很快地恢復了常態。
不過,她的眸子中,少見地多了些光彩,跟隨人流的步子也不再那麽的僵硬、虛浮。
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人流緩慢地移動著,淹沒掩蓋掉了莎芙琳的異常。
“……莎芙琳.懷特?”
灰藍發絲,灰藍瞳孔的高挑女子及至近前,狄倫換出新的紙張,腦海裡最後構思了一遍要提出的問題,試探著以從她同伴那問出的名字打聲招呼。
妓院的老板,工作人員早被他支開老遠,休想暗中使什麽眼色,而他的設計問題中都暗藏了易被忽略的陷阱,很容易不經意間就釣出她們潛藏的秘密。
到目前為止,那個矮胖男,是叫……老林恩對吧,居然還真沒扯謊,誘導出的答案都顯示,他真是無辜的,受道夫脅迫的……
狄倫也不願相信這個結果,可他已試探了二三十號人,一點破綻都沒發現。
反倒是他的下屬們,是被查出撒謊最嚴重的那批。
“……莎芙琳.懷特?”
面前的女子太久沒回應了。
不過,她的同伴也出現過此類狀況,狄倫正忙於思考,不甚在意。
他停下書寫的動作抬頭望去,面前的女子正體態不正常地右傾,她眼角的余光瞥見狄倫發現了自己的問題,心一橫,不再掩飾。
……右傾……我的左手邊!
“蓋伊!”狄倫大吼道。
蓋伊.裡德背著雙手,正全神貫注地注視著狄倫處理公務,此時見狄倫突地轉向自己,經驗不足下,短暫愣在原地。
這時,他感覺到腰帶那傳來大力拉扯的力道。
不好……我的配槍!
蓋伊反應過來時,腰間的拉扯感已突兀消失,這一瞬間,他猛地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下意識身軀肌肉鼓脹,皮膚表面多出層虛幻的倒勾著的灰白鱗片。
他動用了“獸靈武者”的能力,加附了這取自生存在島內溶洞深處的石甲巨蜥的魂靈!
呼啦——
同一時間內, 他左臂往右肩一擺,蓄力原路揮舞回去,速度之快,刹那間,甚至帶起了劃破空氣的呼嘯。
然而,他下意識做出的全力反擊落在了空處,莎芙琳早在完成奪槍的瞬間急退了幾步,動作流暢得一時間驚住了眾人。
莎芙琳就這樣完成了從超凡者手中奪槍的壯舉。
她磨砂著實木的槍柄,眼神中的麻木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溢出眸子的決絕之色。
她眸光淡漠嘲弄地掃過前方,塗的緋紅的薄唇盡力大張,將做工精致的銀白槍管一口氣塞至咽喉。
“——停手!”
狄倫眼中銀白閃爍,乳白光暈自虛空中沁出,行將構成屏障。
然而,這又怎趕得上食指扣動扳機的速度?更何況,她早已做足了準備,而狄倫卻是被太多因素牽扯住了思緒。
第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那麽,結局便已注定。
砰——
子彈的動能因口腔內狹小的空間無處發泄,血肉與上顎骨隻阻攔了微不可見的一瞬,便無奈破碎,任由那銀白穿過大腦,轟開了她半邊顱骨,猩紅摻著乳白交織成花,飛濺一地。
莎芙琳的嘴角頂著那劇烈的痛楚,愉悅上翹。
她帶著最後的,血腥的,驚心動魄的美,無力地向前栽倒,血漿自巨大的豁口中咕嘟湧出,染紅了她身上堪堪蔽體的麻布衣裳。
——叮當。
一件銀白的事物自她胸前的夾縫中摔出,彈跳了兩三次後,沒入了血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