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將閣下，我不明白，您為何要留下迪特裡希少校與負責協助的三隊海軍?根據海軍總部定下的章程，各艦船開始軍事活動後，附屬軍人長期離艦逗留的行徑是不被允許的。”

　　而龍德施泰特元帥早已對各艦隊明牌，簽發的調令內容數天前便呈上了各上將的辦公桌，迪特裡希若此時選擇離艦，一經查獲，被送上軍事法庭也不是不可能，奧維斯上將本人也得一並接受處罰。

　　奧維斯上將依舊輕撚胡須，柔和微笑著，良久後才開口道:

　　“伊戈爾，我們不必急於探究這個問題——在此之前，我先問問你，你知道我在上將之位呆了有多少年嗎?”

　　“……”

　　伊戈爾突然發現，他已和上將閣下共事有十七年，自己的大腦內居然沒有過任何相關的訊息儲存。

　　“……抱歉，上將閣下，我不清楚。”

　　他能記得的是，從小時候剛記事起，這位老先生就已是皇家海軍的上將，他總是出現在帝國各家權威報社的頭版上，出現在各家影視媒體的銀幕當中，是父母講述給自己的各種故事裡的常客。

　　是的，你沒看錯，影視媒體。

　　這個世界有影視媒體的，但它們的構成可不是什麽科學的結晶。

　　原理上，該項技術是依靠類似於冒險家公會的信息終端那樣的強力神奇物品實現，是人們通過儀式、咒文等等方法，與主體建立起神秘學的聯系後，製作出的時限性的，本身不含任何超凡物質的個人接收終端。

　　比如阿妮塔的展示的那個“平板電腦”，就是其一。基於成本因素，此類產品價格往往十分昂貴，最基礎的五年款也要500磅，也因此僅限於在豪門間流傳。

　　當然，它們也有帳號綁定一類的概念存在，依靠契約時提供的個人靈魂波動實現。

　　“哈哈，別緊張，這只是私下的閑聊，接下來的話題的引子，並不是什麽考校——”

　　奧維斯大笑著拍拍自家副官的肩膀，隨後，表情突地嚴肅起來:

　　“八十七年，伊戈爾，我在這個位置足足呆了八十七年。再此之前，我還有過一段同樣漫長的基層生涯，也就任過水軍上將一職。

　　“你該知道，出於對各國海軍可能的存在拉幫結派，形成根深蒂固的勢力以輻射各自祖國一類行徑的警惕，總部有針對每一位在職的海軍，設定有各自的服役期上限，而我身為上將，身為聖人的上限，是一百年，這也是通過核查，多次延期下的結果。已是支部海軍的任期極限，沒有再添的可能。

　　“所以，我在海軍的總服役年限已快到頭了，再有3年，我就得強製退休，領著相應的工資返回老家，不對，衣錦還鄉。”

　　奧維斯上將一手撐在椅子的扶手上，如同尋常老者那般晃悠悠起身，緩步邁向落地窗前。

　　這些製作成本高達每面數萬磅的水晶玻璃輪廓一暗，悄然洞開，讓清冷的海風魚貫而入，撫動起奧維斯上將兩鬢的發絲。

　　神奇的是，在海風或急或緩的湧入中，房間內部，除卻上將的衣袍發絲之外的一切事物，包括桌面上的幾張薄紙，都始終紋絲不動，仿佛與前者身處兩個世界。

　　“這是陛下的禦令，伊戈爾，有關萊安家的姐妹的具體下落，皇室始終佔卜不出結果，這雖說可以用對方是原初教團解釋，但陛下認為，既有疑點，那便值得深究。”

　　奧維斯上將扭頭回望，眸子裡流轉的複雜情感實質性地凝聚在房間上空，伊戈爾幾乎被那內蘊的沉重意味壓得抬不起頭來。

　　“伊戈爾，我從軍生涯已有太久太久，久到，我的大兒子都已老死了二十八年，作為父親，我無疑是不合格的……

　　“而我退休後，還得多仰賴陛下照佛。”

　　奧維斯上將的語氣裡無奈此刻難以掩藏地流露出部分。

　　與聖格蘭帝國別的海軍頂層不同，他只是平民出身，職位是實實在在靠功勳一點點積累得來的，而海軍總部沒有封爵的權力，失去上將的職位後，除非子孫為繼地投入軍旅，本傑明家將不可避免地一代代衰弱回原點。

　　但這並非無法可解。

　　比如，皇帝陛下應允的，此事過後，可賜予給他的世襲的侯爵之位。

　　——他接受了陛下的條款，並同意在退休後，擔任皇室的密衛之一。

　　回憶起禦前面聖的光景，奧維斯上將眼皮一低。

　　列蒂西雅，桃樂絲……

　　你們若要怨怒我的選擇，也無可厚非，可是，如果，如果你們真的活著，我想，比起繼續在混沌無序的大海中漂泊流離，回歸科霍爾特才是最正確的選擇……

　　弗朗西斯公爵的妻族，凱茜夫人的母親也是幾位實權公爵之一，縱使萊安家的罪名被坐實，有他們從中輦旋，至少，讓你們平安活下去不成問題……

　　我只是，恰好在此時，做出了個能讓所有人都能有個不好不壞的結局的選擇。

　　他抬頭望著稀薄的星空，良久良久。

　　“哎……”

　　他一聲長歎。

　　然後，彌漫房間內的壓抑的氛圍終於散去，海風似乎又一次將輕松閑適的感觸帶回了這裡。

　　桌面上的紙張沙沙著微微移位，又迅速恢復平靜。

　　“放心吧，迪特裡希不會有事的，總部若是怪罪下來，我會一力承擔，提前辭職，這是陛下早有預案的事情。”

　　“……”

　　伊戈爾嘴巴無聲地開合，想不出該說些什麽勸解，想不出還有什麽事務可以臨時拉出來，供他東拉西扯上一段。

　　“……上將閣下，請容我告退。”

　　他只能起身告辭。

　　“好。”

　　奧維斯.本傑明語氣飄忽不定，讓人猜不出潛藏其中的情緒。

　　伊蘇島，位於拂曉海賊團駐地附近的布耶爾家。

　　蓋伊.裡德懷揣著裝有卡爾供詞的深藍文件夾，越過兩位黑手黨扮相的門衛，急步奔向樓梯。

　　“……是又出什麽大事了?”

　　望著蓋伊迅速變小的背影，話多的那位守衛嘀咕了一句。

　　前幾日的變故著實令他們印象深刻，轟轟烈烈的搜捕行動足足持續了一個星期， 陸續又有六人被捕前自爆，三人落網。

　　“誰知道……老實守門吧，不管是什麽，都輪不到我們摻合。”

　　另一位守衛頗為冷酷地答道。

　　“……你，真不關心?”

　　“……”

　　“算了，還是別說了，有人靠近了。”

　　兩人匆忙恢復嚴肅侍立的姿態，目送著路過的鎮民慢悠悠地從門前走過。

　　咚咚——

　　蓋伊.裡德急喘口氣，平複了下飛奔後的疲累，隨後稍顯急促地敲響了書房的大門。

　　安葬了莎芙琳後的第二天，他就申請了重新歸隊。

　　過去的的人生教會了他遇事輕重急緩的道理，棘手的麻煩接踵而至的當下，他必須學會先將歉疚、仿徨壓在心底，容後再挖掘出來慢慢回味。

　　“進來吧，門沒關。”

　　蓋伊推門入內，望見了仍在伏案讀寫的狄倫，桌面上稿紙積得厚厚一疊。

　　後者剛從阿妮塔那收獲了晉升用的物質，同時，也收貨了幾本神秘學各項領域的基礎教材，迫不及待地撲入了知識的海洋。

　　“報告長官，卡爾的審訊已經完成，結果也已歸類匯總。”蓋伊組織好語言，盡量簡短地匯報道。

　　“很好，很好……內容是?”

　　狄倫放下自製的仿羽毛筆外觀的鋼筆，手肘撐在桌沿，十指交叉著抵住下巴。

　　“一座位於艾德溫徹邊遠海域內，屬於古王國阿賈克斯的遺跡，而他們的目標是……

　　“深藏於遺跡內的，有關原初之子的實驗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