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自己有記憶以來,母親哭的就越來越頻繁,並且每一次都伴隨著和父親的爭吵。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古·櫻·赫拉並不快樂,她覺得心裡沉甸甸的,有時候也想流淚,但是她不敢。
今天是漁船返航的日子,遠航捕魚的船只會在下午回港,屆時碼頭和市場會比平時還要熱鬧,這是古·櫻·赫拉期待的為數不多的事情之一。按照原本的日程安排,她現在應該去睡一個半小時的午覺,然後在兩點去跟禮儀老師學習舞蹈和儀態。母親雖然很溫柔,但在學習上對待自己一向很嚴格,但是古·櫻·赫拉今天不想去上課,於是在吃午飯的時候,她向母親求情。令她喜出望外的是,母親今天竟然同意了自己的請求。尼馨安排了傭人去向禮儀老師請假,吃完飯後也沒有催促古·櫻·赫拉去午睡,盡管她要求古·櫻·赫拉複習完早上她記錄的筆記,但複習過後的時間都可以讓古·櫻·赫拉自由支配,直到下午兩點出門。
不用午睡的中午過得十分漫長,即便是把母親布置的作業全部完成之後都還剩下個半小時的時間,古·櫻·赫拉打算回到房間。二樓有五個房間,古·櫻·赫拉一間,父親擁有一間臥室和一間書房、客房兩間。古·櫻·赫拉的房間在靠近樓梯的那頭,每天早晨傭人們去樓頂晾曬衣物的時候,她都能聽到木質樓梯被細碎的腳步踩踏得吱吖發響的呻吟。自從父親從那個破舊的小屋中搬進來之後,她一度被這個聲音困擾得無法安睡。但現在古·櫻·赫拉已經習慣了,而且傭人們的腳步聲會為她帶來,在規定時間醒來前的片刻的早讀時間。
最近古·櫻·赫拉在讀一本名叫《蘭代勒鳥獸圖鑒》的書,是她從父親的書房裡偷來的。這本書的作者叫做弗朗德隆·蘭代勒,和古·櫻·赫拉一樣都是第六星歷的人。他被人們尊稱為現代博物分類學之父。薩雷安的學者們基於他的著作,將艾歐澤亞眾多花木鳥獸的演化關系和生態習性延伸出了現代的博物分類系統。書裡的知識豐富而詳細,但對於古·櫻·赫拉而言有些超前,不過光是書上那些奇珍異獸的插畫都能讓她看得津津有味。
古·櫻·赫拉回到房間,她的房間沒有鎖,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將凳子從桌子上拖走,抵住了房門。她翻開枕頭,從枕芯裡抽出了那本被她藏得很深的《蘭代勒鳥獸圖鑒》,趴在床上閱讀了起來。這是一本嶄新的書,古·櫻·赫拉從書房裡偷過來的時候甚至還沒有開封——父親的書房裡很多書都是這樣,被塑料紙包裹著,靜靜地待在書架上蒙塵。尼馨從來沒有限制古·櫻·赫拉的課外閱讀,但她如此小心謹慎的原因,源於她內心一股負罪感。
古·櫻·赫拉的生活令她孤獨又壓抑,一直以來連外出都要被人跟隨的她,也沒有什麽同齡的夥伴。孩子內心的情緒得不到宣泄,她便開始學會了自己走極端,通過違反規矩的新鮮感來刺激自己早已麻木的情緒。書房是父親和重要的商務對象洽談生意的地方。從搬來這裡的第一天,父親便明令禁止她進入其中。起初古·櫻·赫拉連摸摸門把手都感覺到很刺激,長此以往,不斷挑戰規矩的她推開了書房的房門,乃至於到現在開始了“偷竊”。
不但如此,古·櫻·赫拉還有很多的怪癖。她熱衷於看到傭人們被父親訓話,會因為盤子摔碎而感到快樂,內心也會因為父親在商業上的失敗而愉快。不過,古·櫻·赫拉雖然會因為父親的失敗而開心,但她卻並不願意父親失敗。因為父親心情不好時候會把氣撒到母親身上,吵架是家常便飯,激烈過頭了還會動手毆打母親。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母親在兩年前就開始和父親分房睡覺了,現在和傭人們一起住在了地下室。
母親的分居也使得父親越發大膽起來,他甚至有時候帶著母親以外的貓魅族女性回家,這些女人對古·櫻·赫拉有好有壞,可她一個都不喜歡。但不論是哪個陌生的女性,都沒辦法在家裡久留,父親很快就會帶新的女人回家替換掉她們。
她很討厭這樣的父親,也不止一次想要讓母親帶自己遠離他。不過母親經常同古·櫻·赫拉說,父親曾經是個很好的人,他只是犯了錯誤,母親也相信父親還會回心轉意。
連母親也勸不動,古·櫻·赫拉對擺脫父親這件事便不抱了任何希望。現在的她,也隻敢用那微不足道的力量去反抗父親來使自己的心靈得到一絲絲的安慰。
半個小時的時間很快過去了,古·櫻·赫拉感覺手中的這本《蘭代勒鳥獸圖鑒》還沒翻上幾頁就聽到母親在一樓客廳呼喚起了自己,她把書籍自帶的便簽拉到了最新的一頁,合上書重新藏進了枕芯裡。
“來了媽媽!”古·櫻·赫拉鋪好床單,把椅子複位,提著自己的小洋裙噔噔噔噔地跳下了樓梯。
“一天不去禮儀老師那裡上課,你就開始胡來了是吧。”尼馨也好好打扮了一番自己,她穿上了一條黑色禮裙,手上捏著一個名貴糅革製成的手包,正接著大門的玻璃擦拭口紅。見到古·櫻·赫拉蹦蹦跳跳的樣子,她皺起眉頭批評道。
“對不起嘛。”古·櫻·赫拉衝著尼馨撒嬌,牽起母親的手,兩人推開門走到了陽光下。
早晨還有些陰冷的天氣在中午重新變得炎熱起來,穿著名貴衣服的母女二人行走在海都大街上,跟周圍的人比起來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尼馨仍然昂首挺胸,她把手包夾在腋下,一隻手舉著帶花邊的遮陽傘,一隻手牽著古·櫻·赫拉穿梭在人潮之中。
“挺胸抬頭,寶貝。”尼馨雙目直視前方說,她的聲音聽上去很嚴厲,古·櫻·赫拉不得不趕緊照著做。
人潮之中總是會有目光朝他們投射而來,古·櫻·赫拉不喜歡這樣,但她從聽母親的話,挺胸抬頭,端莊地走在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