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我們還是沒能走到彌阿,那最年長的教師駕駛著沙船在半路攔住了我們,他的聲音比往常更低沉,我猜他是在強壓著怒氣,但即使是處於憤怒之中他仍舊保持的風度,假作無事發生的邀請我上了船,隨後拉著一路上戰戰兢兢此刻躲在我身邊不敢離去的教師先生到自己辦公室去了,我則轉頭看向窗外欣賞起正午的驕陽來,無視了教師先生求助的眼神。
那沙船即使無人駕駛也不減行進速度,當夜幕降臨,我遠遠眺望到了如同這沙海中的燈塔的星辰神殿光芒逐漸黯淡,我知道我們的大祭司返回漫宿去了。這使我不由得松了口氣,我在這一路上都在發愁該如何同他解釋我身上的變化,我相信我的兄弟姐妹們並沒有如此心明眼亮到足以發現什麽異樣,但我可沒把握躲開那位具名者的明察,如此倒是省了麻煩。
很快那沙船便停在了星辰神殿的門口,教師先生一臉沮喪的為我放下了舷梯,我向他點點頭,穿過為我又一位兄弟姐妹送葬的隊伍回到了我應當居於的位置。訪客的銳減使得星辰神殿其實無需那麽多用於接待的崗位,但我們的大祭司總是不願意更換燭台,感謝他的節儉,我在不出門的日子裡總是十分清閑,因此有足夠的時間去繼續破解那鏈接處的材料該當如何。
此事比我想象的更難,我幾乎用盡了所有的法子,閱覽了所有能夠找到的筆記,說實話,這本身就沒有幾本,因為我的兄弟姐妹們多半比起文字更愛以自己的傑作傳世,平心而論,我也是如此,因此我也沒什麽理由指責他們,但如今我每每清晰的感受到體內時間的流逝便會極為煩躁不安,甚至想要學著一些訪客來回踱步,連帶著等待獵人先生都變得不耐煩起來。
當然,我承認我確實是越來越缺乏耐心了,但這也並非完全是我之過,我那次帶回的原礦正在逐漸冷卻失活,再拖延下去我便不能說是功虧一簣,而是能夠稱之為未始即終了,而且以我的經驗與判斷,每次我為這塊完美的合金增添新的成分,都會使它重新活躍上一段時間,但增加的越多,他冷卻的也會越快,因此我不得不說,獵人先生的動作實在是太慢了。
我不會去親自狩獵,無論是因為我們的工作崗位如同機械的零件一般少有能夠脫離的機會,也是因為我自覺應當遵守同獵人先生的諾言,何況那諾言可是對著黎明少女的曙光所發,她想必會將此言語編織進輝光之中,我可不想未來只能躲避在無光的環境下苟且偷生。但我也並非全無辦法,我知曉一些簡單的儀式,可以呼喚些漫宿的小生靈來幫我解決一些麻煩事。
但我只打算將這作為沒有辦法的辦法,漫宿對醒時世界築起了高牆,此牆自然不會是單向,我與僅居於醒時世界的一切居民都被禁止前往漫宿,雖然我知道有一些人總會找到通路偷溜進去,但我不想活的像老鼠或是寄生蟲,何況此行的媒介乃是夢境,無需睡眠的我哪怕有心也是無力。同樣的禁令對於漫宿的生靈來說同樣適用,當然他們也有自己的辦法。
比如那位詩人先生,他的方法便是尋找一位居於醒時世界的旅伴,他告訴我他對每一個都獲得了許可,這是個聰明的說法,畢竟還沒有哪個旅伴在他離去後再次出現在人們眼前過,因此沒有證據也就只能算作他說了實話。況且,有言道不告不理,只要沒有在陽光下被投以注視,任何違逆的行徑其實都能夠在夜晚或是,感謝逆孵之卵的仁慈,
太陽的陰影下進行。 當然,我是絕對不會找詩人先生那樣常往來與邊境之地的慣犯,我知道能夠做到這一點的靈體不是強大到我無法控制便是狡猾或者心狠手辣,我甚至應當刻意控制我所投入之物來避免那縫隙太過顯眼或是乾脆太過寬廣以至於那些大家夥能夠輕易的通過。那不是一件輕松的工作,如果每個人都能夠精確的把握儀式所需,詩人先生恐怕就再也找不到旅伴了。
好在作為煉金術士的我最擅長的便是衡量材料的需求比例,而且我有著足夠的儀器來使之精確無誤,雖然遺憾的是,縱然我找到了隻言片語拚湊起的儀式描述,但沒有一個真的將我想要知道的東西精確到我感到滿意的程度,但畢竟聊勝於無。我重新整理了那些破碎的書頁,篩去了那些危險的家夥,最終我將目標定在了那些初來乍到的探險者或者好奇者們身上。
說來據詩人先生向我透露的消息可以得知,至少在他自己生活的那片區域,想要跑到醒時世界一探究竟的好奇家夥數不勝數,至少不會少於在我們的世界裡對漫宿報以好奇的數量,詩人先生對那些,在他看來是因為生活太過無憂無慮而總是胡思亂想的笨蛋們,總是加以嘲笑,而他們大多也都會在認識到醒時世界並不如自己幻想中的一般便會後悔隨後離開。
那些僅僅只是因為好奇與聽到了些傳說或是被前輩們的偶然談論吊起了胃口的家夥在滿足後就會愉快或是失望的離去,從此一去不複返,那對我來說極為有利,我可不希望未來還有其他人在呼喚時遇到他們,然後他們中的哪個就把我所吩咐的事當做笑話或是吹噓的資本透露給醒時世界的其他人,正如詩人先生總是在如數家珍似的戲謔他曾經的旅伴們一樣。
雖然我不覺得我正在做的事情有什麽錯誤,但我也知道這項革命性的技藝,它在打造這不說前所未有,也是早已失傳的新合金的過程中可能會消耗的資源或許不是非常符合大多數人的預期,因此若是此事被那些不能理解我的願望的家夥們添油加醋的說給那些總是誤會我這種人的用意的家夥們聽到的話,我幾乎能夠想象他們在傳播中我會被妖魔化成什麽模樣。
那些家夥總是喜歡大驚小怪,直到我拿出了足以使人信服的成果來才會乖乖閉嘴,但這是個長期的工程,無法一蹴而就,在中途就被他們抓住可不是好玩的,只怕不是會被強行拉去處刑便是至少得名聲掃地才算完。雖然我本人不是非常在意名聲之類,但我也知道有個好名聲的重要性,至少會為我帶來更多的訪客,以及慕名而來的更多材料商人,那正是我所需。
當我將那些記載著如何為那些小生靈打開通路且建立聯系大致吃透,當然,還有最重要的,如何更好的支配它們,畢竟它們中有不少初來乍到時或許是被嚇了一跳,或許只是天生頑劣而不服管教的,為了避免它們在掙脫束縛時鬧出大亂子,我得做一些防護的措施,而恰好這樣的措施才是佔了那些紙片的絕大部分,我一面學習一面做著準備,如此又過去了數日。
為自己找些事情做的方法成功使我暫時忘記了獵人先生的缺席,但糟糕的是直到我將一切準備就緒也都沒有聽到獵人先生的消息,其中甚至教師先生又來了一次, 他比上一次枯萎了更大片的區域,我覺得他眼中的輝光愈發黯淡了,臉色也憔悴不堪,我能夠理解為什麽,因為他告訴我那位最年長的教師先生就快要離世了,突然多了那麽多工作,他一定很不好受。
我也向著他旁敲側擊了關於獵人先生的事,出人意料的教師先生居然對此了如指掌,在他的長篇大論中我至少知道了獵人先生仍舊活著,謝天謝地,我已經快以為他在一次狩獵中被獵物吞噬了,另外便是,他確實是在到處幫我打聽哪裡能夠取得我所需要的合金礦石,只是他太過遵守自己的職業習慣,每次發現了點蹤跡都會因為對方不符合狩獵規定而铩羽而歸。
說實在的,在我認識的獵人中,當然大多數是來星辰神殿的訪客,少有如同他那樣較真的家夥存在,或許這就是為何他總是獨自一人行走狩獵,而不見有什麽搭檔或是旅伴。我可能找錯了合夥人,我對此感到難過,我的第一份原料已經堅持不了多久了,即使我用了一切手段,它仍舊於邊緣處開始腐爛。我不會去抱怨獵人先生的職業道德,但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我再次清潔了我的第一份原料,將他泡進那能夠阻止鏽蝕的液體中,雖然那東西聞上去糟糕透了,但我平日裡用的酸液會溶解所有非純淨之物,因此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我打開了我那已經落上了灰的盒子,其中那抹赤紅色已經氣息奄奄,但仍舊嗡鳴著對我發出抗議,我自然向它道歉,為了這些天的冷落,以及接下來所必須的獻祭,很遺憾它被選為了儀式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