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於好奇或是無聊,我閱讀了那份日志,即使是一目十行我也能夠感受到這塑形的禱文比我上次在渡鴉先生那裡聽到的那個更為熾烈,因為即使這位笑鶇小姐也不曾記錄下曲譜,我僅僅忍不住跟著誦念那歌詞,心中的火焰便猛然躥的老高,開始舔舐起我的頭腦與五感來,我幾乎要與那不知何時被那灼熱的文字點燃的信紙一道化為灰燼於風中不知吹向何方。
獵人先生顯然被我嚇壞了,他小心翼翼的呼喚著我,在沒有得到回應的情況下繞著自燃起來的我急得團團轉,但畏懼火焰與強光的他最終還是未能敢於靠近半分,最終在我停下詠唱,火焰漸息後還等了一大會兒才敢接近我一些。我看見獵人先生磨磨蹭蹭的向我走來,想要迎上去讓他不用擔心,但誰知那火焰雖然不及方才狂野卻依舊熾熱,我才抬腿便跪倒在地。
這下獵人先生終於不再猶豫,三兩步便上前扶住了我,可才剛觸碰到我的手腕,他便被燙的驚呼一聲,但看著我捂著肚子滿臉痛苦的模樣,他還是強忍著燒灼的疼痛扶我到一邊他自己的臥榻上休息。在他的攙扶下晃晃悠悠的躺下,正想要道謝卻看見他不斷的甩著手並對著手心吹起,頓時哭笑不得,想來他的手心已經燙的發紅起泡了,好在他的床鋪是耐熱的。
非常抱歉,看著獵人先生扯了幾段紗布將自己的手包裹成了粽子,卻還在拿著被子猶豫著是否要給我蓋上,我的心中充滿了愧疚,我想要表達感激,但我知道眼下我只要一開口便能夠噴出火焰來,因此只能暫時將這聲謝謝欠下,對著他搖搖頭示意將被子收下去。“也好。”獵人先生見狀,將被子披到了自己身上,口中還是那麽不饒人,“我還怕你把它燒了呢。”
相對無言,我眼下的情況除了在星辰神殿估計都不能開口,淤積在我口中亂竄的火星使我的口舌幾乎燒熔,估計就是想要說些什麽也是含糊不清難以發音,而獵人先生雖然估計是知道我無需睡眠的,但他對我身體出了什麽狀況尚不知曉,怕出什麽意外,多次想要問我些什麽,最終卻都是欲言又止。在這片尷尬的寧靜之中,教師先生所在的小屋猛然發出了強光。
難道是播種完成了嗎?我眼前一亮轉頭看去,但還未看清什麽便傳來了如同斧子劈開木板的聲音,隨後那本就簡陋的小屋便在我面前轟然倒塌。“來了。”獵人先生幾乎在聽到聲音的瞬間便躥了出去,我知道他的獵物終於上鉤了,擔心教師先生與那孩子安危的我也想要勉強起身,但那灼熱的疼痛一波強過一波,我才剛剛支撐起腰背便因難以動彈而不得不躺倒。
我聽到教師先生在大聲疾呼,獵人先生的刀刃似乎撞到了堅硬的石頭上劃出了尖銳刺耳的聲響,隨後便是陌生的隆隆聲,好似石頭在狂笑。我勉強轉頭看向那裡,卻被一團黑影正巧砸中胸口,那重量使我忍不住咳嗽幾聲,喉頭的火焰頓時傾瀉到了那團正流溢著輝光的布料上,隨即便引發了大火,但我的身體倒是因此輕松了許多,稍一使力便坐起了身。
為了避免獵人先生因床鋪慘遭毒手而不得不露宿街頭,我急忙將那團燃燒著的重物甩了出去,但就在脫手的一瞬間我聽到了如同嬰兒的哭泣聲,既有石頭的悲鳴又有人類嬰兒的哀嚎。我似乎做錯了什麽事,我一瞬間便意識到了錯誤,急忙拖著麻木的身體勉強起身想要撲過去接住那團火球。但為時已晚,那團布料在空中化為灰燼後重重砸到了沙地之中。
那包裹中的物體重的如同一整塊大理石,因此在我那被火焰灼燒的生疼的眼球尚未看清其真實面目時便整個陷入了沙中,隨後被周圍流動的沙流掩埋,但我仍舊可以確信我聽到了那哭聲逐漸混入了咳嗽與窒息聲,最終越來越輕微最後止息,而此時我才勉強半跪著挪動到了那被砸出的小坑之前,機械而笨拙的試圖用手指將被困於沙土之下的東西刨出來。
我一面捧著那些沙子撒到別處,一面那些冰冷的沙子不斷得向著低處流淌再次掩埋,不知過了多久我的體溫與灼熱的吐息已經將那片沙地燒的滾燙,但我體內的燥熱也因此再次緩解,而動作變得更靈巧的我終於挖出了我方才丟棄之物,果然與我所猜想的最壞打算一樣,那正是那個可憐的孩童,他的瞳中仍舊向外流淌的輝光如同落淚,但他早已不再哭泣。
我趕忙將他擁在懷中,跌跌撞撞的走到了遠處沙土更冰涼處歇息,希望我的體溫能夠讓這可憐的孩子好受一些但又不至於凍傷,但他的呼吸依舊一次比一次更衰弱,每一口呼吸的吐出都像是最後的歎息。我慌亂在撫摸著那孩子明明已經開始回暖的肢體,同時手忙腳亂的幫他拭去如同淚珠的輝光微粒,那些微粒在我的手指靠近時便會主動吸附過來,倒是聽話。
聽話的仿佛曾經是我體內的血滴一般,我心想,畢竟那些種子說白了都是我與我的兄弟姐妹們最後的一縷燭光,我感到親近也不奇怪,但照這個速率流失下去,不說這孩子是否會沒命,至少教師先生算是功虧一簣了。我伸手想要扶住他的頭阻止更多的輝光流溢消散,但這一摸便讓我發現了他腦後有個隱藏的口子,但半凝固的銅堵住了出口,我剛才竟沒有發現。
我趕忙遠離了那缺口,雖然我一向自詡對力量的掌控登峰造極,但這性命攸關的事情我可不敢馬虎,若是一不小心捅穿了那層薄膜,這孩子一定會立刻失血而死。我起初以為那是我的盡力一擲留下的創口,但轉念一想,不說那柔軟的沙地哪有如此鋒利的銳石,就說那平滑整齊無其他裂痕的傷口便不是平常摔打可以留下的,我可以打包票這一定是用了專業工具。
想起教師先生的驚呼與自小屋中傳來了強光,還有仍在源源不斷淌出的輝光之淚,我猜想那應當是播種儀式的痕跡,但其他被播種了的人都沒有這糟糕的傷痕,大概教師們本該有什麽辦法來填補這缺漏,可惜這次儀式被強行中斷,暫時的創傷化作了永恆,一切補救恐怕都無濟於事,我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那孩子在我的懷中逐漸冷卻,最終徹底失去了生機。
我垂首為那孩子的命運感到悲傷,他甚至尚未完全體味輝光的味道便永遠魂歸虛界,那裡我聽說是輝光永遠無法觸及之處,我簡直無法想象在那裡生活是多麽生不如死。那或許是其親生父親的行徑激起了我的憤怒,與那熊熊怒火一同燃起的是我的欲望,那火焰催著我將這孩子作為我更進一步的原料,而那仍回蕩在我腦中的頌歌則勸我將這可憐人徹底重塑。
誠然,那確實是我極度渴望,且打一開始便決心要做成的事,但那不代表我在此刻的境遇仍然能毫無憐憫的揮舞鐵錘,因此我將我的一部分理性作為澆滅這火焰的冰水暫且壓住了那些蔓延瘋長的念頭,將那孩子挖了個不算太深的沙坑埋葬起來,才孤身一人上路去尋找獵人先生與教師先生,我既希望他們的動作快些早些了結那人,又希望他們不要太過乾脆利落。
我想要看看那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如果可以我還想要問問他究竟是出於何種理由,因此我重新回到了現場, 正看見一個貌似人形的家夥與那個已經逐漸舒展翅膀的女人熱情相擁,他溫柔的撫摸著那逐漸向著纖毛的樣子變化的長發,輕聲細語的勸說自己的愛人不要害怕。這場面使我有些遲疑,那人當真是那個打斷了自己孩子的播種儀式致其死亡的家夥嗎?
當然我不會因為這片刻的溫情便放松警惕,尤其是當教師先生與獵人先生都不約而同的屏住呼吸的情況下。那男人發現了我的姍姍來遲,扭頭瞧了我一眼後勾勒出一個無論是神態還是動作都讓我感到似曾相識的微笑。但還未等我回憶起來,那男人的眼中便如那孩子一般泄露出了輝光,那光芒在那女人與他的注視間逐漸匯聚成了如同蝴蝶的形狀緩緩拍打著翅膀。
那蝴蝶是我認識的人,我立刻便認出了他的身份,上前一步剛要阻攔,那蝴蝶已經猛地收起翅膀撲進了那女人的眼睛,但她的眼瞳僅僅在如同星星一般閃爍了一瞬間後便愈發暗沉如同盲目。“不好!”教師先生驚呼一聲上前便要拉開那個男人,“那蝴蝶在吞噬那光之果樹的根系!”他的動作十分順利,那男人毫無反抗的便被他那一擊放倒在地一動不動。
教師先生搖著那個雙目無神似乎失去了意識的女人,卻將那隻蝴蝶搖晃了出來,它上下翻飛著躲避了教師先生的抓捕與獵人先生投去的網兜,重新鑽回了那如同石雕一般的男人眼中,他便眨眨眼站起了身,虛空對著那女人一握似乎在拉扯什麽東西,枝杈般的輝光便順著他的動作自那女人眼中被連根拔出,她也因此徹底失去了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