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鴉先生走了,那祭壇一角泄露出的那縷輝光卻並無收斂的意思,或許當太陽休憩時它也會休憩,但我總不能一直站在它面前為我的兄弟姐妹們遮掩,何況事已至此我的補救已無意義。我走下了祭壇,感受到了更多的視線,有的尚且驚魂未定,有的則是惶恐擔憂,而更多的顯然是在打著自己的注意,至於具體,我尚未了解便逃之夭夭,因為我覺察到了怨恨。
我在我的故鄉並非不曾遭人怨恨過,甚至我能夠說自己打青春期以來便是在怨恨所編織的網中成長,我很慶幸那些絲絲縷縷不曾束縛我的手腳,也不曾勒斷我的喉嚨,甚至那還助長了我的勇氣,我會與他們對視,直到他們因為心虛或是別的什麽理由挪開。但此次我選擇了逃亡,不僅是因為我發覺那些怨恨中的許多並不混雜嫉妒,且我也的確無法自認理直氣壯。
我仍往光中行進,我知道我的兄弟姐妹們不喜歡光亮更甚於我,我走在了那片廢墟之上,它們的殘余就如同碎紙般撒在我的腳邊,而我的影子使它們變得更突兀如同塊塊碎石。我看到在邊界處躺著一些人,他們的身軀或完整或崎嶇,我無法判斷那是他們本來如此還是這道輝光所害,不過至少此刻他們閉目臉上掛著笑意,為此我小心翼翼使影子避開了他們的眼瞳。
但願他們能夠在夜幕降臨之前失血過多吧,又或者他們的魂靈順著那如同光點與火花般的血珠溜走,又滋滋的冒著氣往漫宿去了,我隻祝他們至少在最後能夠帶著微笑,做著美夢。這是我的理想,也是我的工作,至少在最初如此。我的手指下意識的抽搐起來,我背後的琴是如此沉重,重的迫使我將它取下,但在我手中又那麽的輕,輕的正如同飄向天空的歌謠。
我不會喚醒他們,我的歌聲如此之輕,但能夠讓他們睡的更沉,事實上那蝴蝶告訴我他們的眼瞳動的更快,我便知道我猜的不錯。一曲終了,我沒有停留便往我從前的房子去了,縱使我不打算久留,也至少要去打個招呼,何況那小子,那到底還是繼承了我姐妹血脈的小侄兒正盯著我瞧,雖然我看不清那個角落,但我聽到了那類似蟲鳴的聲音,他為我伴了奏。
他的聲音並不好聽,他應當也不記得那首歌謠,但他卻與我相接的如此巧妙,令我不知該悲還是該喜,無論如何,我得去向他告別,或者是道謝,但我不會再居住在那裡了,不是誰的過錯,我只是落荒而逃。我意識到自己可能站在了錯誤的位置,並非在內,並非在外,那蝴蝶是鑰匙,而我是鎖芯,如今我們正立於門關,如同它的那位女主人,即使此非我願。
我們的告別並不愉快,自然,也沒什麽不愉快的事,我又為那年輕人唱了曾與我的姐妹一同吟唱的歌謠作為答謝,隨後便坐在門口附近的岩石上望著遠處的天空,望著那道若隱若現的彩虹,我正是從那裡回到了家鄉的。“怎麽?你還記恨著我呢?”我的心中無悲無喜,只是有些許失落與陌生,但那蝴蝶卻是個靜不下來的性子,順著我的視線看去後嗤笑著問?
“我只是想安靜一會兒。”那蝴蝶顯然不滿意我的回答,它嘟嘟囔囔的扇動著翅膀,是了,它們是從來都無法獲得安靜的生靈,停下動作便意味著墜落,除非能夠尋到落腳之處,但除了門檻以及花心,析蝶絕不棲息。我能夠理解這種執著,因此我不會去說指責或嘲諷的話,何況我本不是門鎖,我或許還得感謝它至少認可我是鮮花,
在我仍含苞待放時便已盯上。 “或許我以後得學著如何因時允行了。”我開玩笑道,這本是那蝴蝶的女主人,雙角斧大人的工作,而那蝴蝶雖然總自稱是鑰匙而非門戶,卻自然對其準則了如指掌,幾乎就要吹噓說僅次於雙角斧大人的幾位居民者了,哦,他們中似乎有些還曾是凡人?我記得那蝴蝶曾為我講過那位與光之牡鹿同在之人的故事,雖然僅僅是隻言片語,但聽上去關系還算不賴?
“回家去吧,看看那株花朵如何了?”最終我被吵的心煩意亂,只能隨意找了個理由起身,往渡鴉先生,或者說曾經的渡鴉先生那早已遭到遺棄的身份的故居去了,口中還說著夜裡被那蜈蚣弄得精疲力竭,隻想找個地方好好放松休息的話,巴望著那蝴蝶能夠明白我的弦外之音,至少在我過會兒補眠時能暫且留我點時間做個美夢,而它與我倒還真是心意相通。
只是相通的有些過度,當然,我十分知曉那蝴蝶如今能夠聽到我的全部心聲,只是沒想到它真能夠將我帶到那光之牡鹿面前,使我遇見那正取了果子喂那正值壯年的鹿的人面前,此人見了我,便呼喚那蝴蝶的名字,說實話,它有個好名字,正如同鑰匙撬開鎖芯的清脆聲響,只是由如同簧片般的羽翼扇動極易發音,用我的聲帶卻始終無法準確的模仿那種聲響。
不僅僅是我,對所有人類都很難,即使是那僅僅曾是凡人的具名者大人,他在用那蝴蝶的語言同它對話時發音也極為艱澀,在我聽來倒更像是鹿鳴,若是他願順著自己的音色來說,雖然早已不似凡人但至少依舊令人著迷,但他卻偏偏要學那蝴蝶和它的女主人振翼的聲響,那我便只能笑他東施效顰,而那蝴蝶在心中讚同了我的說法,面上倒還算尊重它這半個主人。
我本以為我的壞話說的十分隱蔽,畢竟我在那蝴蝶的體內,方才我剛沾到枕頭便陷入了夢鄉,我看到了一條月光照亮的小路,我看到無數似人非人,似靈體卻又好似披著人皮之物在那道路之上迷失徘徊,仿佛的繞著圈子,有些還撕下自己的鱗片在地上做著記號,但我們所走的路明明是單行的小徑,如同沒有玻璃反射的月光,但它們卻執著的用自己的血肉畫圈。
“在他們看來,這條路是彎曲盤繞的迷宮,如同他們口中正詛咒的那些人殺死的那位一樣。”我在那蝴蝶的體內於那些人身側穿過,聽著他們對那扼殺了曾屬於他們光明之人發出聲聲咒詛,而有幾個人似乎看到了我們,或者說看到了那蝴蝶閃爍著如同星星般的刀光的翅膀,便晃晃悠悠的舉著手想要抓住我們。那蝴蝶躲的很快,我卻對他們的熟練感到不寒而栗。
“他們曾是獵手。”我沒有說話,因為我看到那幾個人被那蝴蝶捉弄的樣子笨拙的不似受過什麽特別的訓練,但他們捕獵的樣子又如此嫻熟,難道這是他們的本能?說起來他們長得還都差不多是一個樣子,有著不算有力的翅膀,盡力睜大卻盲目的雙眼,而我從中看出了對他們所失去之物的渴盼,以及,我看到了罪惡感以及歉疚,但這些都無以掩蓋眼中的星空。
我知道那些不是星星,它們閃爍的如同火星,但又沒有溫度,那是我這位摯友銳利無比的翅膀的反光,迷人也同樣傷人。很快第一個人被引誘偏離了路,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他們眼中最後的那點亮光也在雙足離開月照之途後消失無蹤,我看著他們跌跌撞撞,有的重新回到了永陷黑夜的林地,而在那最深處有一被無數針線縫合的肉繭,它的身邊遍布剪刀。
而在它的周圍是月光所照的井,顯然它的確是那月照之途的終點之一,我有些質疑那蝴蝶與我自己的判斷,莫非這路當真是迷宮,只是我們只能看到那條通往我們所向往之處的路途,而其他人則被月光,而非我們指引去了他們想去或是該去之處,畢竟我看到有幾位往我們反方向走的,他們的翅膀以及鱗片如同落葉一般枯萎凋零,纖毛卻更堅固但失去了活力。
最終他們變成了完全不類原先的模樣,但我見他們在笑,我見他們拉扯著並不與內裡貼合的表皮,如同強行拉平不太合身的衣物不可避免的褶皺,最終將自己偽裝成了另一副模樣,有些像是我們的兄弟姐妹,而他們中做的最完美的那幾個,則更像是我。或許還有更多的道路,但我不願再回頭多看,那蝴蝶則已經拉扯著我到達了那些轉著圈的獵手畢生難至的終點。
“我們管它叫做獵手之門。”那蝴蝶向我介紹了那光之牡鹿所掌管,又或者它本身便是的那道大門,“在過去,人們稱呼那些通過了獵手之門而成功返回之人為通曉者。”於是我便想起那些沙船上的教師們曾經提到過此門,只不過他們稱其為學徒之門,不過他們沒有一個曾經通過的,或者說他們甚至沒有去漫宿的膽量,如同我一般,他們同樣畏懼太陽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