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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第六史躺平等飛升》澹泊(12) 龍門
  渡鴉先生沿著滿溢而出的緋色向上而行,我知道他定然是往杯中去了,而我本應遵照他的吩咐背道而馳,趕在演出開始前找好最佳的觀看地點,而我起初也是這般作想,但就在我揉著酸麻的腿起身,而後沒走幾步就踩在渡鴉先生所遺棄的酒罐之上摔的眼冒金星時,我便於眼前那流動如同映在海面的霞光般的色彩中,看到了那甜膩到令我難以割舍的暗紅色觸手。

  它們纏繞著我的手指,它們浸透了我的發絲,它們在我的鱗片上留下了難以洗去的腳印,它們亦步亦趨的在我的衣物上爬行如同彩虹行於海面。它們的顏色與血液的色澤大同小異,即使是那染色之潮自眼前褪去的我也無法尋常分辨,尤其是在那疼痛並未隨著星光一同隱去的情況下,我必須用我的舌頭來判斷那是否僅是染色或是那破碎的酒罐當真洞開了我的皮膚。

  最終的結果是令我松一口氣的,我隻品嘗到了爽口的清甜而其中沒有沾染半分鹹腥,而我的皮膚,感謝我那些本以為在陸地上便成了累贅的鱗片的遮蔽,它毫發無傷。看來我大可以松一口氣了,同時因緊張帶來的疼痛也消失不見,恐懼與痛楚的褪去使得方興未艾的渴望開始竊據其位,或者應該說是複辟?畢竟在我的記憶中渴望歡愉可比畏懼痛苦來的更加久遠。

  我撿起了那已然破碎的罐子,搖了搖頭又拾起了屬於自己的那個,我沒有任何猶豫或是負罪,浪潮大人的教導從來都鼓勵我等放縱渴望。誠然,渡鴉先生告誡了我這或許會帶來難以承受的後果,譬如它們或許會自內將我吃空如同堤壩上的蟻穴,而後生長壯大的它們或許會尋求娩出,而我的肚子在次過程中必定崩潰如同決堤,但管他呢,苦痛總歸是往後的事。

  打定主意的我決心在無人打擾的此刻必要暢享歡飲,而我可能確實在短時間內便向自己的胃中灌注了更勝渡鴉先生的分量,雖然看上去沒有那麽多,但管他呢,我的胃口絕對比起那纖細如同青春期少年的軀體能夠容納更多,不過如今我已然飽足,想來是應當回到我的家鄉,回到浪潮大人身邊去了。我匍匐在地,甩動著因為擱淺而無力的尾巴向那瀑布蹦跳而去。

  我行動的很慢,但沒有半分畢竟我的身軀軟爛而無法行走,呵,真是奇怪,我為何會想到行走?我是浪潮大人產床之中誕生的遊魚,我自打從那珍珠般的卵鞘中孵化出來便從來都不該行走於地上。我一定是在犯蠢,當我的魚鰭觸及到如同傾倒的流水時我便確認了這一點,我定是又在那珊瑚礁中迷了路,否則豈會記不起前因後果便遊到如此之高的地方以求墜落?

  曾經有我的一些兄弟姐妹們向我提起過此地,雖然我應當還是第一次親眼所見,但既然所有遊魚都認為這被稱為龍門之處應當珠光寶氣且飛瀑如練,那我便猜自己此刻正駐足門檻,而門外並非世外桃源而是萬丈深淵。有人說它亦是漫宿的一道邊門卻並非由雙角斧大人看守,而教師先生們則聲稱它根本不是建於我們的醒時世界的建築,當然同樣亦非構築夢境的一環。

  而那最瘋狂的,一位曾為行於地上的居民設計了無需渡船便能抵達彼岸的媒介之物的工程師先生,他告訴我那並非門戶而是邊牆,而我如今所立之處,便是那自其上跨越的無形之橋唯一的橋樁,往前或是漫宿往後便是家鄉,當然,前提是我沒有迷失方向,但很遺憾的我恰巧在那暗紅色的洋流之中迷失了路途,因此擔心自此背井離鄉的我縮回了魚鰭且躊躇不前。

  我曾聽說過一個故事,浪潮大人的兄弟,那總是不願讓水好好的流淌在地上或是靜止於湖泊,而是更樂於將它們升到天上,再使之墜落如同跳珠的虹蛇,那所謂龍門便是它出入漫宿的秘密捷徑,他不願自任何門檻越過因為那必定會驚動那位於門關的姐妹。它的虹色沾染了牆頭又滲入磚瓦,因此若是有人能夠效法其道或許便能得獲神恩,脫去魚形而化作群蛇。

  這故事流傳的范圍極廣,但是否真實可有待商榷,畢竟我航行了那麽多年歲,見過無數地上的居民褪去新裝重生為魚,卻從未見到我們有哪位兄弟姐妹得以化身那無法拒絕的訪客從而更進一步的,況且不僅僅是我,甚至我的父母祖輩,乃至這海上最年長的那位,他看上去就像是一隻烏龜但背上爬滿了藤壺,他斷言這只是一個傳說,但又提醒道那並非空穴來風。

  那正是我所擔憂的,我往日總是希望傳說能夠照入現實,但此刻我卻祈禱著那只是一段哄孩子的以訛傳訛,而正在我誦念著祝禱之詞尚未完畢之時,我的眼前映出了熟悉的景象。我看到了傍晚的殘陽鋪下了道路,而在其邊緣藏於影中的乃是我的老夥計,我看到了於那蜿蜒如蛇行的小道上踱步的浪潮大人的剪影,而他身後隨行的魚群遠看正如他留下的一串腳印。

  我的祈禱被聽到了!我想要歡呼雀躍但浪潮大人彌散的色彩將我的欣喜衝刷的模糊不清正如他往日落潮時洗淨沙灘上往來的痕跡,而其所遺的珠貝的光澤雖溫潤卻能夠持續更久。我不願辜負浪潮大人的好意,故而並未觀察仔細便趕忙沿著那逐漸隨著太陽一道沉入海底的光照之路往我的船的方向趕去,我身側的流水雖湍急卻無害處,我知道它的本性是有容乃大。

  但太陽沉沒的比我想象的更快,我在猛地陷入黑暗的那一刻才想起那由蛛絲牽引的太陽只是一個故事,驕陽大人的行程總是符合軌跡且不曾停滯哪怕片刻。好在我還有我的老夥計,曾經一位煉金術士先生為它打造了一盞明燈以克服自己對深邃海洋的恐懼,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就此高枕無憂,因為海風的鏽蝕早已使得它飄搖黯淡,映於水中仿佛星河中流淌的火花。

  若拖延到了燧石大人的時辰,那我可就真的尋它不見了,因此我更奮力的拍打著水花即便正在違背我本性的溯水而上,我想我從未如此努力過,因此我的鱗片逐漸被撞入縫隙的水滴撬開,我的皮膚開始疼痛,這令我感到驚奇因為這緋色的海洋甜膩而非鹹腥,難道是那火花般的星空將這鏡面燒灼出了孔洞,因而它們籍此魚貫而入,但我並未感受到火辣的熱力。

  那麽便是這水流本身的問題了,疼痛的加劇使得我停下了腳步,我想要查看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麽,於是我的雙目也被侵蝕,我因苦痛發出嚎叫,於是我的喉嚨亦被洞開。我開始吐出暗紅色的水霧,而我的皮膚同時向外滲透著這種黏膩的顏色,我的眼前很快被其遮蔽因為我的眼角也流出了相同的物質,且它們如今正包裹著我如同破損的雨雲包裹著尖叫的雷霆。

  我開始掙扎如同不慎落水的雛鳥,我的腮能夠供那緋色的水流通過但這片從我口中吐出的暗紅卻幾乎讓我生生嗆死,它們的離去已帶走了我身體的一部分,或許是血液,或許是器官,或許是記憶甚至意識,因為我開始發冷,我開始顫抖,我的大腦空空如同亟待填滿的容器,我的意識逐漸消散仿佛有什麽東西自我的耳至我的頭顱打了一個大洞而我自此暗道偷溜。

  不僅是頭顱與耳道,事實上,我感到自身的每一處孔洞都被洞開,從外自內又從內而外,甚至是毛孔與曾經留下的暗傷,而當屬於我本身的東西被奪去了太多,那填充物便也是時候入侵而我沒有反抗的能力,甚至因為饑餓與乾渴而本能的選擇了接納,說實話,我為此感到愉快。我的視力被剝奪,隨後一幅生動的畫卷取代了我的雙眼,而流水對我的鼓膜所為亦然。

  甜美卻黏膩的暗紅色散去了,當然也可能只是因為我無從得見,且我的五感與肌膚皆被刺穿,從而一些本不該屬於我的東西取代了我原先的感觸與味覺,接下來它們會接管什麽呢?我不知道因為我已然立在地上,身邊還掛著我的老夥計,是的它被捆綁的位置太高,而我站的又太低,因此我除了仰望之外別無他法,我無法爬上那些光滑挺立的柱子,顯而易見。

  也許當我的魚鰭徹底凋零如同被風碾碎的秋葉,或是我的指節足夠乾枯如同鳥爪時,我便能抓住它偶爾露出的縫隙而上,又或者我可以等著它開裂的縫隙更大,於是銳利的邊緣斬斷了我的繩索,而我或許能夠祈禱這曾是河床且如今依舊松軟的地面,而且渡鴉先生在不久前已然掏空了其中的珍珠與貝殼,至少我自浪潮大人離去之後的一周內它們便被掃蕩一空。

  沒錯,我的家鄉消失了,我們的母親將我們遺棄在了曾經的搖籃,卻偏偏收回了他的懷抱以及曾經柔軟的鋪墊,不會再有乳汁也不會再有魚群,而這甚至沒有半分預兆,仿佛僅僅發生在一個夜晚,而當黎明少女喚醒我們時,一切皆已塵埃落定。我依舊活著,行走在我家鄉的殘骸,但我知道我早已同它一樣殘破不堪,我能夠清晰的感受到自己在逐漸腐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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