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部分我不知是否是夢境,渡鴉先生為在場的每一位賓客都斟上了酒,用一種特殊的酒杯,它並非往日裡常見的罐子或是桶,而是由琉璃所製的精致之物,而其中搖晃的酒水則澄澈的如同緋色的海洋,我看著它便覺得自己漂浮在雲間搖曳著,且期盼著魚群為我帶來珍珠作為兼具藝術與美味的主菜,同時滿足我的愛美之心與口腹之欲。
那些賓客顯然在這杯開胃酒之後顯得更乾渴了,他們交頭接耳的談論著今天的主菜是否會比往日的更加美味,而我起初盡力逼迫自己不去思考他們曾經吞噬了多少本不該吞噬之物,在他們最猩紅的夢境之中,才能對那本該永生難忘的夜晚如數家珍,但很快我的眼前也變得朦朧不清,甜膩的海風充斥了我的口腔,於是我想,管他呢,既然我也是那便吃個飽足。
此時我已經實在太饑餓與乾渴以至於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道,唉,渡鴉先生只希望我待在最外延,卻不許我加入為最尊貴客人準備的主桌,而他的服務生們更是貪婪,就如同一群乞食的貓兒一樣伏在桌角隨時準備偷走掉落的碎屑,更有甚者還爬上了桌想要偷著叼走幾塊完整的,但必然的他們被更貪婪的貴賓們發現且順手扔到了中央,我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也變成了桌上的一員,或是盤中的一碟。
我更在意的是我的盤中只有殘羹冷炙,而渡鴉先生,那本該是主家父親的他此刻確享受著賓客們的侍奉,他們選擇了新上的主菜中最美妙的部分,將它們擺成花團錦簇的模樣遞到了他的面前,他表達了感謝,但在無人注視著他時,我從他的臉上看出了些許為難的神色,他不喜歡那朵花?還是不喜歡瑪麗內特的手藝?但無論如何,他必須將其一掃而空。
那對渡鴉先生來說無疑是十分艱難的,但作為浪潮大人的侍宴者,我知道浪潮大人曾經吞噬了更有趣或是更糟糕的,被聖杯大人嘲笑為手藝最好的廚子也會偶有失手的失敗作,但正如他會將自己做美味的珍饈賜予手下一樣,在此時他更需要有難同當,因此渡鴉先生想來也遭過不少次殃,我偷笑著感謝自己坐在了最邊緣處且感歎他的食客還真是都不挑食的。
渡鴉先生正在完成一場艱難的考驗,而瑪麗內特的處境則更糟糕,由於人多口雜而她所有的材料有限,很快便到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的境地,當然她或許並非什麽優秀的美食家,但那些客人可比她想象的更難滿足,因此我看到他們越圍越近,最終在瑪麗內特的尖叫聲中,為饑餓所驅使的他們開始啃噬廚具,而渡鴉先生並沒有阻止的意思,只是不緊不慢的咀嚼著自己的佳肴。
接下來的場面我隻敢眯起眼睛偶然瞟上幾眼,誠然那足以使我瘋狂的饑餓隨著這場盛宴的進行而得到了緩解,即使我不曾吞咽任何一物,且這我往日僅是幻想都避之不及的場面此刻甚至都不曾令我的胃中翻江倒海,而我盡力移開視線所回避的,其實更多的是我的渴慕。如此我還要感謝渡鴉先生用餐的速度與往常一樣迅速,又或者他只是為避免回味而狼吞虎咽。
當然,更可能的情況是我自始至終都是在想當然爾,渡鴉先生極可能也曾與聖杯大人和浪潮大人一樣吞噬過無數孩童,今日顯得有些為難不過是因為那是他自己的孩子,即使只是流淌著他的鮮血而並非真正繼承了他的血脈,而那孩子的母親,就在我注視著渡鴉先生在吞下整朵血色之花後因為腹痛而面色蒼白著跪地的時候,
瑪麗內特也正與自己的孩子一同蒙難。 我試圖看清這場儀式的全貌,但可惜我的眼睛只能看往一個方向,那比起更為粗野的產床,渡鴉先生吞噬自己孩子的動作至少更為雅觀,於是我便不幸錯過了瑪麗內特被他們剝下皮膚,再然後是肌肉與骨骼的過程,當我轉頭時賓客已然饜足的散去,隻留下一生著輕薄如同罩紗般的蟲翼的不知名生物蜷縮在原本是其子宮的部位,仿佛那仍然是它的巢穴與繭殼。
此時賓客們已經完全離開了餐桌,除了那兩個為我解開了腳腕處束縛的家夥,他們有的拍著像是翅膀的皮膚飛走,或許是到更高處的洞穴中棲息去了,有些則仍舊在附近流連,直到渡鴉先生勉強單手支撐著自己坐起聲來,咳嗽了兩聲才將他們也趕入叢林,不見人影,但我依舊能夠感受到他們那垂涎欲滴的視線,我想他們或許仍在附近徘徊,只是隱沒了身形。
無了阻礙後的海風吹拂起了瑪麗內特小姐原先所在的位置如今生出的那對蟲翼,於是它們便更堅韌也更舒展,而無了束縛後的我三兩下便將脫臼了的腳腕安回它本應在的位置,向著渡鴉先生的方向走去,我不知道他的儀式是否出了什麽問題,還是說此刻的苦痛本就是儀式的一環,但既然他請我看了這麽場好戲,那我便不會輕易允許它如此虎頭蛇尾的草草謝幕。
我並無羽翼且此地流水難及,因此我的步履無法輕盈似飛鳥或是遊魚,渡鴉先生一定聽到了我弄出的聲響,所以他抽出一隻手阻止我的前進,但這也導致了他的指間滲出了鮮血,我看出那是源自於他腹部的傷口,就好似他吞下的花瓣化作了無數的刀片將他自內剖開一般,他手忙腳亂的想要重新縫合傷口,但很快便於事無補,這使得他改變主意,揮手呼喚我接近。
“渡鴉先生?”我看到他在尋求我的幫助,便三兩步走到他的面前,卻只能接住他向前傾倒的身軀,為他換了個姿勢好仰面倒下,如此我才好觀察他的面目,而落入我眼中的只有灰敗與沉寂。我從未在活人身上看到如上的神色,我伸手觸碰他的臉頰與鼻息,最終確定為時太晚,他已然失去了最後一點兒生機,那很不尋常因為我還是第一次聽說有長生者會死去。
除非有什麽東西撕碎並吞噬了他的力量,而那若是由這次失敗的儀式所呼喚而來,便應當就在他的腹中,那是我能夠看到的唯一一處傷口,而那足夠致命。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應該大著膽子去看看究竟是如何暴烈的傷口才能要了一位長生者的命,因為它既然能夠吞噬渡鴉先生,我便不能保證它若是還饑餓是否還會繼續吞噬我,但它卻逼著我做出了冒險的選擇。
我的手腕被抓住了,我能夠感受到那是一隻纖細的手,滑膩如同剛自卵中孵化的幼魚,我想要後退躲避,但因為它的力道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而只是摔倒在地。我看向了那隻不算太大的手,它仍緊緊地箍住我的手腕如同鳥類的爪子,而從他探出來的地方,渡鴉先生的腹腔,有什麽聲音在嘀嘀咕咕,我猜它或許是在要求我將它從那狹窄的空間中拖到海風之中。
不,那可不行,渡鴉先生的體內是容不下如此之大的軀體的,他恐怕來自醒時世界之外的地方,而只是將他的腹部當做了一道門戶,在無法確定自己將會拔出蘿卜帶出泥的拉出什麽東西來之前, 我不打算動作甚至想著要不要乾脆切斷自己的手腕以求生路,但很顯然它的同夥到來了,一隻帶著纖毛的,關節旋轉如同昆蟲卻依舊有著五指的手握住了那細小的手腕。
“喂!你!”我還未來得及驚呼出聲,那隻奇怪的手便以我完全反應不過來的速度將那不斷尋求著救命稻草的手,以及生長著它的那個生物從渡鴉先生腹腔的門戶中拖拽了出來,而此刻它也放開了我的手,伏在地上微微喘息。我看清那生物形似一名半大的少年,但他裸露的背後多生出了兩根光禿禿的棍子,隨著他的呼吸還不斷翕動開合如同一對拔了毛的翅膀。
我害怕的想要拔腿就跑,但當那少年抹去了覆蓋在臉頰上的濃稠血痕抬起臉來時我的腿松懈了,但它們松懈的太過於是我又坐到了那少年身邊,於是我便看得更清且確認了那仍是渡鴉先生,只是此刻他已然不再是父親而是兄弟與孩子,他的呼吸不算通暢且他的手始終抵在喉結處,我猜想他是不是被什麽東西噎到了,這也能解釋他的聲音嘶啞以及半天沒有說話。
“鑰匙,鑰匙你拿到了沒有?”那帶著纖毛的手的主人並不體諒渡鴉先生此刻的處境不佳,急匆匆的雙手抱著他的肩膀搖晃著,連帶著自己頭上的觸須也晃動個不停,背後的翅膀也是隨著她肩胛骨的動作而不斷開合,發出令人煩躁的嗡鳴聲,不過她的臉與聲音倒是像極了瑪麗內特,而經歷了這麽多的我則可以斷言,她一定就是瑪麗內特,她在尋找某處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