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抓著那塊橋磚不放,但它卻破碎的那麽徹底,正如同沙子自我的指縫中溜走了,我猜想我的夢境也該如此破碎,可卻不然,我的肺部仍在充水,我的雙目被緋色侵染,我的鱗片被沾濕,我的意識逐漸沉入血色,但在那之前我聽到了模糊的呼喚,不過不是對著我,但總算也是在為了我而呼朋引伴,因為下一秒我的衣物便被鉤住了,再之後我終於能夠呼吸。
我大口的喘著氣,而那些人則用魚竿拍打著我,使我將那些鹹澀如同淚珠的海水吐出,這真糟糕,在片刻之前它們還甜膩如同蜜汁與牛奶。當我的胃部最終清空時,我以余光看到那抓住了我衣服的正是魚鉤,因此在其上開了不少洞眼,想來往後它是穿不得了,我甚至應該慶幸自己的鱗片足夠堅硬,皮肉夠堅韌,因此它們僅在我的鱗片上留下了幾道劃痕而已。
“唉,你看你這不是挺想好好活著嗎?怎麽就如此想不開?”一位看上去年紀不大且面目在我看來比起住在墨薩拿,那座僅是受到浪潮的影響便大體比他處看著更如夢似幻的城市中的居民要更令人賞心悅目上幾分的年輕人將我扶了起來,雖然他很顯然誤解了我的遭遇與我的打算,但總算我無需在那麽多人趴在自己所嘔出的海水中保持著如此狼狽的動作了。
“多謝。”我的聲音沙啞,但我的言語難得的真心,而那些本聚集在那船上的人們見我如此也就吹著如同海螺奏響般的口哨離去了,他們是在揶揄我嗎?還是在真心為我的生還感到欣喜?至少他們臉上的歡欣之色即使隔了挺遠依舊呼之欲出。唯一沒有離開的便是方才扶我起來的那位年輕人,我猜他大約便是船主,他仍拍著我的肩膀,卻不再繼續說勸慰的話語。
我的肺部仍舊疼痛,我猜他應當也知道這一點,故而不急著在我這裡尋求什麽答案,畢竟雖然遊魚是絕不會溺水的,但遊魚想必見慣溺死之人,甚至還親口吞噬了一些,或是在他們的身上布下自己的卵床。最終,當我的呼吸不再如同與沙暴中行走般好似刀割,我才又鄭重的向他道歉,心中卻想著方才的經歷,我大約是真尋到了那座虹橋,還恰逢其會穿過了它。
夢遊是不會走到如此之遠的,何況還經歷這等折磨,難道不看看那年輕人言語間是認定我乘著船到此才一躍而下?若漫宿當真便是承載著我等夢境的那座居屋,那我應當正是穿過了那座鏈接它們彼此的橋梁才回到了醒時世界,只是糟糕的是它在中途斷裂,因而我未能回到我的床上,反而墜入了與夢境之中類似的境地,但至少說明路途並未選錯,只是方向不佳。
若我能找到那入口,想來是能反其道行之的,只怕我去的太晚,只找到了橋樁與廢墟,我可記得我祖父的悲歎,回到醒時世界的我肚子又叫喚了起來,我摸索了一番卻只找到了那張蛇皮,當然其實若實在饑餓,這也並非不能飽腹,只是其上的坐標我可就得換個地方記了,而這個地方不會是我的頭腦,因為我嘗試過但它們流逝的就如同那滴滴墜落的墨水一樣快。
“要來些這個嗎?”那船上的居民為我抓了把乾海草,但見我似乎興趣缺缺,便又以船員作為案板為我切了半條魚來,只不過完全是生食因此我還是搖頭拒絕,隻取了那乾海草嚼著,而他似乎是見我恢復的不錯,終於來同我說上幾句大道理了,只不過倒不是勸我珍惜,而是反其道行之的讓我不要因為猶疑而錯過了機會,“浪潮大人的懷抱可不是永遠敞開的。
” “不,你當真是誤會,我本只是行在那海面上,誰知遇上了意料之外的傾覆,倒不是我真的想要被浪潮大人所接納呢。”這段話大抵是真,不過我畢竟是深得了祖輩謊話連篇的真傳,雖然他們也流傳下來了其他東西,不過因為我祖父與父親的原因我無緣得以修習,但唯有這個他們每一個人都對我言傳身教,即使或許並沒有那麽主動而樂意,但我的確學的最好。
“我如今還有些在地上的心願未了,往後自然是要褪去這曾蛇皮,換了魚鱗與魚鰭的。”我與他半開玩笑道,也算是向浪潮大人示個好,但願那不算溫柔的海風能夠將我的話攜帶的足夠遠,原原本本的進他的耳朵之中,隨後我便帶著些得寸進尺的對著那年輕的船長討方便道,“只是目前這海中的遊魚實在不算對我友善,可能請你幫我向它們問好?我好到終點去。”
“舉手之勞。”那年輕人對著我笑,如同海風拂面,雖然比起太陽與滿月的光輝要差上太多,但它們映在海上的波浪與破碎流銀卻是能夠比擬的,我看的有些愣神,那不太禮貌但那年輕人似乎已然習慣被別處來的客人如此注視,我能夠理解因為在遠處戈壁與山林之中可少有如此美玉珍珠,那還是浪潮大人常被人詬病在意口味多於觀感的結果,但他仍充滿魅力。
他蹲下了身子,將自己那明明肌肉塊壘分明腰背的曲線卻柔軟的看不出性別的身軀更多的展示在我的面前,我不知道那是一種刻意的捉弄還是無意之舉,因為他正同那些近水的魚群交流,還將那些乾海草與肉干喂給它們,但我只是繼續注視他沒有打算中斷的意思,即使過會兒這調皮鬼拿這點出神來嘲笑我這位長輩,至少外貌上如此,雖然無法確定,我也認了。
不過最終事實證明只是我想的太多了,他在將最後一條嗷嗷待哺的魚兒喂飽後便以手指卷著發尾問我要上哪兒去,而此刻的我多少也已經回神,便將那坐標的位置報給了他,誰知他卻一臉茫然,於是我便知曉他並不是一位對群星熟稔之人,他更精通水道,想來如此,那麽我便只能退而求其次,求著他不要將我扔到岸上,且聽我的指揮便好,只是要到了晚上。
他在猶豫,我能夠理解如他這樣安逸的人,且還對星空感到陌生,多半是沒有晝伏夜出的習慣的,而他也沒有改變自己生活方式的打算,但我的一再哀求最終還是為他提供了足夠的動力,勉強同意後他便說現下便要入眠然後睡到晚上。我起初當作他是在賭氣,但最終我發現浪潮的孩子們是少有欺瞞的天賦的,於是我便只能聽著他如同海風般和煦的呼吸發呆了。
這算是一種冷落嗎?至少我覺得如此,而我不喜歡被冷落,因此雖然此刻我同樣應當安睡以免晚上犯迷糊,但我仍隻想一廂情願的將此人的睡顏當作是一道招待客人的美味佳肴,雖然最終我還是因為過於飽足而沉入睡夢了,只是這次再無虹橋,又或者在我找到它之前,那年輕人便叫醒了我,我也只能抱著遺憾與期待的心情為他指引方向,隨後我便發現那不遠。
當然,這還遠遠沒有到能夠靠著眼睛便看到那方土地的距離,只是那河流到達了盡頭,我聽到他在疑惑,大約是說從前他也並非沒有來往過此處, 按理說浪潮大人的手指會比這長些,但我並不覺得稀奇,因為我懂得滄海桑田的道理,雖然如今那坐標指向了一片戈壁,但或許它曾經確實矗立在河床邊緣,而未來可能仍要回到河的中央去遭到船家們的詬病折辱。
看來最終我還是得靠自己的雙足來完成旅途,我歎了口氣又再三道謝,只是這次那自覺沒有幫上什麽忙的年輕人不願接受,甚至聽得局促不安還親手扶著我越過了船緣。那是多麽誠實而謙遜的人啊!我從來都喜歡同這樣的人打交道,因為他們總能顯得我的虛情假意如此真誠,正如同此刻,我其實也正在心中埋怨著他幫不上忙呢,但他總讀不出我的心思來的。
與海風送別,接下來需要面對的便是他的兄弟姐妹,於沙漠中卷起的風暴與回旋的流沙,而比起它們那潭近乎是死水的浪潮是如此安全且溫順,還養育了如此善良的居民於其上遊走,而那沙漠中卻只有一艘船可行,且不說它有著固定的軌道還得在城市之間巡視,就算它當真遇上了深陷流沙的我,只怕我的呼喚聲也很難穿透那已然生鏽因此總是吱呀作響的老鐵疙瘩。
我只能暗自祈禱,但願七蟠大人,我們的外祖父會善待我如同七蟠善待他的孩子們,不過很遺憾我知道那並不可能而我自己在念誦禱詞時也不含太多尊敬而更多的是埋怨,但無論如何,最終我還是逼近了那坐標所點的位置,但不知是有人在戲耍我,還是別的什麽原因,我在此地完全看不出橋梁存在,甚至存在過的痕跡,包括那乾涸的河床,也更像蛇行的軌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