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渡鴉先生究竟是為何改變了主意,是那個男人的緣故?還是他本就如同居無定所的飛鳥始終身在旅途?不希望因為我的緣故而導致他再次改換心思的我沉默的看著他撥開了沙土,使那巨蛇的身軀得以掩埋,“它的骨殖與鱗片會對你有用,但要等他的血肉化作風沙,回到七蟠的懷抱中去方可。”渡鴉先生在那巨蛇的最後一塊屍骸沉沒後如此告訴我說。
“渡鴉先生,我在此刻辭行,是否為時過早?”渡鴉先生的羽翼遮蔽了我的視線,除了他那貌似遮天蔽日的陰影我看不到其他,但我能聽出他的指點迷津更像是一種驅逐,尤其在他說出“回到七蟠懷抱中去”時還貌似無意的指向了我,但我仍想要,也需要知道更多的東西,例如他早便說的,或許是出於憐憫而存在,又或者這才是唯一正確之路的第三條途徑。
“不,為時已晚。”渡鴉先生的聲音依舊嘶啞如同在嘲笑,但仍富有磁性,至少令人總無法生起氣來,即使他的話語如此無情,我也只能訕訕的賠笑而已,“但我還想要聽聽那吟遊詩人的新作,至少且許我聽完再離去吧。”作為這故事的主角,我本以為再苛刻的人都無法回絕這個請求,但渡鴉先生依舊搖頭且緩緩側身,“總有機會聽這故事的,不必急於一時。”
“況且你瞧,此地的舞台早已沒有為你準備的觀眾席了。”隨著渡鴉先生站到了我的身側,烏魯克的全貌終於緩緩揭開了面紗,與我來時大不相同,此刻我眼中所見乃是一片陷於雪中的破碎危城,但我聽到了更多的歡歌,那橫亙在我們與那仿佛攏作了號角的高強之間的皚皚空茫並未扼殺那些歡笑,只是以它們本就當有的寂寥糅雜其中,使那笑聲聞之毛骨悚然。
而那些四處飄散的白雪,也依舊映照著它曾經或至今仍存的輝煌,如同無數的鏡子,而我記憶中那座雖然隔著曾輕紗仍美麗非凡的城市因那些鏡像的堆疊而扭曲如同歪扭的文字。這正是書籍中記載的,烏魯克如今的模樣,但站在我面前的渡鴉先生卻分明不是我所熟知的模樣,我看到暴風雪向我們襲來,像是一種歡迎又像是一種驅趕,因此我伸手卻不敢抓握。
“收回你的手吧,除非你想要留下作這扭曲天堂的永遠的居民。”渡鴉先生的提醒使我那即將觸及飄在最前沿的那團雪花的手猛然縮回,遵循習慣,我裹緊了鬥篷又拉低了帽簷,即使這天氣並不如同真正的冬季那般冰冷,那雪花看著也毛茸茸的仿佛是帶來溫暖的棉花與羊毛,但渡鴉先生卻以自己的羽翼驅逐它們仿佛對花粉過敏的人驅逐柳絮般拉著我躲藏起來。
“那不是雪。”雖然我對於溫度並不敏感,畢竟我的鱗片會阻隔我皮膚的感知,但如同變溫動物一樣,我在冰雪之中會渾身僵硬陷入沉睡,而因為我的心臟仍需與常人一般無二的溫度,因此那往往便是永眠,但此刻我精神十足,毫無困倦之意,倒像是站在驕陽直射的沙漠中一般,又或者確實如此,我抬起頭便看到驕陽投下了無數箭矢,而那白雪便應聲消融了。
我將自己更深的隱藏與渡鴉先生的羽翼之下,幾乎想要變作他那些藏品的一員,雖然我並未做過什麽見不得光的事,但對陽光的恐懼卻依舊深入骨髓,但即便如此,我知道即使我脫下這身鬥篷,站在驕陽面前也不會融化在他的視線之中如同鹽雕。雖然我知道真正的雪花也是無法抵禦驕陽之箭的,他雖常被詬病太過冰冷但始終比起無光的夜晚是要來的更溫暖的。
“那些是什麽?”渡鴉先生在那大雪落定不再飛舞後將我粗暴地自身邊推開,而我也怪不得哪怕在心中抱怨便惶恐的問道,渡鴉先生一定鄙夷我的無知,我已經聽到了他喉嚨中壓抑的怪笑了,“我以為你的雙眼被打開的足夠,能夠看清那雪花的來處可不是天上。”不是天上,難不成還是地上?我剛想如此反駁,但仔細回想之後我便重新閉上了嘴,他沒有說錯。
那些雪花更像是自地上生出的,如同羊毛般的苔蘚,如同從那些樹梢上垂下的,如同棉花的般的柳絮,它們順著那仿佛木偶戲所唱的歡歌而起舞,而當歌聲止息便如同絲線斷裂般堆積而不再作任何反應,又或者它們才是那絲線,當太陽自首尾將其截斷,它便互相糾纏著軟倒下去如同編織失敗的繩索,以及遭到最蹩腳的繡工修改與扭曲了圖案的令人憐惜的錦緞。
“你仍不知道那是什麽,好吧,我高看了你,我知曉當人們發現此物有時會順著言辭與噩夢傳播時便於紙頁上抹去了它的所有痕跡,但我原以為你能知道的更多。”渡鴉先生告訴我那是來自虛界的扭曲怪物,它的欲望乃是感染於嬗變,它令人覺得更像是菌絲,但自己卻覺得他只是一個蹩腳的模仿者在為自己所失去的,以及仍渴望之物以那些棉絮編制出形象。
“它是此地唯一的居民,而若是你觸及了那些孢子,你也終將會臣服於它,成為它的一部分,但你確實會歡欣如同得享夢中的天國。”渡鴉先生說到這裡時停頓了,或許是接下來的部分不便敘說戛然而止,又或者他只是在等我的答案,我知道他沒有說謊,但說實在的,雖然那夢中樂園我仍切切想望,但若我願不顧一切的踏上那片土地再不複還,又何有今日?
我不住的搖頭,我或許有些太貪婪,正因此我才在只需踏過最後一步便能得償所願的那一瞬間選擇了退縮,但我絕非留戀現今的日子多於對彼岸的渴慕,我有其他的原因,如同徘徊在那橋上時本當有第三種選擇,如同渡鴉先生口中的第三條路徑,只是我終究沒有足夠的悟性,我仿佛被困在無數的暗門組成的迷宮,那之外會是豁然開朗,但我不知當從何處開啟。
我喃喃的呼喚起渡鴉先生的名字,但它們紋絲不動,渡鴉先生提醒我他不願為我提供幫助,而那些緊鎖之門也能夠知曉他的心意,另外他也告訴我,不要寄希望於那吟遊詩人所崇拜的那位立於門關的司辰,她討厭絕大多數的蛇之兒女,如果不是每一個的話,至於我們的母親,渡鴉先生終於開始猶豫,他告訴我自己看不透,雖然據他所知,她或許會出手相助。
“她未必會喜歡這個計劃,或者說我不覺得她像是會喜歡的樣子,但如果是那位,你今日赴約的那位的設計,我想她或許會抱著些許溺愛的心情攙扶著他走完這一程。”在渡鴉先生其實還相當含糊的言辭中,我對那二人的關系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但此刻我不願深究隻愈來愈大聲,甚至最後帶著哭泣與尖叫的呼喚著我們共同的母親的名字,但她沒有回應。
“好了好了,你先停停吧。”渡鴉先生帶著厭煩的阻止了我的哭聲,他一定沒有自己的孩子,或者他是一名父親因此從不體恤一個孩子的無助呼喚,我垂首看著他的影子來回踱步,最終抬頭,我覺得那方向會是太陽,“你不要難為那女孩,有什麽她無法抗拒的力量阻止她這麽做。”我聞言首先驚訝渡鴉先生的年紀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年長,隨後我終於心領神會。
太陽,是驕陽不喜歡那男人的計劃,但很奇怪明明在幻象之中,以流溢的輝光鋪下了道路,牽著那男人的手如同指引著孩童的分明也是太陽,而渡鴉先生似乎也與我一樣驚訝,“這並非太陽的計劃?真是奇怪,難道他?”渡鴉先生舉頭望著太陽,而我也學著他的模樣想要從那團光輝之中看到什麽遭掩的影子,陽光照在我兩頰的鱗片之上,映出了一道淺淡的彩虹。
“是了,正是如此!”當那道彩虹順著我的視角而緩緩投射到渡鴉先生的面前,又被那雖然不算冰冷但依舊晶瑩如雪的沙礫再三映照宛如那日我站在橋上轉頭所見的無數互相交織的橋時,他仿佛被那些如同遊動的虹蛇般的鑰匙打開了思緒一般驚叫起來,隨後雖臉上洋洋得意但依舊謹慎的將我拉到無光的陰影中面授機宜,“聽我說,我知道你該呼喚誰的名字。”
太陽的視線無法觸及我們二人的言辭,但渡鴉先生依舊將嘴唇緊貼著我的耳邊才開始吐息,那並不令人感到舒適,但更令我驚奇的是,與他口中那濃重的腐朽氣味以及淺淡的酒香共同吐出的,是那位早已離去,僅剩下幾道來自過去的陰影仍在按照原先的軌跡徘徊的,那位曾是我們共同的母親的父親的名字,而當那名字自我的耳道傳入腦中,我便知曉了答案。
我面前那些我本以為最是頑固的緊鎖之門不再成為阻礙,那如同無法拒絕的訪客一般的蛇形橋梁與那擲地有聲的名字一起重重的降到了我的思緒之中,而當我攀升到那橋的頂端,我便知道從前困擾我的迷宮都只是腳底的沙塵,但在更高處,當我抬起頭並望向四周,我沒有看到陽光,隻望見了無數更高的牆體與更堅固的大門層層疊疊,等待我帶來更多的橋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