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那少女抬眼望向我,她的臉頰上有著些許鱗片,如同蝴蝶的覆羽般閃閃發光,我不知道在只能接受完全與自己相同外貌的人眼中如何看待,至少我覺得她極富魅力,且她的背後還披著輕軟的紗衣,除此之外並無其他衣物,於若隱若現見我能夠感受到她對我們倆到來的警覺,但那蝴蝶卻仍在小心翼翼的接近,我想在這裡我的感官比那位於外的要更敏銳些。
“誒呀呀,糟糕!”我想我或許應該早些提醒我的另一半身事情的惡化,但我當時被那少女輕紗之下的身姿所深深吸引,直到那蝴蝶低聲驚呼起來我才意識到情況不妙,“我的女主人發現你的存在了。”那蝴蝶說的無奈且篤定,“她從不會在我們的面前以更似人類的形象出現,除非我們帶來了客人,唉,那大抵只能是你了,往好裡想,她至少還挺歡迎你呢。”
歡迎?那可未必,我想那位司辰大人或許只是不想嚇到我這個可憐蟲,畢竟她平日裡所常用的形態若是忽然說起話來,也會將我嚇的腿腳發軟。那蝴蝶沒有停下,即使大抵已經暴露,用它的解釋便是如今逃跑已無用處,倒不如好好的聽從那位女主人的裁決,反正她沒有登時將我們二人劈成兩半,某種意義上便已是一種難得一見的仁慈,那或許意味著事有轉機。
但很快我們便意識到我們將自己的地位抬得太高,因而此刻便必須面對尷尬了,當那少女開口以伐訶語呼喚出太陽的名字時,那蝴蝶便一個猛轉向尋了處陰影躲藏了起來。“看來是驕陽大人造訪了。”它將自己的羽翼幾乎完全貼在某處的門柱之後,而那附近的門廊上雕刻著鹿角與蝴蝶,它倒正像是其中一員,“他會驅散幾乎所有的陰影,好在我仍有我的辦法。”
“我們更應當在他們談話時溜走。”那是我的主意,伐訶語是死去的語言,雖然在學徒中仍在盛行,而彌阿人則說著一種失落且破碎的伐訶語的變體,因此我能夠大致聽懂那位立於門關的司辰的話,但若是她說的更快,且文風更古老可就無能為力了,而很顯然那自人類誕生之前便於漫宿舒展翅膀的石源司辰實在古老,雖然難以從外表看出,但她言辭足夠晦澀。
但至少那些用來表達情緒的詞是古今共通的,或者說那是在情緒激動時本能且真切的反應,因此我能夠聽出雙角斧大人對驕陽大人這位漫宿統治者並無太多的好感,且在對方或許是提出了什麽要求後變得更為惱怒且似乎開始將其驅趕。但更多的內容超出理解之外,畢竟驕陽大人說的似乎是一種來自輝光的語言,而我聽說曾有人從地脈與鱗殼中尋到過它的蹤跡。
但很遺憾的,我不曾學習甚至沒有遇見過使用這種語言的人,或許教師先生們懂得,但他們總是小心翼翼的將輝光一點一滴的澆灌,既避免乾涸又避免泛濫,他們會私藏下這股泉眼,然後以那沙船作為堤壩,將那不絕的波濤化作宛轉的溪流,那對我們更好,但這也意味著他們私藏了太多的東西,而這也導致了此刻我對驕陽大人話中的含義竟完全只能搖頭而已。
不過對那蝴蝶來說這不過是自己的母語與一稍微有些別扭的方言,如今我能夠讀到它的情緒起伏,我能夠感受到它時而疑惑,時而惶恐,但最終只剩下了興奮,以及一種或許是出於禁忌而來的特殊歡愉。我不知道它聽到了什麽,它的思緒依舊是以一種太過古老的語言在流淌,那對我來說有些不公平,但至少我知道它正在冒險,
甚至是或許會危機生命的危險。 若是我還在屬於自己的軀殼之中,或是它有著與我一般無二的心臟,我敢保證我們的心跳聲一定瞞不過兩位司辰大人的耳朵,好在那蝴蝶並無那些總是會留下太多痕跡的器官,它的翅膀雖然微微顫動,但大體只是窸窸窣窣,而在風雪的掩蓋之下則全然歸於無聲。但我依舊為此感到惱怒,我開始暗中催促它趕快離開,我不知道是什麽樣的秘辛能夠使它舍生忘死。
“我的摯友,這便是為何我總能說出令人流連的故事,而你有著如此驚人的天賦卻偏偏歸於平淡的緣故了。”那蝴蝶沒有否認自己的以身犯險,它甚至因此而感到驕傲,它在嘲諷我缺乏膽氣,我不否認這一點但它對我的故事過於平淡的指責令我幾乎當時便要同它爭執起來,不過我發誓我本以為自己已然完全失去了對這對翅膀的掌控,誰知那怒氣卻將其喚醒了。
我的怒氣流淌在了那蝴蝶的血管之中,如果它有的話,我聽到它開始驚慌失措的求饒,但為時已晚,我們一同自藏身之處跌落,帶著如同嗡鳴般的振響,隨後我便感受到了如同針刺般的視線穿透了那層表皮將我僅存的部分扎的生疼,而那蝴蝶自然更是驚恐,它不喜歡太陽的視線,那不算溫暖卻太閃耀,且最重要的是它銳利如同刀子,只需注視便能使我們溶解。
若是太陽想要我們生還,那他定然會收斂自己的視線,但很顯然我們,至少是那蝴蝶聽到了他們的對話,而他可能因此而覺得冒犯,又或者他並無如此之多的情緒,這也是我無法自他的言辭中聽出甚至一鱗半爪的緣故,他如此理智且冷靜到近乎冷酷,而他的話語平淡且透光如同玻璃那凝固的表面,因此他或許只是不希望多一個知道他此行目的的人,僅此而已。
吾命休矣,這是我此刻的唯一想法,而那蝴蝶倒是比我樂觀的多,它掙扎著振翼,或許是在像它的女主人求助,但我的思緒與存在都正逐漸變得與那陽光和彩虹一般既實在卻又虛無縹緲,而那蝴蝶的處境甚至要比我好些,或許是因為我們彼此的結合是一種禁忌因而無法逃過太陽的眼睛與裁決,而我的出生則更是從一開始便提醒著千年以來司辰們所遺漏的錯誤。
我正在消失,我不曾存在,司辰們在糾正他們曾經犯下的錯誤,但那錯誤才是我誕生的緣故,那是我本就知道的事,我的兄弟姐妹以及每一個知曉我來自彌阿的人都如此告知,他們總是說我們以肉身的牢籠逃離了太陽的處罰,而如今我卻被那蝴蝶打開了鎖鏈,那既是折磨與束縛,而對我來說後者更多,也同樣是一種庇佑與回護,而如今我誤打誤撞的放棄了它。
我已失去了我的手腳,我的枝乾,我胸前的花朵並未凋零枯萎,只是在緩緩合攏,並自那花蒂處起逐漸消失不見,但一片半枯的葉片遮蔽了那光輝卻不仁的陽光,於陰影下我的呼吸開始複還,隨後是心跳將我存在的證據脈動至四肢百骸,我的眼瞳變得不再清透,因此那位大半腐朽的老嫗在我的眼瞳中映出了形象,她的骨骼或許因為衰老或許因為疫病而扭曲著。
我該如何描述她的形象呢?她看上去就像是枯黃半卷的樹葉,我看到了她背後的羽翼,萎縮成團如同乾皺的花瓣,她的面容仿佛行將就木, 不對,是早已死去多時但自墳墓之中爬出的死者,她生前或許得了麻風病,或許是更糟糕的頑疾,因此她的面容亦扭曲如同即將被山火付之一炬的荊棘,我看到了那道巨大如同門戶的傷口,尚未愈合的膿水流出如同乳汁。
我應當為她的面容感到可怖的,但或許是因為我尚未回歸,因此屬於醒時世界的本能尚未汙染我的精神,又或者我正在與那蝴蝶真正融為一體,而它顯然是愛著它的母親與女主人無論她樣貌如何,因此我下意識的依偎在她的懷抱,於她的陰影中尋求著庇佑,我聽到驕陽大人再次以毫無波動的聲音說了什麽,而我們的母親,她在歎息,且最終還是說了幾句軟話。
驕陽大人離去了,他已經得到了所需之物,因此我們的處置便不再重要,那蝴蝶喘著氣告訴我它當真聽到了振奮人心的消息,而我則冷笑說它所謂的振奮人心大多是建立在他人的離散之上的。我們彼此又鬥了幾句嘴,隨後我們發現頭頂的那片遮蓋消失了,那貌似輕紗的薄衣自我臉頰拂過,並不柔和反而將我嗆得咳嗽不止,它的鱗粉使我明曉了那是她的翅膀。
我抬起頭,而那位司辰在我的面前展開了蝶翼,雖然只有半邊,也足以使我曾以為是這世上最美麗也最醜惡的生靈的那隻蝴蝶,在兩方面都相形見絀。我開始明白為何那些教師先生們都稱其為生角的利斧,她展開的翅膀如同揮舞的斧刃為漫宿打開了一道尖叫著的裂隙,而她的觸角,在面對敵人時尖銳如同獸角,不過如今在我們面前它們安順好似掛燈的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