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是我難得歡樂的時光,我承認我的確喜歡被眾星捧月的感覺,並且更重要的,那蝴蝶將我的感情傳達到了那些聽眾心中,我能夠感受到他們向我敞開了心扉,而在那之前我的心胸也被無情的剖開,即使並非自願,但那蝴蝶的手藝很是巧妙,無人發現其中的不合理之處,或許除了渡鴉先生,但他本也是樂於使人彼此坦誠相待的,自然也不會戳穿。
或者說他要去戳穿些什麽呢?那蝴蝶的到來本就在他在醒時世界打開了一道縫隙才使之得以棲身,一名頗受歡迎的吟遊詩人對一家不算太大的小酒館來說實在增色不少,尤其他的酒水雖然美味但飲的多了卻有些單調。“我會給每個客人最適合他們的酒,而你知道絕大多數人都如同固定菜單一樣普普通通。”這是渡鴉先生給我的解釋,或許他說的的確不錯。
“當然,你可同他們不一樣。”渡鴉先生如此說也如此做到,他每日都會為我準備上兩杯彼此不同的酒,若是我單獨選其中一杯喝,那便不是辛辣以至於難以下口,便是索然無味如同飲水,但若是與那蝴蝶同時飲下這兩杯,便能在口中湧出無盡的甘甜,以及每日都不盡相同的,難以描述但令人回味無窮的香醇滋味,“看,你們如此契合,勝過從前的其他旅伴。”
渡鴉先生在誇獎我們二人的默契,而我自然也與那蝴蝶一同歡笑起來,似乎為我們的相遇而感到欣喜且感謝,但或許只有我,或許我們三個都知道我此刻僅是強顏陪笑。我心中總是有個難以打開的死結,那在最初我並未發現,但隨著那蝴蝶向我講述的故事越多,渡鴉先生也在言語中有意無意的透露出了些不妙的言下之意,那死結便如同釘入我心頭的釘子一般。
我也並非不曾旁敲側擊,比如問起那蝴蝶的名字,但很顯然它並不願如此輕易透露,因此我至今仍稱呼它為蝴蝶先生,甚至它說的還如此巧妙但含糊其辭,顯然是早就預備了說辭,或者對著我之外的,從前它的那些夥伴說過了無數次,“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便是你的名字,而你的名字如今也屬於我,我們是如此契合的摯友,如同鑰匙和鎖應當分享同一個名字。”
我也問起了它從前那些旅伴的名字,那蝴蝶便仍是用那套話術應對,“難道我們沒有分享同一個名字嗎?你難道不願意與我們分享名號?”這名號便是吟遊詩人,渡鴉先生說沒有人會記得我的真實姓名,吟遊詩人這個符號便是那蝴蝶帶給它的每一個旅伴共有的身份。“這裡的居民都知道這件事,並且我們心照不宣,包括那些獵人,只要你不主動揭穿便不會有事。”
“哪怕是獵人也是喜歡聽故事的,而且故事中所包含的線索也是他們需要的東西。”我對渡鴉先生的回答感到喜憂參半,且那蝴蝶也開始做出更越界的事了,我聽到它開始同我唱不同的歌詞,我講著我的故事,而它則講著它的,與我所歌頌之物大體不差,卻偏偏在細節以及立場上天差地別,而我能夠看出聽眾們的迷惑,他們交頭接耳乃至產生了些許言語摩擦。
當然我們之間也難免會爭執,但渡鴉先生告訴我說除了我與他,旁人多少無法聽到那蝴蝶的振翼之聲的,“你知道的,他最多只是打開了人們的思路罷了,而若是你心中無有那些陰暗的猜想,他們也不會冒出那些可怕的念頭。”渡鴉先生的話我自然是無法反駁的,只是我將錯誤歸於那蝴蝶,若非它將故事拆的七零八落,我又何必因為要將其縫合而留下疤痕來。
那些疤痕自然並非不能稱得上是藝術,只是若是展露在人前,我還是更傾向於以最光彩照人的一面展現,因此我為那些故事穿上華麗且厚重的禮服,那些文字遊戲與模棱兩可的辭藻是遮掩其傷疤的利器,而偶有留白與間奏時的沉默便是蕾絲裙邊與輕紗搖曳,我不會允許人們對我的故事看的太真切,但若是能夠讓部分心明眼亮的智者看清那些被遮掩的痕跡也好。
那是我的傲慢也是我的私心,說到底我也並非願將自己的佔有物毫無保留的與他人分享,至少是不願意供人評頭論足,若是誇獎倒是還好,但若是冷落甚至嘲諷我多少也會感到不悅與惱怒,而正是這樣的感情促使我行了那儀式,而那蝴蝶,它未免也太過喜歡撕裂那些緊閉僅供少數人自縫隙窺探的美麗著裝了,“你得給他們一些思考的時間,那對作品來說很重要。”
“並不是每個人都如此容易被開啟的。”那蝴蝶尚未振翼,倒是渡鴉先生為了避免我們二人爭執起來誤了他的生意而為我們倒來了兩杯酒水,還替它,那或許是他多年的老友的蝴蝶說著辯解的話,“你也看到了又如此之多的,甚至絕大多數的人都隻願傾聽你的歌聲,而那便是為何他們起了衝突,而若是他們回到家去,夜間輾轉反側時再推算起來,也是一樣的。”
“況且我以為你並不討厭它的修改,我記得你們討論時愉快且熱火朝天。”渡鴉先生說的沒錯,我喜愛聽那蝴蝶提供的破碎但總是一針見血的評論,我也喜愛它向我揭露的那些所謂真相的故事,那多會在未來被我寫進故事之中,我那時會同它一起說笑,一起做著惡趣味且帶著惡意的揣測著什麽,但這並不代表我樂意讓那些討論的內容如此輕易的被廣而告之。
但若是早些日子,聽了渡鴉先生的解釋我多半也就釋懷,說不定還會向那蝴蝶道歉,再繼續同它討論下一場的演出,而今日我們剛剛才將那來自彼岸的喪鍾的故事書寫了一個引人深思但未必是真相的結尾。那蝴蝶告訴我那想要搭建橋梁的小蛇將己身變作了橋磚中的一員,我猜想大約那工程師先生在築造過程中不幸離世或是因此耗盡了鮮血也依舊一事無成罷了。
我料定那工程師出師未捷身先死,因為我從未聽說過,也從未見過那座橋曾經存在,我可是於沙漠之中長大的孩子,站在彌阿最高的建築上便能夠看到那燈塔投下的影子,而在過去,甚至它的光輝與溫熱也能觸及我們的皮膚,只是那場大火到底使它傷了元氣,而那座理應,如果我的理解不錯的話,建於星辰神殿附近的廢墟之上的橋梁,我總該曾見其蹤跡才是。
而這樣的結局對於他那波瀾壯闊的旅途來說,可不算是令人滿意,我想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那蝴蝶才編出了所謂來自未來的謊話,又說他的橋梁乃是鏈接漫宿與醒時世界的虹色之橋,還如此戲劇性的為他安排了成為橋磚的結局與碎裂的鏡片所構築的漫天星鬥為之送行。我喜愛這浪漫的結局,因此我不會戳穿那蝴蝶的仁慈,而且我也盼望著他能夠對我也仁慈些。
但它對自己的旅伴並無太多仁慈的習慣,他從未完整的告知我他曾經一同歌唱過的人最終的結局,但從隻言片語中,我便多少能夠猜到他們大抵也如同它的言辭一般破碎, 或許它翅膀上盛放的山楂樹花原本應當是如同雪與疫病一般的純白,而它那銳利如同斧刃的翅膀為它們尋得了新鮮的染劑,而當它們開始褪色,那蝴蝶便也要再次狩獵以維持己身的豔麗多姿。
我不想成為那些花朵的染料,即使看到它們凋謝我也於心不忍,但自己的命總是更重要些的,而如今我已經講完了我所有想要訴說的故事,雖然有些可惜,但或許是時候分道揚鑣。我今日在街上看到了那些教師們在為新生的嬰孩洗禮,那閃耀著輝光的種子順著於瞳孔打開的那道大門進入。那孩子因為疼痛而哭泣,金色的淚珠混雜著鮮紅落下如同殘陽滴落的晚霞。
很快那道小小的傷口便會恢復,而那孩子也在那儀式結束後不久便開始說話,對於他的年紀來說,這有些為時過早,不過烏魯克的居民們倒是並不為此感到反常或是欣喜,好似這是如同出生時應當剪下臍帶一般的約定俗成,而在我的故鄉,我直到能夠蹦跑以及跳躍的年紀才勉強將言辭掌握了個大概,往後又花了近十年時間才學會了讀寫,但我有著驚人的靈感。
又或者我的兄弟姐妹們本也與我沒什麽區別,我記得在幼時他們也常會妙語連珠,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們的身形愈發扭曲,原本勉強相合的部分開始互相擠壓與撕扯,好比被切開了兩半後又拚在一起種下的兩顆樹果的種子一同發了芽,它們在生長過程中相互糾纏與扶持,但偏偏他們一為巨木而另一卻是灌木,那疼痛不僅麻木了他們的感官,也麻木了他們的思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