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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光臨九幽博物館》四十九.天蛾眾
  “洛克山,什麽是真實?”

  老人的手臂如同燃盡的木炭,枯敗松枝一般的手指,撫摸在少年的頭頂上。

  “不,導師,我不知道。我看一切都不像是真實的,如果一切都是真實的話,那我應該馬上去死,告別這個淒慘的世界。”

  少年虔誠的跪拜在地,但他所朝拜的方向,卻沒有任何一個神像。洞窟四周的牆壁上繪製著重重疊疊的曲線,簡易的人形們朝著曲線複合而成的複雜圖形跪拜祈禱。

  “你說的對,也不全對。這世間是龐大的煉獄,萬千生靈在其中共享同一份迷惑與痛苦。太陽是神靈的眼,注視著迷惘的眾人。而月亮是神靈的淚,昭示著神靈最後的悲憫。”

  枯枝一般的手指驟然收緊。熾熱,近乎灼燒的感覺。從少年的頭頂傳導至他身周的每一個角落,直到四肢的末端。

  “你感覺到什麽,洛克山?”

  “溫暖,導師,無上的溫暖,永恆的溫暖,包裹著我全身的溫暖。”

  如果少年也擁有著讓人溫暖的能力,那麽他的母親就不會在三年前的大風雪中凍死。

  “溫暖是神明的憐憫。灼燒是神明的賜福。你是否願意放棄自己的名字,從此成為神靈的奴仆?替神明將他無上的溫暖傳遞到人間的每一個角落。”

  橙色,首先是橙色的明亮光芒。

  白色,然後是白色的刺眼光芒。

  光線在空氣中抖動,仿佛凝為實質。火焰,對,就是火焰,那是光明的實體。在溫暖火焰的包裹下。他看到理解,看到真實。看到世界之外更大的世界,更遼闊的空間。

  火焰中浮現他的母親,浮現他的妹妹,浮現出他們寨子裡所有的人。他們並未死去,並未在來襲的金兵鐵蹄下,被碾壓成塵土中最不起眼的有機物。

  “我放棄我的名字。今後我將傳頌,將讚揚,義無反顧撲向神明的火焰。”

  火焰由蒼白退回橙紅,再退回血紅,再退回暗紅。耀眼的光線逐漸銘刻為陰燃的紋路。環繞著他的全身,環繞著他的四肢,環繞著他的心臟,環繞著他的腎髒,他的肝髒,他的脾髒。

  毛發與衣物逐漸燃盡,化為白色的灰燼,那些灰燼如同鱗片一樣從那個生物上脫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生有四肢,渾身上下布滿陰燃紋路,像木炭雕琢而成的人形生物。

  “受盡苦難的洛克山回到了神明的國度,我們歡迎他。發出宏願,照亮世間的炬火剛剛點燃,我們迎奉他。”

  “我們迎奉他!”

  發出附和之聲的是老人身後盤腿而坐的數十個相似的人形。他們是行走的木炭,他們是顫抖的燭火。

  “今後你是飛蛾,你是鱗火。你是神明行走在世間的使者,終有一日,回歸神聖火焰的故鄉。”

  ……

  精致的蠶絲面料逐漸收緊,楚秋凝從未感覺過如此接近的死亡威脅。

  此刻正被她穿在身上的這套戲裝,是一件太史司保有的異常物品,柔韌勝過藤蔓,堅韌高過鎧甲。

  雖然副作用也十分明顯,但向來都是被楚秋凝當做防身保命的最後一道防線的。

  “花娘,花娘。畏祆如虎啊!哈哈哈哈!”

  正在房頂上遠觀的黑衣劍客拋下一句話,哈哈大笑。隨即縱身一躍,跳下牆頭向遠處而去,再也不見蹤影。

  那渾身冒火的猙獰人形依舊死纏著楚秋凝不放,有幾次飛舞的水袖都險些被火焰沾染燃燒起來。

  “秋娘,我來助你!”

  張正道左右手各拎一個被雜役們丟下的水桶,向前撲去。

  火人緊追著楚秋凝,張正道在其後緊追著火人。一桶清水澆上,那火焰稍減半分,但很快就繼續爆燃起來,似乎完全不被水潑所擾。

  而少年伏卿卻緊盯著前方,仔細觀察著火人追逐楚秋凝的動作,察覺到了一絲奇異的細節。

  若是以取人性命為第一要務,那火人不該上下翻飛追逐,而是應該直接全身向前撲去,或撞或打,或是手掐頸項,都能夠更快的致人於死地。

  但那火人追逐的目標似乎不是楚秋凝本人,而是她手中那兩條飛舞的水袖。火人所有動作的傾向都像是要點燃那兩條水袖,而並不是取楚秋凝的性命。

  “秋姊!速速把那花娘錦脫掉!”

  伏卿若有所得,衝著楚秋凝大喊。

  楚秋凝那被火光照亮一半的清麗面容,此時因為急迫而顯得有些扭曲,顯出了一絲疑惑的神情。

  但情況緊急,她來不及思考,隻得聽取伏卿的建議,趕忙將罩在自己身上充當外袍的花娘錦脫掉,丟向了一旁,兩條水袖在空中翻飛,很快吸引了身後那猙獰火人的注意力。

  想不到,那件戲裝如同活過來了一般,繼續自行逃亡著。但沒了所穿之人動作的輔助,一件衣服又如何在地上爬行出多快的速度。很快就被那火人捉在手中,整件衣服都燃燒起來。

  “……,…………!”

  楚秋凝聽懂了火人口中的話,依舊是地道的粟特語。

  “神敵,予你神罰。”

  被火人捉在手中的花娘錦仍然在試圖掙脫。兩條水袖拍打,纏繞,似乎要和那火人搏命一般。

  而此刻,畢衍的眼神卻無法集中在這難得一見的奇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被定格在地上躲過一劫。正在呼呼喘著粗氣的楚秋凝身上。

  楚秋凝身上的紅色光暈,此時遠遠亮過其他兩色。但和那天包蘋安身上的異變不同的是,那紅色光暈翻騰滾動,被混入了一絲白色,變成了濃淡曖昧的亮粉色。

  伏卿手持長劍衝上前去,如同那黑衣劍客先前所說的一般,雙手橫握,那重劍平齊一斬,乾淨利落的把那火人仍在燃燒的頭顱斬落在地。

  頭顱落地,火人不再動彈。但它身上的火焰卻依舊旺盛,似乎要把這具人體燒成灰燼才罷休一般。而那火人身上纏繞的花娘錦,此刻也早已被燒得殘破不堪,即將化作一叢飛灰。

  “秋娘,你可受傷?”

  張正道的焦急溢於言表,他趕忙撲上去想抱起楚秋凝,檢查是否有燒傷的痕跡。

  “端郎……別近身……”

  楚秋凝的反應非常奇怪,她往後退了好幾步。單手擋在身前,試圖讓張正道不要靠近。同時面色潮紅,微發虛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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