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顧修涯看來，按部就班獲得席位，是最蠢的事情。

他的實力對於諸多老牌聖靈而言並不算強大，甚至可以說弱小。

在這樣一個以強者為尊的神靈議會之中，沒有人會在意弱者的意見。

想要改變局面，就不能按照前人定下的規則行事。

他需要一位攪局者，一位強到足以橫掃眾神、令眾神潰逃的存在。

只要在座之神被迫退場，席位自然就空出來了。

就像一個老笑話說的那樣——三個人的會議，一個人提議，兩個人表決，輪流來一次，皆大歡喜。再也沒有比這更公平的事情了。

為此，他招來了月亮。

說是【招來】也不準確，事實上更多還是【吸引】。

一路行來，他一直都在散布真菌粉末，這種由癡愚地蟒分化出來的意識態物質，對於天地之力而言就是一種天然的信息素。

天地之力連信仰神系都能標注出敵我，足以說明其在【意識層面】，是具備極為強大的感知能力的。

顧修涯不知道這種感知能力到底屬於【皓月】，還是天地之力本身。

但......

既然這種能力能突破群體意識之海的封鎖，精準分辨出他和順天之神的關系。

那麽，就一定也能穿透所謂的【世界胎膜】，降臨夢神的國度。

畢竟，夢神的國度，本質上也就是另一個群體意識之海。只不過祂屬於潛意識。

祂或許比原初的群體意識之海更強，但決計不會強上太多，否則，祂就不該被捆縛在這顆星球上。

退一萬步說，即便夢神強到匪夷所思，對於顧修涯而言也無所謂。

反正，上去和夢神打擂台的不是他。

是【皓月】。

他散布真菌粉末的目的，就是為了告訴【皓月】。

這裡，有一座新的【食堂】。

肉多、好吃、速來。

顧修涯篤信，天地之力一定能感知到他撒了一路的外丹分化物。

但他不確定皓月會不會為此而來，以及，到底什麽時候來。

畢竟，以【皓月】的位階，不搭理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因此，他一路上都顯得有些‘磨蹭’。

他在等皓月，等天地之力。

等待是一件很煎熬的事情，特別是這種單方面的期待。

好在最終還是讓他等到了。

在顧修涯登上神殿階梯的那一刻，他清楚感覺到了天地之力的出現。

它們隱匿於意識的夾縫之內，如同極惡黑暗中的窺視之眼，無聲降臨，覬覦眾神。

正是因為它們的出現，才讓顧修涯決定直接掀起爭端。

他要驅虎吞狼，借助天地之力，狠狠給天父一個畢生難忘的教訓。

......

夢境的力量拉長了相對時感，意識中的百轉千回，實際上僅僅隻過了一瞬。

顧修涯仍舊站在原地，入目是垂天而落的巨大光鑄手掌。

虛無縹緲的神威在這一刻變得肉眼可見，最直觀的表現就是空間和重力的變化。

巨掌將眼前的空間崩碎，自上朝下斬開大片【缺口】。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張古老畫紙被掀開，露出了光鮮表面下的陳腐基層。

又如放映電影的幕布被劃破，完整畫面中誕生了無法抹去的裂痕。

顧修涯甚至看到了裂痕後的東西。

一片蠕動的漆黑。

緊隨其後的，是足以讓人血肉爆裂的恐怖重力。

泥土在排山倒海的重壓下炸裂，地面瞬間下沉。巨掌尚未落下，便已隔著數十米距離，將偌大平原壓出了一座深坑！

顧修涯整個人被巨大的重力束縛在了深坑之中，

聖光化為鎖鏈飛射，後發先至，將他死死捆住。全知之神於雲端無聲而笑，巨大的頭顱上浮現出一絲猙獰神色。仿佛已經看到了順天在自己掌中化為齏粉。

但就在這時。

就在巨掌即將命中目標的一瞬。

在雲端之上的極高處，在全知之神那龐然如山的光鑄之軀身後。

漆黑的月亮緩緩轉圜，露出了祂的【背面】。

刹那間。

全知之神......融化了。

聖光在崩解，神力在消散，百米高的光鑄之軀如同墜入岩漿中的冰塊，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快化為虛無。

全知之神甚至都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他只看到顧修涯離自己的手掌越來越遠，越來越遠，近在咫尺的距離拉長化為天塹，任憑祂如何努力都無法觸碰到彼岸。

不，不是距離在拉長！

是祂在變小！

全知之神臉色狂變，直到這時他才猛然驚覺，自己，早已跌落雲端。

源自另一個世界的怪誕之物，在這一刻，展現出了祂那令神靈都為之膽寒的恐怖權能。

祂的強大可以如蝗蟲暴雨，輕易便能殺得古老聖靈丟盔棄甲，不得不臣服於祂的麾下。

亦能不顯聲色，於無形中將一切吞噬一空。

而當被吞噬者反應過來時，一切的反抗都已是垂死掙扎。

淒厲的哀嚎響徹山巔，聞者無不為之色變。

全知之神終於發現了自己正在消散，祂嚎叫著，掙扎著，飛快縮小，自雲端墜落向大地。

於此同時。

“冕下！”

赫菲斯高聲疾呼，自平原邊緣化為一道流光掠過，出現在了顧修涯面前。

“冕下！神座之爭必須要暫停了。這些蟲子太過可怕，即便是神靈也難抵禦祂們的侵蝕！跟我去神殿吧，我們可以去尋求偉大提坦神的庇護。”

赫菲斯仰頭注視著天空中不斷浮現的蟲群，臉色發白卻不忘勸說顧修涯離開，將一位膽戰心驚又護主心切的從神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顧修涯為赫菲斯的智慧感到歎服。

為了保密，他從頭到尾都沒向赫菲斯吐露過自己的計劃，可赫菲斯卻能在異變發生的時候，迅速做出判斷，並進行配合。

這一番護主心切的表演，不但可以將祂們身上的嫌疑降到最低，也給了他一個進入神殿的理由。

顧修涯知道自己必須要盡快進入神殿了。

因為再待下去，所有神靈都會發現祂的與眾不同。

心念轉動間，他微微點頭，裝作一副心驚膽戰的樣子，跟隨赫菲斯越過平原，衝到了神殿外。

這時候已經沒有人在乎【不可使用外力攀登階梯】的規則了。

原本祥和的山巔徹底化為混亂，蟲群在飛舞，神靈在狂奔，流光一道接著一道劃破天際又落下，少部分跑得慢的，還沒碰到神殿就已被啃食一空。

僥幸存活的幸運兒們同樣狼狽不已，祂們有的少了半截胳膊，有的沒了一隻腳，還有些腦袋都不見了大半，只剩下兩隻眼睛吊在脖子上蕩來蕩去。

這些傷勢並不完全是由蟲子造成的，更多是神靈們自己動手，剝離了軀體。

天地之力的侵蝕太過可怕，如跗骨之蛆，滅之不絕。

斷臂求生是唯一的辦法。

所有狠不下心來對自己出手的聖靈，都倒在了逃跑的路上。

為了避免過於醒目，顧修涯和赫菲斯在奔跑途中也主動散去了部分身軀，裝作了缺胳膊少腿的狀態。

祂們是以意識投影進入的夢境，並不具備【靈智體】的穩固性，因此只需要放開神性對於意識的凝聚效果，就能完成偽裝。

只不過，這樣的操作等於是做夢時想象自己變成了一個殘疾人，並且篤信這個形象就是自己。由此難免導致認知產生了些許混亂，後果就是靈智抗拒性沸騰，神力萎靡，走路都開始東倒西歪起來。

但這恰好契合了逃難者的狼狽形象，倒是歪打正著加深了掩飾效果。

兩個異端混入眾神之中，尾隨眾神穿過石門，跑入了大殿，過程中沒有引來任何注意。

.....

另一邊。

全知之神仍在竭力求生。

在祂眼中，世界已然化為一片蟲豸的海洋。

因為不同世界的差異性，掌握【全知】的祂亦看不穿眼前這些東西的本質。

數之不盡的蟲群圍繞祂飛舞，那些渺小而凶暴的物種，以口器刺破了祂的身軀，欲將祂的力量，連同祂的【存在性】一起，吞噬殆盡。

全知之神害怕了，即便是神，也會畏懼死亡。

祂拚命調動意識的力量，試圖抵抗。

一開始，這樣的抵抗效果不大。

無論是聖光還是聖火，都無法對這仿佛無窮無盡的蟲群造成太大傷害。

但當祂不計後果，激發了屬於【全知】的權柄後，情況終於得到了改變。

神性於祂腦後匯聚，化為金色光輪流轉，輝宏的聖光蕩開，如波似浪，瞬間便將蟲群滌蕩一空。

霎時間，天空中下起了一片漆黑的蟲屍之雨。

余下的蟲群仿佛被嚇到了一樣，瞬間振翅散開。

這就是以【靈智體】降臨夢神國度的好處了，在這個狀態下，身處夢境的全知之神和在群體意識之海中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祂是完整的，祂的權柄也是完整的。

屬於【全知】的解構能力，讓祂的攻擊精準命中了每一隻蟲豸軀體上最薄弱的地方。讓祂隻用了一擊，就粉碎了蟲群的圍殺。

全知之神臉上閃過一絲驚喜，祂沒有想到看似凶殘的蟲群原來如此不堪一擊。

但祂並未因此放松。

自誕生以來，全知之神還是第一次見到可以吞噬神靈的東西，祂被那些蝗蟲般的怪物嚇到了。

祂不敢停留在原地，一個閃身就出現在了神殿之前。

祂打算逃學其他神靈一樣，逃回神殿躲避，這座擁有提坦神族庇護的殿堂，是如今夢境最安全的地方。

但讓全知之神始料不及的是。

當祂試圖穿過石門入內的瞬間。

一道鉻黃色的神性意識突然之力自殿堂中衝出，命中了祂的身軀。

巨大的意識波動轟然蕩開，全知之神連反抗都來不及，當場被擊飛出數百米，滾落下山巔。

“米修斯！！！”

全知之神很快駕馭聖光飛了回來，祂暴怒至極，怒斥提坦神的卑鄙:“禰想幹什麽?為什麽阻止我進入神殿！！！”

米修斯沒有回答。

祂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石門後的空曠星空之上，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尊守衛神殿的巨神，將入口封堵。

全知之神愈發憤怒:“禰自詡的公正就是這般卑劣麽?在外敵來襲時公報私仇?”

米修斯的眼神有些異樣，祂張嘴欲言，最終卻又什麽都沒說就閉上了嘴。

祂轉過頭，看了眼神殿中央的三位存在。

於萬眾矚目之下，【秩序】緩緩離開神座，顯出了祂恢宏的身軀。

說身軀其實並不準確，事實上那只是一片迷霧。

一片閃耀著無窮星辰的人形迷霧。

灰色的薄霧蔓延開來，擴散向整座大殿。

顧修涯微微側目，看到迷霧中閃爍的星辰，赫然是一枚又一枚符號。

那種符號不屬於已知的任何文字，但顧修涯還是通過神性認出了它的本質。

那便是【秩序】。

它是【意義】的載體，是意識外化的呈現，那閃耀的輝光正是【理性】的象征。

它承載著這世間一切生命及自然交流時發出的信息，它本身是無序的，因此它化身為了迷霧，但它所承載的一切約定俗成和相沿成習，卻正是秩序的象征。

它們於無序中誕生，經時間和生靈的信念共同衝刷，化為了【規則】，形成了【秩序】。

迷霧蕩漾，籠罩眾神。

秩序以祂無上的權能，接管了神殿范圍內的一切規則。

祂以身軀庇護眾神，下達了祂的旨意，同時也回答了全知之神的質問。

“此為聖者之殿，不潔之物不可入。”

祂沒有發出聲音，但規則卻讓聲音直接出現了在了眾神的腦海中。

全知之神短暫怔了下。

緊接著，祂恢復成人形的面目突然開始發白。

“偉大的秩序，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可否請您明示?”

米修斯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擁有【全知】權柄的聖靈不可能如此愚鈍。

祂不是不明白，祂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祂不願相信，自己從一個高高在上的聖靈，變成了不潔之物。

就在這短短的一場夢中。

“原初果然慧眼如炬。”

米修斯在心裡歎息。

祂對全知之神道:“逃吧。逃向噩兆之地，那是禰最後的希望。如果命運還給你留了時間的話。”

全知之神陷入了失神。

祂茫然的呆立了片刻，目光劃過面前的眾神:“禰們......”

噗呲！

一聲微弱至極卻又讓人毛骨悚然的異響，打斷了祂的話。

全知之神看到眼前無數張面龐正在變得蒼白，每位聖靈臉上都露出了驚駭萬分的表情。

祂微微低頭，看到自己潔白的聖職衣上，鑽出了一顆米粒般大小的黑點。

那是一隻蟲。

一隻扭曲著的、掙扎著的、渾身長滿複眼的、猙獰怪蟲。

全知之神呆住了。

直到這時，祂才反應過來，之前那些蟲群為何會放棄對祂進行追殺。

它們不是被祂嚇到了，它們是已經完成了追殺。

現在的祂，已非聖靈。

祂是一堆蟲子。

噗呲！

噗呲！

噗呲！

於驟然間，異響遍起。

無數隻蟲子穿透聖光，從全知之神的身軀中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