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下弦彎月逐漸變得飽滿,從西部吹來的晚風卻是一如既往地喧囂。
顯然,被牧羊人安排在了馬棚中的希緒弗斯,注定無法安穩入眠。
好在的是,這座馬棚在牧羊人出去之時已經打掃乾淨,由周圍的木板圍成的獨立空間也能隔絕大部分的寒風,馬棚之中有著門鎖,更是讓他不必過分擔憂那些黑狗會不會突然襲擊的問題。
最好的消息是,因為牧羊人在出行之時帶上了馬匹,他也並不需要與那匹髒兮兮的深棕色老馬同居一室。
不過,在牧羊人出行之前,就提議過讓希緒弗斯暫時居住在他的木屋之中,但是在深思熟慮之下,他還是拒絕了對方的好意。
因為,這有關於最基本的禮貌,也是他內心中的固執。
臥室,又或者是房間,向來都是與個人掛鉤的事物,如果一個外人在自己的房間內貿然居住,就算是不害怕那人亂翻私人物品,也多少會有些心生芥蒂,這是必然的事情。
如果反過來,也是同樣的道理,居住在他人的臥室內,確實是會感到無比地別扭。
所以,希緒弗斯選擇在牧羊人歸來之前居住在這略顯寒冷的馬棚裡,選擇與這不算柔軟、但也足以讓他保持體溫的乾草作伴,選擇在這仍舊殘留著的、馬糞與尿液腥臊味中保證溫暖。
希緒弗斯就這麽躺在乾稻草堆上,也不嫌髒,也不嫌臭,唯一在意的,那在想起來時會隱隱感到不安的,就只有那些在妄想之中才會從乾草堆中冒出來的害蟲了。
他的眼睛半睜,似乎是因為偶爾從棚頂中吹進來的寒風而無法寧靜,又似乎只是在思考一些、回憶一些從前的往事,那些不願忘記的往事。
他明白,等牧羊人將儀式所需的物品帶回來之後,就是那名為希緒弗斯的人類,逐漸被“災禍”所代替的時刻,也是身為災禍的“他”,開始正式降臨到這片世界的時刻。
如果說不害怕,那一定是假的,如果說不怕被替代,不會因為這種事情產生那本就應該會產生的厭惡感,也是不現實的事情。
這是人性,也是身為獨立個體的、身為人的本能。
但是他明白,更是在強迫著自己,他,一定要接受這件事情,並且要推動這一件事情的發生。
希緒弗斯就這麽感受著自己的內心,越是心想,就越是無法明白自己做出這種的動機,也無法明白這些事情的意義究竟在哪裡。
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這些瘋狂的、不切實際的計劃,是不可能完成的一件事情。
或許,我是因為不甘心?
還是說……是因為內心深處的記憶,因為與那個人偶……又或者說,與“他”口中的……愛麗絲小姐之間的記憶?
我,在不舍嗎?
還是說,我也在愛慕著那明顯是極其蠢笨的人偶?
或許吧,畢竟,“他”也是我,那些一個個記憶中的“他們”,都是我的一部分。
雜念轉動,希緒弗斯又換了一副姿勢,拿著更多的乾草遮蓋住自己的身軀,也在這一過程之中,開始直視起了自己的內心。
不,我只是想逃避而已。
只是單純地想要逃避這個殘酷的生活,想要逃避這個殘酷的現實與殘酷的過往。
我無顏面對,也不敢去面對,面對這一切的事物,更是不敢去繼續堅持那自己所踏出的、無意義的道路。
所以,我才想要選擇“死亡”。
這一刻,希緒弗斯或自嘲或苦澀或無奈或壓抑般地笑了一聲。
與其說是想要死亡,我認為,比喻成一個“為了逃避現實而帶上了一張面具,並妄想著面具在哪一天會產生人格,妄想著這道人格會開始替代自己”的蠢貨,或許會更為貼切一些。
沒錯……我只是想要逃避,但是不敢直面死亡,所以選擇了一個“繼承人”,讓他替我背負這一切的負擔,替我完成我沒有勇氣完成的事情罷了。
例如,去享受生活,享受“今天”,享受每一天,享受寧靜。
又或者,去接觸更多往常不敢觸碰的美好。
去自由地選擇自己追求的事物、所愛的人,又或者,即使那個對象不是“人”,或許也是我在潛意識中渴望且追求的東西。
或許,薩爾修斯那個狗啃的東西說得沒錯,如果能夠像他一般組建一個家庭,或許也是一種可以得到寧靜的方式。
遐想之中、妄想之中,他那時刻都顯得無比壓抑的面部開始逐漸地輕松、開始逐漸地舒展。
漸漸地,希緒弗斯的目光開始變得堅定,心中的那些因軟弱而逐漸模糊的目標,也在此刻重新凝聚了起來。
也不知就這麽過了多久,希緒弗斯漸漸閉上了眼睛,抬起非慣用手揉搓著自己的額頭與眉心,而另一隻手則是本能地、短暫地尋找起了拐杖。
他又像是在與什麽事物交流般,神神叨叨地自語了起來:
“你,馬上就要降臨了。”
“不知,你是會感謝我,還是會恨我,恨我讓你帶到了如此糟糕的世界”
“但是在這之前,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事先為你預備,所以,你也不用急著謝我,又或者是恨我。”
“大致,就是能夠幫助你奪回你那……人偶小姐的事情。 ”
“我也不清楚當你代替我的時刻,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也不清楚,你究竟能否擁有我全部的記憶,我更是無法去奴役你的自由。”
“我更是不知道,你會不會被他們所認可,會不會被他們所討伐,這些,都是無法確定也無法揣摩的事情。”
“自然,我的力量有限……也只能盡可能的為你預備,用我手頭上的一切所預備。”
“所以,請你原諒我,原諒我將一切的爛攤子都推到你身上的行為。”
“又或許,這一切都只是我的臆想,畢竟,忤逆神明的事情,聽起來確實是是極其地不現實。”
“但是,如果薩爾修斯能夠順利歸來,你……有可能成為一具獨立的靈魂。”
“那麽,身為災禍的你,或許就不會被我這即將枯萎的靈魂所拖累,你……有可能活下來。”
“這,也算是我們間的一場對話,對嗎?”
說到這裡,希緒弗斯的自語聲逐漸停止,他似乎是不切實際地想要得到什麽回應,又似乎,就只是在進行一些沒來由的臆想。
遺憾的是,之前那道突然出現在腦海中的、不知是不是幻覺導致的聲音並未再次響起,有的,就只是周圍狂躁的風聲,與狗吠聲。
就這麽沉默了許久,希緒弗斯終是忍不住那埋在了內心最深處的事情,向著不存在的“他”開口問道:
“其實,在很多時候我都有些無法分辨,你……到底是迦南,還是另一個我……”
“又或許,我向來都知道,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