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路上,他回想著腦海中的各種雜亂信息,回想起人偶小姐的話語,感受著自己的內心,感受著體內的衝動,感受著衝動所帶來的舉動,感受著舉動所帶來的反思,又銘記著反思所帶來的深刻。
他覺得,此時的自己即像一個毫無章法邏輯的幼童,又像是一個深感疲憊的老人,又覺得只是一個“叛逆心”還未褪去的普通人。
他推開帶有著鐵鏽質感的深灰色大門,再次踏過那石磚鋪滿的道路,心中的迷霧隨著一步步地踏出越發的明顯。
他終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漫無目的地迷惘中尋找著什麽,無法理解自己在尋找的過程中產生的一道道衝動,也不明白這些毫無邏輯基礎,僅僅是因為“想”與“不忍”所帶來的衝動與決策,能夠得到什麽樣的答案。
他遐想著自己從蘇醒開始,到現在產生的各種心裡變化,深感到了一種荒謬與突兀。
但他無法逆轉心中那份急促的想法,起碼在沒有出現合適的契機的時候,確實如此。
他的心中或許也沒有改變想法的念頭,宛如一個倔強的孩童一般,或許有理由,但是找不出具體的原因。
他從思緒中醒來,看似有些心不在焉,又似乎依舊是沉浸在思緒之中:
“愛麗絲小姐,你認為,我們之間的相處,究竟是什麽樣的一種模式?”
人偶愛麗絲似乎是感受到了這心不在焉的語氣,罕見地沒有說出什麽不著調的話語,只是用一種認真的目光注視起了他的側臉。
人偶愛麗絲用一種平靜且溫柔的語氣反問了一句:
“丈夫先生,您是感到迷茫了嗎?”
氣氛沉默良久,持續著的只剩下了那有著一定固定頻率的腳步聲。
他從沉默的氣氛中張開了嘴部,聲音松散道:
“你猜得沒錯,愛麗絲小姐。”
人偶愛麗絲做足了思考狀,帶著似乎是看透了一切的目光,話語中卻是矛盾地表現出了不確定的語氣:
“丈夫先生是為什麽迷茫?”
他沒有回答,因為自己也找不到具體的答案。
人偶愛麗絲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訴說著心中的猜測:
“是因為,對這一切莫名產生的熟悉感,因為隨著丈夫先生不斷地適應,導致了不斷地變化著的心理嗎?”
“還是說,是因為在迷茫時刻產生的莫名判斷、產生的莫名想法,因為那些連自己都無法知道是怎麽產生的決定而困擾?”
“又或者,如您所說,是對於愛麗絲的本身,因為開始了解愛麗絲,了解這片世界後,對愛麗絲產生的同情心,感到突兀與荒謬?”
“在這一刻,是否還有潛意識在提醒著先生,幫助了愛麗絲之後會帶來某種嚴重的後果,所以感到惶恐不安?”
“再或許,是因為對於其他未知的焦慮,因為自己不知道究竟能做一些什麽事情,不知道應該找尋到什麽樣的答案從而產生的催促感,從而導致了先生總想做些什麽,總想探索什麽,總想加快步伐前行,總是感到無所事事的心慌,所以才會如此嗎?”
他的頭部略微垂下,陷入了久久地深思,最終才以一種認命般地語氣歎了口氣:
“你說的沒錯,愛麗絲小姐。”
他的內心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但說出口的話語在這一刻卻是變得極為坦誠:
“不管是因為無法做到任何事情而產生的焦慮感,還是因為在知道了越來越多的信息後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愛麗絲小姐,
又或者說,心中那些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想法等等……都會讓我不斷地倍感煎熬,不斷地使我的內心產生焦慮,不斷地想要催促著自己做點什麽,不斷地使自己尋找一些存在的意義。” “可是……愛麗絲小姐,你又是怎麽會知道這一些事情,是以往的我,那些傷害過愛麗絲小姐的我告訴你的嗎?”他調整著頭部面向的角度,使自己能夠直視這位人偶小姐。
人偶愛麗絲感受到了對方身軀上的凝滯,可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選擇移開目光,而是反過來直視在了他的瞳孔之上。
“愛麗絲,是能夠感受到的,因為愛麗絲經歷過,丈夫先生。”人偶愛麗絲毫不在意般做出了善解人意的、溫柔的笑容。
他的內心產生了某種共情,因為他明白,這位人偶小姐可能經歷過與自己相似,又或者是更加令人看不到任何未來的難題。
他想說些什麽,但身軀的遲緩讓他很快就放棄了這一舉動。
人偶愛麗絲依舊是直視著他的瞳孔,語氣之中帶上了些許的懷念、些許的痛苦與無奈。
“丈夫先生,只有這一點,與以往的您並沒有任何區別。”
“以往的您就是如此,急促地尋找著自己的意義,焦慮地尋找著存在的使命,雖然心中總是有著明確的計劃與想法,可有時刻處於迷茫之中,就宛如一個毫無目的,但又想要衝破牢籠的……人偶一般。”
人偶愛麗絲的語氣明顯在說到“人偶”一詞的時候,陷入了短暫地停頓,視線也是閃躲了一瞬,使他成功的得到了自如控制身軀的權利。
“與以前沒有區別嗎……?”他似乎是陷入了某種思維循環之中。
愛麗絲用平靜地語氣肯定了這一說法:
“是的,丈夫先生。”
“只不過,這次將時因迷惘而焦慮從而產生的目標,轉移到了對於愛麗絲的同理心上面而已。”
他內心中的某種循環似乎是變得更為複雜,令他找不到能夠著手進行梳理的豁口。
看著他陷入了如此的模樣,人偶愛麗絲主動挽住了他的胳膊,緩慢地牽著他繼續前行。
他未反抗,也未發聲,只是讓身軀自助地配合對方的動作。
人偶愛麗絲再次張開了嘴部,用溫柔的語氣問出了一道莫名其妙的問題:
“丈夫先生,對你來說,愛,是什麽樣的事物?”
這道問題雖然顯得有些突兀,但無疑是讓他暫時從某種低落又複雜的思維循環中,成功脫離了開來。
“愛……是什麽……”他並沒有在意這突兀的問題,反而是借此讓自己轉移開了思緒的朝向。
人偶愛麗絲只是靜靜地引路,靜靜地等待,等待著他不一定會說出口的答案。
他依舊是沉默,依舊是放任自己的身軀配合著前行,最終,搖動著頭部用略微低沉的聲音給出了回答:
“遺憾的是,我可能不清楚愛究竟代表著什麽含義,直覺中、理性中、邏輯中、在常識中,都無法找到任何的答案。”
人偶愛麗絲卻沒有因為這道答案露出某種遺憾的表情,反而是將面部的笑容綻放了開來。
人偶愛麗絲宛如眼睛中充滿了光亮,充滿了遐想道:
“對於愛麗絲來說,愛是不理智的。”
“但愛麗絲覺得,那份不理智所帶來的一種……不加任何思索的衝動,反而是一件美好無比的事情。”
“因為這樣,能給愛麗絲帶來充足的幻想。”
“但是對愛麗絲來說,愛也是不可控制的事情,是無法用自由意志來扭轉的事情。”
“因為……愛麗絲會時刻處於一種沉淪的狀態中,那種自由意志、心中的陰霾、任何不開心的事情都會因此而開始不再屬於自己。”
“愛麗絲明白,這一切都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無法被丈夫先生所接納,更是會給丈夫先生帶來不必要的困擾。”
“是的,愛麗絲無法保持理智,不管是多少次,都無法將這份不理智的念頭徹底地拋棄。”
人偶愛麗絲的語氣停頓片刻,又道:
“所以……丈夫先生。”
“愛麗絲希望,如果丈夫先生無法擺脫迷惘,無法避免那些不理智的念頭,又或者是不知道究竟該如何將步伐邁動下去的話……”
“希望……丈夫先生能夠想起愛麗絲的勇敢,對丈夫先生的勇敢……”
“如果無法理智,也請一定要勇敢,勇敢地面對一切。”
“勇敢地嘗試,勇敢地失敗,勇敢地得到收獲,勇敢地迎接喜悅,直至……勇敢地分開……”
他不自主地瞪大了眼睛,卻未從人偶小姐的臉龐中看到一絲的沮喪,表露在她臉龐是的只有一種莫名地寧靜與樂觀的笑容。
下一刻,他似乎是也被這一道“人偶式”笑容所感染,不自主地抬起了嘴角:
“勇敢嗎?”
看樣子,出了精神問題的不一定只有“他”,或許還有我……他在心中自嘲一聲。
“是的,丈夫先生!”
人偶愛麗絲微笑著回應,又微笑著補充:
“這對於丈夫先生來說並不是難事。”
“起碼,以前的丈夫先生在辱罵愛麗絲的時候,還是有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的,這是丈夫先生本就擁有的優點。”
“……”他微笑著的臉龐略微僵住,音量都降低了不少:
“抱歉……愛麗絲小姐……”
人偶愛麗絲卻是受寵若驚般地瘋狂擺起了小手:
“不……丈夫先生不必為此道歉!”
“因為……丈夫先生又不知道那種事情……”
說到這,人偶愛麗絲的嘟囔著嘴,聲音變小了很多:
“況且……愛麗絲還是挺喜歡丈夫先生的……辱罵的……”
“???”
他頓時覺得有一口不知名的東西堵在了嗓子眼裡,讓他說也說不出口,憋又憋不回去。
“你……愛麗絲小姐……我……這……???”
人偶愛麗絲卻是露出了一副羞惱的模樣,踮起腳尖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部,鼓起了腮部慌張道:
“愛麗絲什麽都沒說!請您忘記!丈夫先生!”
這一過程,直直地持續到了他將眼睛瞪大,點動了數次頭部之後才放開了他的嘴部。
下一刻,人偶愛麗絲又迅速地抱住了他的手臂,將面部埋在了他的手臂之上,瘋狂地剮蹭了起來。
人偶愛麗絲的聲音模糊不清,亂七八糟:
“都怪丈夫先生……”
“愛麗絲不是那個意思……”
“唔……也不是這個意思!”
“總之……您不能辱罵愛麗絲!”
這時的他看著這位人偶小姐前後的反差,與那些矛盾無比的話語,終是忍不住一手掩面的衝動,抬起手來遮擋住自己的視線。
可不知道為何,他總有一種莫名想笑出聲來的衝動,但礙於這位人偶小姐的面子,強硬地憋了回去。
導致了他的面部表情處於了一種扭曲又不僵硬,隨時在變換調整的狀態之中。
他的肺部更是感受到了一陣壓抑,使得他差點憋出了某種咳嗽般的聲音。
待情緒緩和後,他才後知後覺般的發現,自己與人偶小姐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那熟悉的房間門口。
他打開面前的房門,向著房間的內部做了個“請”的手勢。
“請松手吧,愛麗絲小姐。”
人偶愛麗絲卻是有些不滿地嘟囔了一句:
“開了房門就不認愛麗絲了……”
他的額頭略微發力,忍不住甩了這位人偶小姐兩下,想要將其甩動下來。
可在動作進行到一半的時候,他卻莫名地停止了自己的舉動。
這……一舉動,真的有效嗎……?
還是說……只會讓這位人偶小姐感到愉悅……
思考過後,他的聲音變得有氣無力:
“請回吧……愛麗絲小姐……”
“喔……”人偶愛麗絲乖巧地送來了手,滴滴答答地小跑兩步,跑回了房間內部,坐在了那張床榻之上。
那雙晃動著的小腳丫極為顯眼,使他的目光無意識地靠攏了過去。
他似乎是想起了什麽事情,想要提醒這位人偶小姐,又或者說,是警示。
因為他明白,這位人偶小姐很有可能會在什麽時候做出把鞋子藏起來的舉動……
但是還未等他開口,這位人偶小姐就提前發出了聲音:
“欸?丈夫先生,您為什麽一直盯著愛麗絲的腳部?”
“難道……難道……?”人偶愛麗絲逐漸做出了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感到了一絲不妙,但是為時已晚。
只見那人偶小姐的目光逐漸發亮,有些期待地說出了下一句話:
“難道……先生是對愛麗絲的足部……產生了某種應有的欲望嗎?”
他:“……”
“愛麗絲明白了!”
“放心,丈夫先生,愛麗絲是不會嘲笑丈夫先生心中的……某種欲望的!”
人偶愛麗絲又做出了一副靦腆的表情:
“而且……人偶的肢體是可以拆卸的,丈夫先生。”
“如果丈夫先生覺得難以啟齒的話……完全可以將愛麗絲的腿部帶回房間,在愛麗絲注視不到的地方……”
說到這,人偶愛麗絲停下了喋喋不休的話語,在他那無法言喻的目光之下,一把拆卸下來了她的一條小腿,然後直勾勾地看著他的臉龐。
似乎是……在等待著他把那杠拆下來的小腿拿走一般。
關鍵的是,那被拆下來的足部還保持著一定的動作……這一切看著無比的詭異。
“???”
他隻覺得血液中的壓力倍增,打算迅速地關上房門。
“告辭,愛麗絲小姐。”
可在房門剩下一條縫隙之時,動作一僵,似乎是想到了什麽,朝著門內補充了一句:
“不過,愛麗絲小姐,有一點你猜錯了。”
“我想,我很自私,因為自始至終,我都沒有因為拯救你會帶來的後果而產生任何的不安。”
走出房門的他,又若有所思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手臂,陷入了某種沉思……
又或者,躍躍欲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