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柯娜……”
“愛麗絲……”
“我的女兒與……妻子……”
在那滿是迷霧,似是望不到盡頭,中心如一顆心臟一般正在跳動著的、又如深淵般幽邃的猩紅之中,好似不斷地回響著、低語著、複述著那宛如執念般的話語,但是,其內根本就沒有波蕩起任何聲響,就只是在某處、又或者是在某種意義之上產生了存在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那無聲卻像是有形的低語停止,不斷地彌漫、又似是在向著中心處收束地迷霧停止了運轉,一切都歸於了寂靜,就像是……一片在畫布之下所展現而出的、靜止的星河一般。
一道自嘲聲,一道,具有著實質性的聲響,就此響起:
“不,那些……並不屬於我,而我,只是一個那段記憶的擁有者……而已。”
隨著話語落下,猩紅色彩的迷霧在刹那間被一抹金色所充斥,而這道赤金之色尚未徹底綻放光華,這一切便宛如碎裂的鏡面一般支離破碎,直至一切化為虛無。
“未完成……也就是,失敗品……麽。”
這一刻,那似是被霧氣染紅,又似是化為了茫茫灰色的世界,也宛如劇場中替換了一張幕布一般,揭開了其本該擁有的色彩。
這一切,最終都收攏於了那道懸浮在空中的身影之上,那道,渾身似是沒有任何的奇特之處,又或者說,宛如一片死海一般充滿了虛無的身影之上。
他的聲音僵硬且麻木,但又處處透露著一股似是能令萬物產生複蘇的溫暖之感、輕松之感:
“巧妙地抽取我的靈性,維持了內髒的運作,是……安德羅克裡斯家的手筆,看來你,又或者是我……有位不錯的摯友。”
“你替我推動著巨石,將我從無盡的輪回之中釋放出來,是為了……讓我替你邁出接下來的步伐嗎。”
“欺騙神明,大膽的想法……也就是讓我自己來欺騙……自己,又或者說,那記憶的主人……卻是,是最好的選擇,也是最不明智的抉擇。”
“你,是一個很有趣的人。”
這一刻,他的目光頓時變得尖銳了起來,面部的表情更是收攏不住地露出了一副笑容,一副……似是溫暖其中又夾雜著幾分銳氣的笑容:
“他,難道真不懷疑我會是祂嗎?”
“又或者說……這一切對他來說都並無所謂了。”
似是自語、似是與某種事物交流般地低語之中,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拳頭,又再次松開,就此反覆了兩次後,眼眸之中刻意的、因某種樂趣而做出的尖銳褪去,面部表情變為了一副無奈又莫名習慣般地模樣:
“身軀比起……斐厄洛斯來說,差了不少。”
做完這些,他又將目光環視四周,注視在那平原之中的荒蕪地帶,短暫凝視在那些似是沒有任何存在的幾個方向之中:
“八十七,不過數量還在褪去,七十、六十三、五十五……”
“監視者……又或者說,就只是進行窺探,或許,是誰在其中組織了這些目光的根源。”
“那麽接下來,要講他所欠下的事物進行歸還了吧……”
他站立在空中,並未繼續在意那正在不斷褪去的窺視,就只是在下定了某種決心之際,邁開了一道步伐。
那邁出的一步平平無奇,沒有蕩起一絲地漣漪,但他的身影卻宛如產生了某種扭曲一般,來到了那所有的窺視都遙不可及的地方,來到了一處狂風肆意、接近於了暴風之眼的危險地帶。
準確來說,不是他的身影產生了扭曲,而是……處他以外的一切,他所身處的世界產生了扭曲,從而導致了這一幕的誕生。
彼時,一道佝僂著身軀,滿頭白發,正牽著一頭痛苦似是失去了光彩的黑角羊,其一隻手臂已然化為了羊足狀的老人,似是在行進的過程中感受到了什麽足以令人膽寒地事物,渾身僵硬地停下了他正要邁出的腳步。
“牧羊人”顫巍著僵硬地脖頸,似是想要維持一副鎮定的狀態,可那正不斷發顫的身軀卻是出賣了他內心之中無盡的恐懼。
“牧羊人”不敢抬起頭部確認,不敢扭轉視線去注視,他也只能就這麽僵持在原地,祈禱著某些事物能夠像是無事發生般、像是並未注意到他一般離開此地。
這一幕落在他的眼中,落在……“根源之禍”的眼中,使其不自主地歎息了一聲。
我,有這麽可怕嗎?
但歎息歸歎息,他也並未忘記自己來到此地的目的。
他注視著牧羊人那早已被某種事物同化並侵蝕的手臂,注視著那頭黑角羊已經被手臂替代下來的一條前腿,他也自然能明白,這是這位“牧羊人”為了保全自己而做出的必要措施。
下一刻,他也並未多語,並未作出任何地表情,就只是半抬起了自己的左臂,將那攤開的手掌緩慢地握成了一個拳頭。
在拳頭凝實的瞬間,他的整條左臂便化為了虛無,而那牧羊人的手臂像是被剝開了一層皮一般,從內部剝離出了一條完整的手臂,其原有的手臂。
至於那頭黑角羊,已然是失去了生命的氣息,徹底地癱倒在了原地,又或者說,完成了它應有的“宿命”。
感受到了體內產生的變化,“牧羊人”那極度壓抑的內心迅速被驚喜所佔滿,他想要高呼出聲,他想要舉杯歡喜,因為,那被寄托在黑角羊體內的人性完完整整地回歸到了他的體內。
這使得“牧羊人”忘記了恐懼,忍不住抬起了頭部,想要注視那道在星穹之上的身影,卻是在看到了那雙充滿了死寂,又似乎是夾雜了幾分溫度的目光後,他便再一次地清醒了下來,沉默了下來。
而在他的內心正開始擔憂該向著對方做出何等姿態之時,那道星穹之上的身影,宛如從未出現般地消失在了原地。
“牧羊人”瞪大了眼眸注視著那道聲音消失的方向,竟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癱坐在了地上:
“根源之禍……沒錯,是他!”
許久後,“牧羊人”平複著那種恐懼又感激交錯的情緒,不知因什麽原因歎息了一聲:
“他,遵守了等價交換……”
“或許……他並不像王都之中的傳言一般,是所謂的滅世者……”
就這麽直直地沉默了片刻後,“牧羊人”抬起那“新生”的手臂扇了自己一巴掌,呐喊咆哮道:
“安德森,你得救了!”
“你的靈性得到了解脫!”
只可惜,人類的悲歡並不相通。
月華之下,那身穿黑袍的身影,正用那泛動著靈性的幽藍眸子死死地注視著身前那“熟悉的”身影,警惕冰冷道:
“他,死了嗎?”
他露出充滿善意的笑容, 用一種平靜又帶這些輕松感的聲音回應道:
“我的摯友,薩爾修斯,他,從未離去,我們只是替換了所處的境地。”
這讓薩爾修斯的更加冰冷了些許,語氣更加陰沉了些許:
“收起你那令人作嘔的笑容,怎麽,你是想用他的這身皮來享受他的存在性?冒牌貨,一個工具,你應該清楚自己存在的意義。”
“我明白,他,交代過。”他並未因對方的話語而產生其他異樣的情緒,反而,是能夠清楚地看清對方的本質,明白對方因為“欺詐者”特性的原因,說出去的話語越是狂躁,內心……就越是悲鳴。
薩爾修斯依舊是用陰沉與寒冷給予注視,語氣卻不知因什麽原因而稍加冷靜了下來:
“回答我,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我嗎……”他的表情產生了一絲變化,與一絲不自然,緊隨其後的便是幾分釋然、幾分無奈:
“你其實清楚,我只是祂的某些權柄、某些……人性,被注入於他的體內,所蘊養而出的……失敗品而已,不是嗎?”
“也只是如此。”
薩爾修斯的目光依舊是死死地盯著對方,似是想要看出某些破綻,又似乎是松懈下了一口氣,冷聲道:
“但願如你說的一般。”
隨即,薩爾修斯又似是想起了什麽,厲聲補充了一句:
“另外,我勸你,不要企圖享受他的人性所帶來的事物,尤其……是伊莉安娜家的小家夥,她,不屬於你。”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