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許多疑惑,在這一刻統統得到了解釋。
包括林銳曾經疑惑製作師為什麽不願意收取製作費用,對此,老板娘曾經說過‘存在某種尚未察覺的原因。’
這便是那個原因。
林銳沉默了許久,張了張嘴試圖說些什麽,卻一時找不到合適的言語,最終默然從懷裡取出一樣事物,放在掌心朝她遞去,語氣輕緩,
“這是他留下的……”
那是一枚灰白色的骨戒。
製作師端詳著看了它許久,目光變化幅度很細微,漸漸恢復了往日的平靜與淡然,“靈仆本質上並非以物質結構為基礎,只是通過締約者的道標,在主物質位面獲得了臨時軀體……
也因此,它們消失後,通常不應該在現實留下任何事物,但它是一個特例,一個絕無僅有、在任何文獻中都不曾發生的特例,所以獵魔人協會也是首次遇到這種狀況。
在接到你的報告與將它回收之後,我們召開了一場會議,他們詢問了協會等階最高的靈術士……也就是我的意見。”
說著,她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枚骨戒,隨後收回目光,語氣低沉,“所以,你收著吧。”
林銳輕輕點頭,再次將骨戒收起,隨後表情複雜的看著製作師,“還有一件事。”
製作師的語氣中聽不出情緒,“嗯?”
林銳低下頭,回想起那一天小巷裡與傑珂德的對話,沉默了片刻後開口說道:“從很久以前,他就一直在尋找自己的母親。”
製作師瞳孔微微一顫,這最普通的一句話語,瞬間撕開了她平靜的假象,也因此久久沒有開口,但不斷張開握緊的手掌顯露出她此刻的無所適從。
遺憾,貫穿了人生的始終,或者所謂的人生,就是由一連串的遺憾所組成的。
而在這一刻,那些被淡化的情緒爆發出應有的力量,沉重的墜落在身上。
良久,她終於開口,聲音卻略顯沙啞,“我原本打算,在這一切都結束後,會去墓地看一看他,雖然不知道我是否有這個資格……”
林銳輕輕搖頭,“這是逃避的借口。
我們總是下意識的將一些重要卻不願意面對的事物放到後面,並以‘我達成這個目標’、‘等某件事結束’便立刻完成,所有人都會如此,但這兩者之間難道存在因果聯系麽?
難道在那些更加無關緊要的小事結束前,我們就不能先將更重要的事完成麽?
很多時候,就是這種不經意的逃避,產生了新的遺憾,可我們在這之前明明有機會改變這一切的不是麽?”
製作師注視著林銳,目光逐漸發生了變化,時而迷茫,仿佛在追憶遙遠的回憶;時而清澈,目光的轉變表達出她內心的情感起伏。
林銳給了她一些思考的時間,在她再次端起酒杯輕抿一口後,才繼續說道:“但我真正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製作師回過神,“嗯?”
林銳從沙發上站起,聲音很低沉,“他曾經說過找到遺棄他的母親後,希望能在她臉上來一拳,再說之後的事……
雖然他已經無法實現了,但我是他的朋友……”
說完,林銳便沉默的注視著製作師,沒有繼續開口。
製作師放下玻璃杯,也從沙發上站起身,並稍微朝林銳靠近了一些,“這很合理,來吧。”
說著,她閉上了眼睛。
這是她欠他的,她已經做好了準備,迎接拳頭的到來,
甚至主動散去了防禦的靈性。 她甚至希望林銳出手能更重一些,這樣或許能夠衝淡縈繞的悲傷與歉意,雖然一切都已太遲、雖然這遠遠不能贖清,但或許能夠讓她的內心更加安寧一些。
“我準備好了,你不用收手。”
林銳平靜的聲音從前方傳來,“當然,這是我必須為他完成的,並不是那麽輕易就能承受的。”
這個承諾讓製作師有些欣慰,甚至在嘴角露出一抹輕笑,“那就太好了。”
耳邊傳來破空聲,即使閉著眼睛,她也能感受到林銳正在快速接近的手臂。
恍惚間,製作師又回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閣樓,看著傑珂德遠去的背影。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自己的孩子。
想到這裡,在林銳的拳頭抵達之前,一種更加強烈的疼痛湧上,狠狠拽住了她的心臟。
或許身體的疼痛,能夠緩解內心的痛苦。
前者她很熟悉,成為獵魔人後負傷並不罕見;而後者,卻是她首次面對的敵人,在這種痛苦面前,她毫無抵抗的經驗。
來吧!
製作師揚起頭,迎接著即將落在臉上的拳頭。
但下一刻,林銳的手卻越過了她,當她再次反應過來時,溫暖的手臂環繞住了她的身體,輕柔而溫暖的抱住了她。
製作師腦海中瞬間一片空白。
“哪有孩子會真的向自己母親揮拳的,我想這才是他真正希望的……”
仿佛被一道閃電擊中,製作師身體輕輕顫抖,被她塵封的情感被喚起,正試圖掙脫沉寂已久的束縛,瞬間擊潰了她的面具。
“我……”
林銳的語氣輕柔,“見面這種事情,我想他並不會介意在什麽時機,只要那個人是她就好。
有時間的時候,也回家看看。
和他的父親說一說,你們的孩子,後來成為了一個多麽優秀的人。
也說一說你這些年的經歷……”
“可,可是……我……資格……”
製作師聲音顫抖著,看到前所未有的迷茫,她喜歡精準的掌握生活中的所有細節,而此刻,一切都超出了她的掌控,但隔著衣物,她能感受到少年的溫度,很暖、很暖……讓她感到安心。
可為什麽,眼淚從眼眶中流了出來?
她的思維與言語一樣斷斷續續的。
林銳的輕聲安慰,讓她的不安漸漸消散,
“傑珂德曾經說過,他父親對他離家出走的母親的描述。
她就像一場夢。
短暫,卻絢麗,成為了他人生中最明亮的色彩。”
林銳放開了她,“有機會的話,也回去看一看吧,他還在家裡等著你。”
製作師沉默了許久,時間仿佛定格了,眼前的陰霾漸漸透出晨曦……
“嗯。”
那一天的其他記憶都很模糊,她記得最深的,是那一天的陽光照在身上,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