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沉默後,守夜人看向林銳,“那麽你覺得呢?”
林銳眼中閃過些許迷茫,“我不知道,但我堅持之前的觀點——當時車子裡的未必是管家,她的真實死因也未必是因為車禍……”
守夜人語氣低沉,“但這件事情確實沒有任何超自然力量介入的跡象。”
林銳微微抬頭,“所以呢?”
守夜人注視著林銳,“獵魔人不允許介入不涉及魔法能力的事件,其中存在著一條曖昧、但無法逾越的邊界。”
林銳深深蹙眉,在眉心形成一團陰影,不明白守夜人突然提起這件事的原因,“但您似乎向來不怎麽循規蹈矩。”
“是,但這次情況不一樣。”
“有什麽不一樣?”
守夜人深深看向林銳,指出了最核心的矛盾,“這次你在猶豫。”
林銳愣住了,隨後他意識到,守夜人是對的。
如果他沒有猶豫,現在應該已經潛入福利院,而不是在這裡等待守夜人。
雖然同樣是有所行動,但他下意識所采取的方式卻稍顯被動。
他在遲疑,而這遲疑產生的原因——
一幅景象定格在他的記憶中,那是克萊斯特夫人沐浴在晨曦下,滿載著孩子們的敬愛,決然走向凶狠歹徒的景象。
她的身形如此嬌小、卻又那麽勇敢。
這是林銳來到這個世界後,記憶中最美好的瞬間之一,其中的人性光輝至今回想起來依然令他動容。
或許是因為這個原因,他潛意識裡產生了猶豫,不希望將那畫卷打破……
但在這之前,他是獵魔人。
看著目光再次變得堅定的林銳,守夜人輕輕點了下頭,“你希望我怎麽做?”
林銳表情複雜而深沉,“首先我們需要知道真相。”
“有什麽調查途徑?”
“車禍發生時,她的孩子就在現場。”
守夜人意識到林銳的意圖,反駁道,“他只是個孩子,已經承受了過多、過於沉重的遭遇,如果你猜測錯誤,近期內任何詢問都大概率會對他造成二次創傷。”
“是的,您說得沒錯”,林銳先認同了這一判斷,隨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您不用詢問,也不用提及那場車禍或是他母親。”
守夜人眼中閃過一絲疑惑,“那我應該采取什麽樣的方式?”
“您只需要出現在他面前……”
“然後呢?”
“看他是否願意與您一同離開。”
沉默中,守夜人與林銳對視著。
片刻後,守夜人輕輕點頭,“我明白了,這確實是最適合的處理方式。”
說著,他緩緩朝身後退去,身形漸漸與夜色交融,輪廓開始變得模糊,“但如果真相與你猜想一致,到時你準備怎麽辦?”
怎麽辦?
林銳緊緊咬著下唇,下巴略微抬高,脖子肌肉緊繃,
“我站立於天平之上!
若有人公然用她的生命來書寫謊言,人們應當知曉真相,否則公平將不複存在。”
守夜人聲音比平時更加低沉,“這個世界的底層邏輯,從來都不是公平。”
林銳看向遠方,今晚的夜色格外空寂,偶爾有幾聲風鈴聲響起,有很快被夜風吹散,隻留下更顯孤寂的回響。
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兩世為人,許許多多的經歷與記憶交織在一起,令他聲音越發低沉而落寞,
“是的,我知道。
” 林銳轉身,孤身走入了黑夜中。
屋頂,夜風呼嘯。
林銳見到女老板的兒子傑裡,他雙眼瞪得大,瞳孔被恐懼所填滿,淚水濕潤了纖細的睫毛。
林銳俯下身,用自己的掌心溫暖孩子瘦削的肩膀,“傑裡,在這裡你是安全的。”
男孩急促的呼吸著,凝視著林銳,眼光微微晃動,認出眼前的獵魔人,似乎想要說些什麽,嘴巴張開,但聲音卻無法發出。
那一瞬間,林銳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這場車禍確實存在某些不為人知的秘密。
林銳盡量輕柔的安撫他,“接下來我會對你進行詢問,你不需要回答,但如果我說得對你就點一下頭;否則你就眨一下眼睛。”
傑裡嘴唇微動,依然沒能發出聲音。
林銳目睹這一切,知曉男孩正在承受巨大的心理壓力。
他知道,他憐憫,但現在他需要近乎冷酷的果決--
“你有沒有在任何協議或文件上簽名?”
說完,他耐心的注視著男孩,這是所有疑問中最柔和的那一個,男孩必須忍耐過去。
一會後,傑裡眼簾微微顫抖著,輕輕眨了眨眼。
林銳與守夜人對視了一眼,確認了之前的猜測——
果然,那簽名是偽造的,有人試圖掩蓋某些真相……
是克萊斯特麽?
微微停頓後,林銳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車禍發生時,你是否在現場?”
傑裡身體開始劇烈顫抖,全身肌肉緊繃,呼吸變得越發急促而不規律,但最終他依然強忍著著這一切,微不可察的點了下頭。
林銳知道男孩在承受痛苦,但他需要借助男孩的記憶來獲取線索,
“肇事者,是否是個老人?”
傑裡眨眼。
“是女性?”
再次眨眼。
“那麽, 是個青年男性?”
傑裡似乎回想起極為恐怖的記憶,打了個冷顫,手顫抖著,不知所措地觸碰著自己的臉頰,仿佛希望這只是一場可怕的夢境。
“傑裡!”林銳抓著男孩單薄的肩膀,堅定的注視著對方的眼睛,希望能夠給予他勇氣與力量,“傑裡你很勇敢,真的非常勇敢。
但如果你希望我們的幫助,你需要更加勇敢才行。”
這番話令男孩急促的呼吸稍微平緩了一些,林銳耐心的等待著,片刻後男孩的情緒平複了些許,林銳問出了最重要的那個問題——
“你的母親,是否死於車禍?”
男孩再次露出極度驚恐的表情,臉上滿是冷汗,試圖給予提示卻因為恐懼而無法回應,但很快林銳堅定而溫和的目光給與了他力量,開始瘋狂眨眼。
男孩的反應非常劇烈,極力試圖給與某種暗示,通過這種方式來傳達強烈的否認。
林銳看向守夜人,“看來,我的猜測正確,這並不是車禍……”
“但現場並沒有使用魔法的痕跡,那麽究竟發生了什麽呢?”
林銳沉默了,缺乏進一步的線索,傑裡的狀態也已經到達極限,林銳害怕繼續詢問男孩會崩潰。
就在這時,男孩哆哆嗦嗦的聲音想起,“不是車禍……
油……是油鍋!”
這句話似乎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與恐懼,終於哭喊了出來,尖銳的聲音在夜空下回蕩。
世界不會回應他的哭泣,但林銳會,
林銳俯下身,輕輕將男孩抱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