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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日音樂家》第5樂章 天使告訴我(一十一):9座花園(2合1)
“歡宴獸,被直接啟用了?”

 “就這麽簡單?”

 神職人員們撫摸這座巨型樂器的金紅色底座,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神色。

 甚至還有幾個人又茫然學著范寧的動作凌空揮手。

 只有夜鶯小姐的表情習以為常。

 我的老師當然厲害了,你們這些“花觸之人”做不到,不代表我的老師做不到。

 “舍勒先生,您......已經做到‘出入無禁’了對嗎?”大主教菲爾茨的語氣帶著一絲莫名的釋然感,深吸一口氣又長長呼出,喃喃自語道,“難怪‘伈佊’大人會希望與他會談,近年南國的各類啟示愈發不詳,或許他真的可以讓我們不至於完全喪失希望......”

 “出入無禁?”范寧轉過頭來。

 他剛剛的確是心有所感,產生了“能夠奏響歡宴獸”的奇異自信,才揮手調動靈性一試,但他不理解大主教口中這個詞組的意思。

 “盛夏是幻象四起的時節。”菲爾茨仍在仰頭凝望出神,“在南國,存在一些這樣的場所、角落、甚至是物件,它們的外在細節質感皆為真實,但出入其中或拾掇放取卻會受到莫名困擾......”

 “這樣的場所被稱之為‘困惑之地’,它們有些能用繁瑣的儀式開啟道路,有些則效果仍不明顯......”

 “嗯,也不限於盛夏,但盛夏已至後,‘困惑之地’在緹雅城邦區域會變得更多,而通常的教義認為,只有對‘愛是一個疑問’的理解達到極高程度的哲人,才能實現‘出入無禁’的狀態......”

 “包括旅途中的‘迷路’,也包括‘歡宴獸’?”范寧問道。

 “沒錯,後者的表現形式不夠典型,但我們認為本質是一樣的。”

 “‘歡宴獸’有什麽來歷嗎?”

 “據傳是某古代製琴家族消失前留下的最後作品。”菲爾茨的笑容帶著無奈,“我的認知僅限於這一層,等舍勒先生看完場地後,想必能在聖者大人那知曉更多。”

 於是范寧收回落於上方“歡宴獸”的目光,轉身打量起這片巨大圓形空間。

 視野最遠處的邊界是白色和桃紅交織的手工抹灰牆,沙灘與花卉油畫穿插在建築主體的拱頂和廊柱中,再加上與鏡子、吊燈和金色淺浮凋的互相作用,形成了一種愉快、柔軟、又充滿幻想的視覺形態。

 菲爾茨在一旁介紹起來:

 “整個赤紅教堂地面可容納超六千人的禮拜活動而不顯擁擠,屆時‘花禮祭’舉行時外側的三層環形‘花禮台’也滿負荷承載,總容納人數可達到萬余......”

 “這其中一部分是來自各個城邦與群島的王室成員和受邀出席的重要貴賓,更多的一部分觀禮和赴宴機會則留給南國民眾......”

 “怎麽個‘留給法’?”范寧問道,“數千人的觀禮機會也任舊有限吧。”

 “各地的教會分會將發出海量的觀禮請柬,憑寫有自己名字的請柬即可入場,但前提是,等到‘大吉之時’那天,手中請柬依舊未曾枯萎。”

 范寧微微頷首,邁步走下禮台,大家隨即跟上。

 從中心到四周,地勢在緩慢降低,走道和台階將空間巧妙地分割成一片片,廊台上的蠟燭呈花朵造型,長椅和桌面帶著輕盈的曲線,半透明的內部似乎填充著五彩繽紛的彈珠。

 在這種充滿異質情調的裝潢下,范寧也看到地面上覆蓋著黑色的線束,它們連接著各個位置的拾音結構,並最終在禮台下方匯聚了一組組龐大的機械裝置。

 看到范寧在打量它們,菲爾茨笑了笑:“為了讓籌備過程不至於手忙腳亂,此次典儀音樂的錄音設備已經提前安裝並調試好,都是從提歐來恩帝國進口過來的高級貨,跨洋專線,成套安裝,連設備維護和調試團隊都是重金聘請而來......”

 真是眼熟的型號……范寧起初在心中暗自感歎,但在掃視到某一富有特征性的事物後,他的童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不只一處,他在好幾個拾音器鐵盒和總控制台的灰黑色機身上,發現了類似一把刀子劃過後的痕跡。

 和當初在聖亞割妮小城的酒館木桌上看到的一模一樣。

 這套灌錄唱片的裝置,居然帶有波格來裡奇的神性殘留印記?

 特巡廳也注意到了今年的“花禮祭”,這本就在范寧預料之中,不過在這種作用不明的事物上發現痕跡,他還是多留了個心眼。

 場地的參觀也很快結束。

 神職人員們引導范寧一行從側面的旋梯走出,繼續沿這處花海的上坡前行,來到了芳卉聖殿總會建築群的後方“花園”處。

 這座接近上坡最頂端的建築十分吸引人眼球。

 它的佔地面積不如赤紅教堂,但修得極高,外觀是奇異的多層鏤空結構,並非單純從上當下的“千層餅”式疊加,而是呈現出錯綜複雜的空間包含關系,每處空間都排布著大量的奇花異草和流水假山,在烈日的照耀下彩虹交織、花蝶飛舞。

 “舍勒先生,入口在那邊。”看到范寧似乎有些眼花繚亂,一位神職人員趕緊踏出幾步在前方引路。

 “知道,我想先繞至後方看看。”范寧腳步未停,“說實話一直略有好奇,教會總殿已是狐百合原野的較深處,那麽再往裡一直走下去是什麽?”

 “持這個問題的外邦人不少。”菲爾茨表示理解地笑笑並作出“請”的手勢,“不過狐百合原野的范圍可能遠比您想象的大得多。”

 十分鍾後,范寧繞過“花園”,站在了這一片建築群的最後方,也就是山坡的頂端。

 “奇怪的地形,沒什麽不合理,但又從來未見過。”他看著眼前這一幕陷入思索。

 前方不再有常規的去路,但將其稱之為“懸崖”可能又有些誇張。

 準確地說,這只是一處兩端都橫無際涯的“草壁”。

 七八米的高度差說高不高說低不低,尋常人想跳下去或許有些不切實際,但只要借助一些簡易的工具便能輕松將自己下放。

 而下方……還是狐百合原野的花海。

 其地形平整、勻稱,沒有人煙,也不再有丘陵和河流,遠一點的地方有少許坡度起伏,但對視野毫無阻隔作用,如此一直延續到地平線消失的盡頭。

 燃燒的花海在微風中搖曳,熾熱的風迎面帶來濃鬱的香氣。

 “唯一慶幸的就是它們沒有消失了。”菲爾茨眺望遠方開口道,“狐百合花和不凋花蜜,一物相對尋常,一物更加神秘,但都是代表性的‘芳卉詩人’神力象征物,除了向著緹雅城邦方向折返外,這一面永遠探尋不到它們的盡頭,或許也算是‘困惑之地’吧。”

 ......那如果是“出入無禁”者呢?

 范寧沒有長時間在崖壁前逗留,他若有所思地轉身,重新繞回那座奇異花園的入口處。

 “大主教昨天清晨在歌劇廳提到過,花園的不凋花蜜已經‘停產’,所以,指的就是眼前這片園林?”他問道。

 “是個統稱,實際上花園共有九座。”菲爾茨點了點頭,“它們都位居這片建築,但佔據不同的相對獨立空間,各自擁有一段不同的‘產蜜通道’,以往每日,我們的‘花觸之人’帶著已有的不凋花蜜作為引物,進入通道內完成特定的致敬環節,就能實現它們的增生采擷......”

 “九座花園的‘產蜜通道’對於增生的回應幅度不盡相同,其中處在核心地帶的那座花園足足佔據了70%的產量,可在三十多年前,它就首先由於不明原因停產,二十多年前又停產兩座,十多年前再度停產三座......”

 “因此到了這個世紀,仍在運轉的花園僅剩外沿最後三座,由於不凋花蜜的產量與南國的物產豐饒程度互為關聯,這直接導致了自然界的贈禮繁榮度也每況愈下,教會在不得已之下頒布了‘禁捕禁食令’......”

 菲爾茨說到這裡,臉色變得凝重下來:

 “接下來的事情就是您所知道的了,在前夜,最後的三座花園也失去了產蜜的回應......我們的聖者大人‘伈佊’正在花園裡面等候,從這裡進去後不遠,您應該就能與他會面了。”

 范寧沉吟片刻後問道:“作為貴教會的核心非凡資源產地,平日裡九座花園應該是謝絕外人出入的吧?”

 “比起赤紅教堂等公共區域,自然存在限制管理規定。”菲爾茨伸手在潔白的大理石拱門前憑空劃撥,讓那堵無形的障壁中間出現了血紅色的裂隙,“但每年申請參觀遊覽的貴賓不在少數,如歷年來新晉的桂冠詩人和名歌手們,對花園內部奇景表示出觀賞興趣的超過一半之多.....”

 大主教最後歎了口氣;“教會對他們的遊覽申請始終抱著應允的善意,希望這些受到過‘芳卉詩人’關注的藝術家們,能為其中帶來某些好的改變,但實際上,他們能遊覽的區域每年都在變小,隨著增生花蜜的神秘特性逐步沉寂,這些停產的花園也逐漸變成了‘困惑之地’,舉行開啟道路的儀式逐漸失去了回應......”

 他帶領一眾神職人員微微鞠躬,並對著拱門做出“請”的手勢:

 “舍勒先生,願您和聖者大人會談順利,另外,兩位小姑娘遊覽愉快。”

 “謝謝。”夜鶯小姐愉快回禮,露娜的聲音則小得沒有一人聽清。

 范寧從那道平面上的血紅色裂隙間跨進了花園。

 皮膚對空氣的觸感變得濕潤,悅耳的潺潺流水聲在耳旁響起。

 眼前是一片掛滿紅、綠、紫色葡萄的藤蔓大廳,透過木架的高處可看到玉蘭、紫荊、藍花楹和石榴樹的鮮花正在烈日下綻放,那裡應該是處在花園上層的另一高度,暫時沒發現前往的路徑。

 三人沿著正中間帶坡度的小石子路前行,過道兩旁擺滿著一盆盆精心修剪過的藍莓、櫻桃和小芒果植株,也有更加鮮豔飽滿的狐百合花,或者一些只在南國見到過的、叫不出名字的奇異水果。

 噴泉或人工池在視野裡呈現出不同的高低落差,那些懸吊在上方木質連拱的木杆上,類似幸運符的紙質掛件隨風搖擺,站在一旁的毛色豔麗的鸚鵡和木鴿們正瞪視著眾人,兩位小姑娘饒有興趣地一隻接一隻對著逗弄眨眼。

 很幻覺的景色。

 “又見面了,舍勒小先生。”

 行至一處開闊的半山腰所在,范寧聽到了一道熟悉的聲音。

 背後是瀑布激濺的水汽與彩虹,奇花異草在各處綻放,烈日最盛處的一張藤椅前,梳著澹金色頭髮、眉宇剛硬威嚴的年長男子,持著一根燃燒的雪茄緩緩站起。

 “你好,大師。”范寧打了個招呼。

 “呂克特大師,您也在今天會見聖者大人?”夜鶯小姐不由好奇問道。

 對方聞言笑了笑,身形在烈日下迅速澹化,取而代之勾勒而出的,是異質的線條與光影。

 范寧神色微微動容。

 那是一支凌空懸浮在彩虹中、比正常成年人還高一頭、超過兩米的狐百合花,其翻卷的花瓣上帶著金紅色的紋路,外沿充斥著燃燒著的稀薄火焰。

 那些烈焰仿佛只要在濃烈一點,就能將人的靈性與激情炙烤成乾花一樣的標本。

 “我即是‘伈佊’。”

 聲音發生了變化,嗡鳴聲在耳道回蕩,不過仍舊能辨析出原形。

 “聖者大人?”

 兩位小姑娘頭腦一陣空白,面對這位芳卉聖殿最尊崇的半神話人物,她們向來只在教義中見過其名,一時間忘了應當以半跪禮節致敬。

 范寧此刻的驚訝一點不少。

 他一貫以為呂克特大師只是一位和教會保持不錯關系的南國新月詩人,一位攀升至三重門扉的邃曉者級別大師,沒想到他就是那位三大正神教會的背後領袖之一,是具備完整執序者位格的存在?

 “原來呂克特大師就是聖者‘伈佊’,如此來看以前的敬意還澹薄了幾分,敬請諒解。”

 回想起呂克特的事跡, 回想起前幾次打交道的經歷,范寧不禁思索起這其中背後代表的含義來。

 “不甚準確的說法。”花瓣和火焰中傳來‘伈佊’的評價。

 不甚準確?......范寧心生疑惑。

 難道這的確是兩個不同的人物?

 可是,在展現此番神性形象前,之前那個和自己打招呼的人的確是呂克特大師啊?

 “那......聖者閣下和呂克特大師是什麽關系呢?”范寧斟酌一番後問道。

 狐百合的花影進一步變澹,直至透明。

 只有藤椅座位邊緣上,仍舊擱著一支吸了一半的雪茄。

 “準確地說,呂克特是我的使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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