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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妖圖》卷2.第32節 曾以頭顱造山河
  鄭老旦臉上越來越冷,祁東來卻還在那裡喋喋不休。

  方棄心說要壞,剛想起身勸說,鄭老旦已是一聲虎吼。

  只見他在屁股底下一抄,右手中就多出了一柄雪亮的大刀。當下二話不說,一刀便向祁東來橫斬過去。

  這一刀來的好生霸道,就如同天外奔雷一般。刀風過處,肉片和青菜齊飛,滿地衰草盡折,一爐炭火全熄,。

  祁東來也沒想到鄭老旦說翻臉就翻臉,這一刀又是這般快法,他愣在那裡不知所措。

  只見那抹刀光直奔他的脖頸而去,眼看就要把祁少俠斷為兩截。

  說時遲那時快,祁東來身後寶刀之中一陣青光閃過。幽不歸瞬間現出了身形,雙臂並攏擋在了祁東來的身前。

  鄭老旦的這一刀狠狠的斬在了幽不歸的胳膊上,刀魂兄的本體何等堅硬,竟然也被這一刀砍得火星四射。

  鄭老旦得勢不饒人,口中又是一聲大喝,手中大刀連斬。

  幽不歸心中暗暗叫苦,鄭老旦的刀法並無什麽高明之處,卻猶如長空過雁一般,乾淨利索無比,絕無半分花俏。每一刀都砍在自己想要抽手反擊的節骨眼上,逼的自己不得不防。

  鄭老旦大步直進、大刀在夜色中閃過,好似電芒經天

  幽不歸邊擋邊退,大刀與他的身體相擊,金鐵之聲大作。

  祁東來被幽不歸一撞倒地,已經變成了滾地葫蘆。

  不過是電光火石般的一刻,鄭老旦已經使完了自己的破鋒八刀。

  他反手提刀收住了身形,斜眼看著還滾在地上的祁東來,蔑笑道:

  “你現在才知道滿地打滾兒的求饒,可不已經是晚了麽?”

  祁東來大怒,一軲轆從地上爬起來,用手一抹頭上的芝麻醬和羊肉片,就要衝上去跟鄭老旦拚命。

  幽不歸一把拉住祁東來,眼睛卻死死盯住鄭老旦手中的那把長柄大刀,口中不由得讚道“好刀”。

  鄭老旦傲然道“這把刀雖是凡鐵所造,可卻隨著我身經百戰,少說也砍翻過百十個小鬼子,如此利器、如何不好?”

  說罷他回身一指方棄和小混蛋喝道:

  “該上來勸架了啊,要不然我老人家怎麽下台?難不成你們兩個真的盼我一刀砍了這廝?我冰櫃裡可從來不存人肉”

  ……

  兩柱香的功夫,眾人重整桌盤,又擺上了一桌,鄭老旦堅持要給幽不歸也搬個座位。

  按照他的話說,破鋒八刀不以刀法繁複見長,卻最是凌厲無匹,刀刀奪人心志智。

  他在這路刀法上下了大半輩子的功夫,尋常敵手被他的刀光在眼前一逼,站都未必站得穩。

  幽不歸雖然是佔了自身材質上的便宜,但似他這般敢於硬接硬架的好漢,遇見了無論如何要喝上一碗。

  祁東來被大家摁回到了椅子上,嘴裡猶自小聲嘟囔個不停。

  鄭老旦剛喝了兩碗酒,就被祁東來膩歪的夠嗆。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摔,瞪了祁東來一眼,轉身便向屋中奔去。

  方棄大驚,以為鄭老旦要回屋取趁手的兵刃好將祁東來轟殺至渣。

  誰料他再出來時,手上拿著的既不是獨腳銅人也不是擂鼓甕金錘,卻是一個兩尺見方的大箱子。

  鄭老旦把箱子往桌子上一擱,滿是紅血絲的眼睛瞪的公牛也似。

  “你把這個箱子打開”鄭老旦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跟祁東說。

  “我讓你看看什麽叫作英雄好漢”

  那箱子是個很普通的老式銅鈕木箱,銅件上綠鏽斑斑,箱體上滿是汙跡和蟲子蛀的洞。

  眾人圍了過來,祁東來猶猶豫豫的打開了箱子。

  一股子舊日硝煙的味道帶著血腥氣撲面而來,等看清了箱子裡的東西,眾人就是一愣。

  這些個亂七八糟的都是些什麽玩意?

  一疊疊的破布片,陳年的血跡洇在上面,早已經化作了烏黑色;

  半截鋼筆,缺腿少框的眼鏡;

  一隻破皮靴;

  一頂被打出了好幾個洞眼的鋼盔;

  一把斷折的刺刀……這些個破爛把箱子塞得滿滿當當的。

  “這些都是我帶過的兵”鄭老旦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總共三百八十七個人”

  他伸手從箱子裡拿出了一個布片,方才他揮舞數十斤的大刀全不費力,可這小小的一塊碎布竟好似有千斤重,壓得他彎腰低頭手直顫。

  “這是馬小六”鄭老旦陡的站直了身子,不再掩飾發紅的眼角。

  他把那片布舉到了眾人面前,風從草地上掠過,吹得布片獵獵而動,仿佛一面小小的旗。

  “當年守忻口,他是我手下的一個副排長。小六他二十啷當歲,白臉膛兒大高個兒,是個閨女們爭著嫁的俊俏後生。”

  “他們馬家是當地一霸,家傳的五虎斷門刀剛猛絕倫。兄弟六個號稱馬家六虎,那可真是橫行鄉裡,走在大街上讓人不敢直視。”

  “日本人一來,大家都以為他們馬家會跑。誰料馬老太爺卻把他們兄弟六個都送到了軍中,老爺子跟他們說——

  “平日裡鄉親們讓著你們,那是給咱們老馬家面子。這會子國難當頭,你們幾個胳膊粗腿壯的沒有躲在後面的道理,我倒要看看你們上了戰場繃不繃的住這個面子”

  “馬小六打仗勇敢,每戰必爭先,負傷掛彩如同家常便飯。”

  “我常勸他不要衝的那麽猛,他卻滿不在乎的跟我說他們馬家兄弟多,死了他一個也不愁沒有給爹媽摔盆舉幡的孝子。”

  “他唯獨放心不下一個人,他說那是他當年在小學堂裡的同學,是個書香門第的女孩。”

  “兩個人上學的時候要好的很,可後來他輟學回家學著照看家業,那女孩兒卻一路讀書到了城裡的學堂。”

  “後來兩人又在鄉間相逢,他一時衝動就把女孩搶回了家中……”

  “後來怎樣?”方棄就愛聽個土豪搶親,一下子來了興致“他是霸王硬上弓啊還是弓硬上了霸王?”

  “屁”鄭老旦白了他一眼

  “小六說他平日裡跟兄長們疏於請教,搶親這路活兒練的不夠純熟。”

  “他扛著女孩進門的時候門房還笑話他,說往日裡搶親的見的多了。可像六少爺這樣兒搶人,自家的臉比被搶的女孩兒還紅,這也真是別開生面。”

  “後來他把女孩兒往屋裡床上一放,那女孩就開哭。說什麽這麽多年小六也不去看他,剛一見面就跟強盜似得,還說小六是她的冤家。”

  “小六一聽就沒主意了,心說這冤家可不是是麽好詞兒,回頭別做不成親卻做成了仇。於是就賠禮道歉,又找來丫鬟幫女孩梳洗打扮,天沒黑就自己趕著馬車把人家送回了家。”

  “小六講完了還挺得意的問我說他是不是特別的講究,我說我覺得你特別的傻逼”

  “就是這麽個小夥子,那晚把我替下了高地。我在陣地下面看著他貓在戰壕裡死守。看著他的戰壕被鬼子的轟平,看著他帶著剩下的幾個兄弟拔刀衝下威風凜凜,看著他白刃相交所向無敵,看著他被鬼子的一發炮彈炸的支離破碎……”

  那一戰後,我護送著他的靈柩回鄉。誰料一進他家院門就發現院子裡已經擺了五口新棺材,馬家六虎,竟然是一戰死了個乾乾淨淨。

  他的母親早已經哭死過去,馬老爺子看見我扶靈而來,點點頭道“這就算齊了”。然後回過身來大喊一聲“開席”。

  原來他早已經為吊喪的親朋好友備下了流水席,還請來了戲班子唱戲。

  馬老太爺繃著一張臉跟大家說“老馬家多了六個能上牌位的好漢,這是喜事兒,你們誰都別哭”。

  那邊剛有心軟的嬸子想掉個眼淚兒,老頭子一眼剜過去, 眼神兒跟要殺人似得,嚇得老嬸子硬把哭腔憋了回去。

  老爺子一個人坐在最前面,不停地喝酒吃肉,眼睛盯著戲台上文來武去,一言不發。

  大家坐在他的後面,看著他的背影,哭也不敢哭,吃也吃不下。耳邊聽著戲台上咿咿呀呀,那個氣氛別提多沉悶了。

  壓軸的戲開場了,省城來的名角兒唱《四郎探母》。

  當唱到那句“沙灘會一場敗,隻殺得楊家滿門好不悲哀”。那個名角突然跪倒在戲台上,眼淚衝花了臉上的油彩,哽咽道“馬老太爺您請節哀””

  有人壯著膽子跑到老爺子身前,卻只看見他不知何時開始無聲而泣,嘴唇咬得鮮血直流,淚水早已經濕透了胸前衣襟。

  這塊布是我從小六屍首上剪下來,我覺得他好歹算是條好漢,你們有誰不服?

  鄭老旦環視四周,眾人紛紛低頭,無人敢跟他對視,祁東來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連大氣都不敢出。

  鄭老旦又拿起了另一塊碎布。

  “這個是董驢子,是營裡的斥候。膽大心細手腳快,最是機靈不過。往日裡兄弟們粘他的光,從來沒被鬼子堵住過。”

  “可是從鄭州撤下來的那會兒,鬼子偷偷的抄了過來,外面的三個崗哨都被鬼子給摸掉了。

  等驢子發現的時候鬼子離我們的營地已經不足百米,回來報信是來不及了。”

  “後來驢子就開了槍,槍一響我們就聽見啦。這一場混戰下來,大部分兄弟都逃出來了,可驢子卻給鬼子抓住,被綁在一棵楊樹上開了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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