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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醒了過來,看著面前的老道,有些愕然,很快釋然。
“我知道你是誰,你是住在我隔壁的那個鄰居,我一直想到你那邊去看看,卻總是過不去.”
“那些日子我一直在睡覺啊,不知道身邊多了你這麽個鄰居,要不然早就請你過去串門兒了!”老道胡亂施了一禮,笑嘻嘻站在那裡。
“你也是植物人麽?”老道的回答勾起了女孩的好奇.
老道撓撓頭“差不多吧,我這種症狀基本上算是精神分裂,分裂完了之後其中一大部分嗖的一聲上了天,剩下一點點在這裡看家。”
女孩點點頭“總之也是個可憐人呐,分裂很疼的吧?”
老道換上了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
“還好還好,這主要得看魂魄的硬度,脆點兒的用力一掰就開,結實點兒的就得用斧子劈。”
女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赧然的指了指四周殘破的世界:
“今天可真不巧啊,我這兒正搞拆遷呢,家裡頭亂糟糟的。”
老道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唉聲歎氣了起來。
“你自己拆屋子我管不著,可是你怎麽把老道我的屋子也給拆了呢?
這裡是你的世界,可眼下也是我的世界,但是歸根結底還是你的世界。
這個世界如果破滅了,你就死定了。而我呢,也會跟著完蛋。”
“那可真是對不住了。”女孩又是緊張又是難過: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麽控制自己的力量。”
“我不信!”老道氣鼓鼓的把胡子翹了起來。
“你所施展的幻術非常厲害,必定是名門正宗所傳。你師父誰啊,他可怎麽可能不教給你控制的法門?”
“我沒有什麽師父!”女孩搖搖頭。
“這個本領是我一點一點琢磨出來的。”
老道哦了一聲,臉上將信將疑,眼睛中的光芒卻比之前更亮了幾分。
“這可真是少見呢?居然是無師自通的幻術師。話說你能不能幻化點什麽東西給我看看,隨便什麽都成,我想……”
話還沒說完,老道士就突然住了口,駭然的看著站在女孩身邊的另外一個“自己”。
一模一樣的道袍、一模一樣的道冠、一模一樣的白胡須、一模一樣長長短短的殺馬特髮型。
老道心頭一動,快步走上前去,伸出一根手指向另一個“自己”探去。
而對面的老道就像鏡子裡的虛像一樣,同樣向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當兩個指尖相觸的那一刹那,光華大作,遮住了兩個道士的身影。
片刻後,光芒散去,地上卻只剩下一個老道。
經過方才的試探,老道士已然明白這女孩是個真正的天才。
她所施展的種種全是自身所悟,這其中多了許多自出機杼的創想,卻少了很多基本性的常識。
單以幻術的驅動力而言,別人是先道後術,她卻是不自覺的以術入道,純以神魂驅動。
維持如此大的一個幻陣對她的魂魄產生了巨大的壓力,也讓她的神魂疲憊不堪。
按照眼下的趨勢,即便這個女孩不自殺,她的魂魄也撐不了多久了。日後不是發瘋成魔,就是魂飛魄散。
一念及此,老道口中讚了一聲“好”,眼中更添三分熱切。
“你可以不用死。”
女孩想了想,很認真的對老道說:“我覺得自己的力量還夠把你送出去的。”
“其實你也可以不用死。”老道同樣認真的對女孩說:
“我有一種法門可以讓你變成真正的超人。以後不僅可以不用再躺在病床上,還能夠擁有常人所沒有的種種能力!”
“哦,什麽辦法?”女孩瞪大了眼睛。
“我會教給你一種吸取他人元氣的辦法,你別想歪啊,不是狐狸精的那麽個吸法兒。
然後你只需要繼續維持這個幻陣,並且不斷的把人吸進來,再然後他們就會變成你的養分。
按照你眼下的情況,吸上二十幾個人就能夠完全康復了吧!”
說完了這話,老道就看見對面的女孩猛烈的哆嗦了起來。
女孩緩緩說道:“我雖然長的很醜,但我不是個壞人。我寧可自己變的醜惡無比,也不願意讓這個世界多上一絲罪惡。
你的幻陣維持了那麽久,這麽多年來一定吸了不少人吧?”
說話間,她的雙手已經在身體的兩側緊緊的攥成了拳頭。
老道看見了她攥緊的小拳頭,猛然間一陣大笑,心道這女孩果然是天生的白雲中人。
女孩被他笑的摸不著頭腦,卻從他的笑聲中聽出了無邊爽朗正直之意。被笑聲所感染,她心中的那份緊張和敵意漸漸褪去。
老道許久笑罷,正色問道:“你可願拜我為師?”
女孩搖搖頭。
“為什麽呀?就因為你的髮型夠獨特?”
老道不以為仵,竟是笑著的向女孩深深施了一禮。
“那我便拜你為徒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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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之中,看著忙碌奔走的醫生和護士,同樣攥緊了拳頭的還有方棄。
女孩的生命指征越來越弱,護士們的操作越來越急。
“這一次怕是扛不過去了呢!”
一個小護士跟旁邊的同事嘀咕著。
“說點有用的。”一個年長些的護士瞪了她一眼,隨後問道。
“通知她的家人了嗎?”
“通知了”小護士癟著嘴嘟囔。
“父母在深圳,說是趕明天一早的飛機過來。”
老護士歎了一口氣。“也就是這樣了吧,算起來她受了二十年的苦。要是就這麽走了的話,對她來說也算一件好事……”
“憑什麽這樣也算是好事?”在沒有人能看見的角落,方棄像憤怒的雄獅一樣來回奔走著。
半夏和卷卷被他突如其來的暴怒所震懾,遠遠的不敢靠近。
“她清清白白的來到這個世界上,不曾做過對不起任何人的事情。
然後突遭橫禍,陷入無邊的孤寂和苦難之中,一直苦苦捱到今天。
現在她要死了,我們卻要恭喜她解脫!”
“這他媽的解得是哪門子的脫?”方棄怒吼,雙目赤紅。
方棄在稚齡時便當上了中間人,身材剛高過桌子的時候,他就開始牽著一個個新過世的靈魂走向輪回。
期間見過了不知多少屈死、枉死和夭亡之人,對他們的憤懣、不甘和痛苦感觸極深。
雖然他人前人後總是笑嘻嘻的,可是這種種負面情緒卻不可避免的沉積在他心中,時至今日,終於來了一個總爆發。
“為什麽要讓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為什麽又要讓她走?
她還不曾看過這人世間的繁華,卻飽嘗了人世間的苦難。
她犯了什麽過錯,上天對她何其刻薄?”
“天道天道,這天是什麽樣的天,這道又是什麽樣的道?”
方棄渾身顫抖,指天罵地,怒斥不已。
半夏看他情緒已經失控,心裡也急了起來。
“方棄,你冷靜點,我們可是陰司的工作人員。
別忘了舉頭三尺就有神明,你這麽辱罵天地會吃處分的……!”
方棄聞言放聲大笑,笑著笑著便帶上了哭腔。
“真的有神明在看嗎?哪位神明在我頭上,您現出真身讓我看看。
我倒想問您一句,既然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紂亡,我們的一切操守和道德還有何用?
難道浩劫來時死的都是作惡之人?難道所有活著的人都是命不該絕?
難道榮華富貴都是前世修的福報?難道今生受苦受難全是命裡注定?”
半夏還待再勸,卻只見方棄衝她擺擺手,淒然道:
“你知道麽?老沈得了癌症,前些天我翻了他的生死簿,發現他只剩下兩年的陽壽!”
半夏這一驚非同小可。“哪一個老沈啊?”
“還能有哪一個老沈,可不就是咱們的病區的沈主任。
他妙手仁心活人無數,行醫二十多年沒讓紅包髒過自己的手,反倒是憐幼憫貧免了不少人家的醫藥費。
可到頭來又如何,這一個清清白白頂天立地的男人不到五十歲就身患絕症,眼看著命不久長!
那傳說中的福報呢,又在何處?
那舉頭的神明呢,眼睛可是瞎了?
那些受過他恩惠的病人呢,有幾個來看過他?”
“誰能告訴我,既然蓮花寶座上端坐著滿天神佛,為何這世間還有這麽多的苦難與不公?”
“為什麽積德行善的人不長命,為什麽殺人放火的凶徒福壽綿延?”
“為什麽勤勞節儉的守清貧,為什麽巧取豪奪的財積如山?”
“為什麽才高八鬥的不得志,為什麽豪門裡生個白癡也能勢滔天?”
“你們受香火時拈花而笑,遇危難時影蹤不見”
“說什麽大慈大悲、講什麽救苦救難,全不過是神棍若乾、謊話連篇!”
方棄這一通罵,直從天上罵到地下,又從地下罵回到了天上。
只要他能夠想起來的神靈,全都罵了一個狗血噴頭,也不管這位神仙跟自己是不是一個系統。
直到方棄把嗓子都罵的啞了,聲音才漸漸的低了下去。
他愣怔了半響,發現自己已經罵無可罵。
可是病房還是病房、病床還是病床、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漸漸籠罩全身。
他緩步走到了那女孩的床前,看著那個女孩平躺在床上,既淒慘又無助。如同一個被命運玩壞了的布娃娃一樣,忍不住又是悲從中來。
“請活下去,堅持和等候不應該是這種結局!”
“請活下去,不要像俗套故事裡的怨魂一樣,隨隨便便的放下,然後隨風而去。”
“請活下去,這世界上應該有你”
“請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