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方棄從軍博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身上的冷汗的被秋風一打,冷颼颼的很是難受。
半夏也沒比他好到哪去,她縮成一團,把衣服領子緊了又緊,一個勁兒的喊冷,其實鬼魂又怎麽會怕冷,她這分明是魂魄受了損耗的症候。
申小獵最後關頭被巨鬼一腳踢飛暈了過去,醒來之後有些萎靡,也不知是不是受了內傷。
祁東來說方才的一場大戰中自己也受了傷,但是對於一個資深少俠而言,受傷就如同家常便飯一樣,有時一天吃三頓,有時一天吃四頓。
不過大家一致認為他如果等幽不歸把他放下來再說這話會顯得比較有氣場,畢竟由於抱姿不對而扭傷了腰不是什麽體面的事情。
今天晚上的夜探軍博行動到此算是告一段落,雖然歷經波折,但總算是有驚無險。經過這一夜的折騰,方棄心中差不多已有定論。
一把附滿了魂魄厲鬼的利刃,對於修行者來說大有用途,無論是用於鎮壓或是魘勝都算得上是難得的法器。
至於日本人想用這把刀幹什麽,用鞋底子想都知道不會是什麽好事。
眼看已經到了凌晨三四點的光景,眾人折騰了大半夜,早已是疲憊不堪,於是在街頭上便各自告別而去。
申小獵剛走出沒多遠就停下了腳步,回過身衝方棄一伸手,“拿來”。
方棄愕然道“什麽?”
“我的寶劍呢?”
方棄笑道“原來是這個呀,你要大保健還是小保健?你拿發票過來,我給你報銷就是。”
申小獵皺眉道“少裝蒜,我說的是我那把青銅寶劍?”
方棄不情不願的把劍掏了出來“我還以為這個是咱們今晚並肩戰鬥的紀念呢?”
申小獵嗤的一笑“這個太硬而且不吸水,回頭我送你一套超薄棉柔夜用裝,漏尿再多也能整夜無憂。”
方棄大羞,申小獵大笑而去。
看著申小獵漸漸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方棄臉上的羞惱之色越來越淡,神情卻越發嚴肅起來。
腰間一痛,卻是半夏在惡狠狠的掐他,這丫頭裹在衣服裡哆嗦的,跟明天就壘窩的寒號鳥一樣,可下起手來依舊這麽狠辣。
“你幹嘛?”方棄呲牙咧嘴的揉著自己的腰
“我剛才危急之中好不容易打通了任督二脈,叫你這一掐又堵上了,你賠我一甲子功力。”
“想泡人家就追上去唄,你目送半天人家也不帶回頭看你一眼的”半夏看上去有些不高興。
方棄歎了一口氣道“我這個碗小,裝不下她這樣大的菜。”
“你看她精通陣法、武藝出眾,隨手一摸就能掏出把值好幾棟樓的寶劍來。我覺得她恐怕不只是一個飛賊那麽簡單?她身上一定有不少的秘密!”
半夏對此不以為然“她身上秘密再多,也輪不到你去探索。過了今晚,人家跟咱們就是橋歸橋路歸路,你操這份心乾嗎?我看祁東來身上秘密也不少,你怎麽不盯著他看?”
方棄苦笑“因為我怕幽不歸砍我。”
半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後身體晃了兩晃,差點沒有倒在地上。
方棄一驚,趕緊伸手把她抱了起來。
半夏這會兒真的是非常虛弱,按說她修行鬼道已有小成,身體應當如同活人般溫熱。可方棄觸手之處,卻隻覺得她的身體冰涼一片,對於鬼魂而言這已經是散功之象。
方棄一下子就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急道“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也不早說?我帶你去看醫生!” 半夏靠在他臂彎裡,勉強一笑道“我沒什麽大礙,不過是有些勞累。再加上被那些厲鬼身上的戾氣衝撞,身體有些虛耗而已踏踏實實睡上一覺就會好轉。況且……”
說道這裡她卻不肯再說了,臉紅紅的,眼睛也不看方棄。
方棄哪裡聽得下去這些解釋,他抱著半夏就向鬼國醫館西城分院的方向奔去,心裡想著這麽晚了也不知道醫院還有沒有大夫出急診。
此時方棄心中滿滿都是自責。一直以來,他都以半夏的監護人而自居。可實際上他一個十六七歲的毛頭小夥子,那是既保護不了半夏、也照顧不了半夏。
相反倒是半夏跑前跑後、不辭勞苦的幫他料理了不少手尾。
雖然她時不時的會發一些小脾氣,可是卻從不會無理取鬧。就連自己上次搞砸了她的定向投胎,半夏也只是和他冷戰了半個月就不再計較。
這一年多來,兩個無父無母的少年男女在蝸居中朝夕相對。快活時在一處、苦悶時在一處、忙碌時在一處、窮極無聊時還在一處。
方棄早已經把半夏看成了自己生活中理所當然的一部分,直到今天方棄發現半夏生了重病,這才發現“理所當然”這四個字還有另外一個解釋叫做——相依為命。
相依為命啊,只要能依靠著你,我就能活出一條命來,無論是貴命還是賤命;可要是沒有你呢?
方棄懷抱著半夏,在凌晨的街頭飛奔。懷中的半夏在衝他嚷嚷著什麽,他恍惚之中卻聽不清。
懷裡的這個女孩的魂魄好輕啊,抱著她跟抱著一團蘆花也似。
人家說命苦的人命格就輕,命格輕的人魂魄就輕。
半夏少年夭亡,又碰上自己這麽一個不負責任的監護人,連她生病了都沒發現,還帶著她出這麽危險的公差,她的命還真是夠苦的啊。
方棄愈來愈自責,這眼淚就忍不住的滾落下來。
突然間腰間又是一陣劇痛,這又是半夏的獨門手法,剛剛堵上的任督二脈居然再次掐通了。
方棄一個急刹在街上停了下來,鞋底在灰磚路面上磨出兩道青煙。
“過彎速度不行啊,製動倒是還不錯!”半夏說道。
方棄愕然的向自己懷中看去,卻只見半夏笑吟吟的看著他,臉色倒是比剛才紅潤了不少。
“難道這就是傳說的回光返照?”方棄胡亂的想著,心中大慟。
“半夏你不要死!”方棄哀聲道“馬上就要到醫館了。”
“騙傻子呢?就你這個速度再跑半個小時也到不了啊”半夏在方棄懷裡一掙,輕輕的一個空翻落回了地面。
方棄更難過了,老人們都說這回光返照就是一股子心勁兒,這勁頭上來越亢奮,人就沒的越快。看半夏這個情形,只怕魂飛魄散就在眼前。
他拉著半夏的手,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最後只剩下眼淚滂沱。
半夏看他哭的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也是氣不打一處來。伸手衝他胸口就是一拳,方棄被打的一晃,卻依舊是痛哭不已。
半夏最見不得男人哭了,看得那個心煩啊,索性手腳並上,好一頓拳打腳踢。
方棄心說你就打吧,反正是我沒照顧好你。
可是打著打著,方棄覺出不對勁兒來了,半夏這個手勁兒可不小啊,再打下去自己只怕都要回光返照了。
方棄喊了一聲停,抱頭逃出了半夏的打擊范圍,身後的半夏還在氣咻咻的揮拳不止。
“你沒事兒啊?”方棄驚喜道。
“我一直在跟你說我沒事兒啊,也不知道你長耳朵是做什麽用的?”
“這一路上都快把姑娘我顛散架啦,你要是沒有蕭峰翻山越嶺如履平地的本事,就別學人家背著女人千裡求醫!”半夏站在對面張牙舞爪。
很快,方棄就知道自己搞了一個大烏龍。半夏確實有一些小狀況,但卻並不是生病,而是她近期修煉進展較快,已經突破了鬼修的一個瓶頸。
魂魄既已凝練、就漸漸到了重鑄身軀的階段,而一些肉身上才會出現的情形也開始逐漸在她身上體現出來。
“這麽說你只是來例假有點貧血?”方棄的下巴險些脫臼。
“嗯”半夏也有點不好意思“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久,八九天了還不乾淨,而且還有點痛經”
方棄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痛苦的揉著兩條差點跑斷的腿,心想女人來例假可真是一件可怕的事,一次例假來九天的女人,庶幾無敵乎?
方棄和半夏回到蝸居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五點,天色已經透出了一點蒙蒙亮。
半夏打著哈欠回鏡子裡面去了,方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隻覺得渾身酸痛,困得要死,卻無論如何睡不著。
“你睡著了沒”鏡子裡傳來半夏的聲音。
方棄呼嚕了兩聲表示已經睡著了。
“嘿嘿,不會裝睡也別裝豬啊”半夏笑著說“跟你說點正事啊?”
方棄又呼嚕了兩聲,臉有點紅,因為這次連他自己都覺得確實有點像豬哼哼。
“明天你打算怎麽應對那些日本人呢?”半夏突然說起了工作上的事。
“日本人都不是好東西,宮本寶藏這些人更是不懷好意,總歸不能給他們好果子吃”方棄憤然道。
半夏沉默了一會“我知道你不喜歡日本人,不過上頭都還要講究個韜光養晦,你又何苦老是跟日本人針鋒相對。真要出了事,我看石區長恐怕會讓你來背這個黑鍋”
方棄更怒“背就背,你沒看見死在關孫六刀下亡魂們的慘狀麽。”
“家裡的事我雖然記得不多,卻知道我叔祖當年也是抗日而死。大夫有未遂之志、匹夫無不報之仇,要我跟日本人一團和氣,那是千難萬難!”
“可那些都已經是過去了幾十年的事了,你又何必念念不忘”半夏猶自苦勸。
“你還記得寒山與拾得大師的那段問對麽?世間有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 如何處置乎?”
方棄嘿然冷笑“我只是砍他、剁他、閹他、剮他、剔他、絞他、大刀斬他、小火燉他,過上幾個時辰,你且看他!”
半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罵了他一句“強驢!”,然後又是沉默半響,再開口時已經改了一個話題。
“我還需要多久才能完全擁有身軀呢?”半夏的聲音有點飄渺。
方棄想了想道“心動、神凝、形固、軀成,這是鬼修初期的四個階段,我看你進境不慢,不過即便如此,最快也還需要三四年吧?”
半夏喃喃道。“還需要那麽久啊,我今年十五,那時候大概就十八九了吧?”
方棄覺得她的算法有問題。“你死後一年才開始修煉,所以目前還是不到十四歲的樣子,就算你現在開始長身體,到那時恐怕也就是個十六七的樣子吧,依舊是個小丫頭!”
誰料這句話一說半夏登時就惱了,“砰”地一聲關上了鏡中小屋的門戶,再也不理方棄。
方棄覺得無趣,在床上翻騰了半響,終究還是睡著了。
鏡子裡面,半夏孤獨的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毛絨大熊被她遠遠的扔到了一邊。
她呆呆的看著天花板,一身素色的睡衣下邊是她單薄而冰冷的身軀。
“傻方棄,不開竅”她自言自語道。
“男生似乎在這方面開竅就是要晚一些”半夏想到這一節,又有一些釋然。
可再一想方棄的年齡,頓時又惱怒了起來。
“他這也未免太晚了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