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搭把手。”
“不行,這人沒救了。”
“我認識這家夥,他的東西我要帶回去。”
“報告!四小隊負責區域搜尋完畢,無一生還。”
“能帶什麽就帶什麽吧,這裡遲早要被黃沙覆蓋。”
艾爾朦朦朧朧睜開了眼睛,他的右腿已經失去了知覺。
只有腿上傳來的撕扯感,在告訴艾爾,他的腿依舊連在身上。
眼前的景色是一片綺麗的炫彩。
是成片的冰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的不同光芒。
他已經失去了所有力氣,只能微微張開著嘴,感受著逐漸融化,緩緩滴落的冰水。
這是他在沙漠這十幾年來,一次性喝的最多的一次,卻沒想到是在這麽一個情況下。
似乎一切都顯得不那麽真實。
可耳邊傳來的鐵鏟聲在告訴他,這一切都是真的。
“快,這裡還有一個。”
頭頂有人在喊著,又有人拍了拍他僅露出的頭頂。
艾爾知道他必須動一動,否則下一鏟必定不會手下留情。
於是他費盡力氣,讓自己的頭左右搖了搖。
“還活著!快!救人!”
隨著這聲吆喝過去,艾爾便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就是因為他的昏迷,施救的人在拖出艾爾的時候都忍不住啐了一口。
“md,死了,走走走!白費功夫!”
沒人在意艾爾死活,只知道為了這麽一個‘死人’他們費了不少力氣。
畢竟應對屍體,他們可不要小心翼翼。
等到艾爾再次醒來的時候,他已經是赤身露體的被擺在了屍體堆裡。
而那些救援的人早已失去了蹤跡,任憑他這些人曝屍荒野。
至於那些救援者,艾爾大致能夠猜得到,畢竟科羅托拜托斯摩奇聯系其他兩個探險隊的時候,艾爾也在場。
本來是給他們帶來生和希望的隊伍,現在卻成了強取豪奪的強盜。
這讓艾爾幾乎陷入了絕望。
他無法怪罪到任何人頭上,畢竟他那情況,換做是誰都覺得他沒救了。
沙漠中物資短缺,死者身上的東西能夠被再次利用,也不失為一種傳承。
相比那些失去蹤跡的人,至少他還留有完整的身軀。
他緩緩坐起身,右腿的劇痛便陣陣襲來。
雖然很痛,但卻很讓艾爾慶幸,至少他的腿還在,盡管那泛白的傷口在告訴他,這腿已經爛了。
但就目前來說,他...艾爾....還活著。
他甚至在心中為此暗暗竊喜。
他看到了科羅托的屍體被無情的放在一邊,也看到了五名魔法師中的三名被砸的只剩上半身。
唯獨他最為完好。
唯一遺憾的是,沒看到斯摩奇的人影。
不管斯摩奇死活,對艾爾都有一定的幫助,畢竟斯摩奇身上帶著一些提前鐫刻好光量的小物件。
但又轉念想了想,哪怕斯摩奇赫然在列,恐怕也是如同他一般,身上什麽都剩不下來吧。
艾爾想了片刻,知道不能坐以待斃,想盡一切辦法,最後只剩下爬回去這一條路。
雖然幾乎沒有可能,但艾爾,想要盡他最後的力氣。
他費盡全力地爬行在這一堆的屍體上,身體下傳來的觸感不斷變化,艾爾卻隻感覺到一陣陣惡心。
可他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幾乎是精疲力盡,依舊是沒有爬出這堆屍體。
又是花了半天的時間,艾爾費盡了全部的力氣,才從人堆之中爬了出來。
剛剛爬出來,便一頭栽倒到一邊的一處水窪裡。
由於地面上的冰還沒有全部化完,有些沙子底下還有一層薄薄的冰面,所以還能蓄一些水。
艾爾貪婪地吮吸著這些水分,如同是復仇一般的,想要將這些砸斷他右腿的始作俑者給全部喝入肚中。
但這是不可能的。
在艾爾感覺肚子已經喝得裝不下更多水的時候,他將自己的散亂的頭髮給打了個結,將之浸泡在水中,讓頭髮能夠吃足水分。
這是他目前唯一的儲水辦法,雖然儲存時間短暫,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在爬離水窪的時候,口中還含了一大口,既不咽下去,也不吐出來,盡可能的含得久一些。
借著太陽辨明了方向,艾爾便朝著胥問澤語的方向爬去。
其實他可以選擇前往索爾雅的,從出發時候走的路程來看,這裡無疑是離索爾雅最近的。
但他的家庭還在胥問澤語,如果回到索爾雅,那他恐怕此生都回不到胥問澤語了。
這是艾爾寧願死去都不願發生的。
那場冰雹過後,太陽似乎都變得更加毒辣了。
艾爾一路爬過,背上已經被太陽曬得黝黑。
口中的水也早已咽下,唯獨頭髮之上還保留著一些濕度,但已經不頂什麽作用了。
沙子是滾燙的,艾爾隻感覺自己在一面煎鍋上趴著,身體下傳來的溫度似乎在不斷汲取著他的生機,讓他每動一下都吃力異常。
但好在艾爾的毅力堅強,也足夠幸運,他再度找到了一處水源。
於是他便像之前那樣如法炮製。
可已經幾天沒有吃任何東西的他,體力已經到達極限。
眼中都已經開始出現幻覺,似乎那建立在頭窟之上的胥問澤語就這麽近在咫尺。
幻覺是美好的,這讓艾爾短暫地幸福了幾分鍾。
可命運似乎總喜歡開玩笑。
就在艾爾沉浸在幻覺之中的時候,地面又開始了震動。
已經能感覺到地底隱隱傳來的燜風。
沸海葬砂!又要來了!
這次,艾爾沒有砂船。
這次,艾爾沒有食物。
這次,艾爾沒有水源。
這次,艾爾沒有力氣。
甚至連遮蔽身體的衣服都被那些救援的人給帶走了。
何等的絕望。
倒不如就沉浸在那美好的幻想中,永遠的這麽沉沉睡去。
身下地黃沙躁動不安,似乎是奔赴舞池的舞娘,穿著華麗的禮服,踩著雙漂亮的舞鞋,半路上,便迫不及待地隨風起舞。
啊~
艾爾似乎如釋重負,這是他第一次以這個角度看待漫天飛舞的黃沙。
有的,不是悔恨,莫名的很安靜。
感覺自己就是這漫漫黃沙的一員,跟著他們,飄飛,舞蹈。
沙子陷落,又拔高,一上,又一下。
隱隱都能聽見那使他們起舞的音樂,莊嚴、肅穆,且大氣磅礴。
風在呼嘯,那可惡的失光效應好像又出現在了艾爾的面前。
沙子被風吹得轉起了圈,在周圍形成了一層如同城牆的風暴之壁。
而艾爾,正好處在這片風暴的中心。
沒人知道風暴的中心是什麽。
大多想知道的人,都在求知的路上倒下了。
如今的這副景象,卻被艾爾盡收眼底,如夢似幻。
地面陷落得更厲害了,艾爾感覺整個身體已經被覆蓋,想要呼吸,都十分地困難。
背上傳來的壓力,如同潛入深海一般,壓迫著他的肺,還有他的胃,令人窒息。
但風的嗚咽依舊那麽清晰。
風哨!
那是風哨的聲音!
本已放棄的艾爾,在聽到這聲音之後,陡然像是多出了一把子力氣,開始奮力地扒開身上的土。
他知道,能夠形成風哨的地方。
比如拉索爾慕的頭窟,比如勾崖飛壑的峽谷,再比如緊密相接的建築。
但不論遇到哪一種,艾爾都有可能能夠活下去。
黃沙越積越厚,但艾爾始終知道自己距離地面的高度。
學著蚯蚓,蠕動著,緩緩地,將頭探出地面,最後從黃沙之下完全地掙脫出來。
他面朝地,雙手擋著雙頰,將風沙擋在外面,讓自己的嘴能夠大口喘著氣。
直到那因為缺氧而冒著金星的雙眼能夠模糊看清四周的景色。
一堵高高的沙牆,或者說,是一個橫亙數千米的巨大沙坑。
沙坑在沙漠中並不少見,但眼前的沙坑是絕對沒法形成的。
一個內部體積為圓柱的巨大沙坑,並不是那種倒圓錐的沙坑。
艾爾緩緩抬起了頭,嘴唇都開始顫抖。
突然的,眼淚從面頰流淌而下。
沒有一點悲傷,帶著一些狂態,哭著哭著,笑出了聲。
喜極而泣。
他的猜想沒有錯誤,看著這巨大深坑之中,一棟棟拔地而起的建築,百感交集。
這裡,正是艾爾無數次奔波,無數次尋找的,古城遺址。
一個在沙漠中神出鬼沒,變幻莫測的古城遺址。
他錘著地面,就像是找到了失蹤已久的老朋友,哭訴著,埋怨著對方。
“你怎麽到了現在才出現。”
卻又像在寒暄。
“好久不見。”
地面開始出現不規則的凹陷,如同一條條遊蛇,蜿蜒著,從古城開始向外擴散著。
那些連成一片,被風侵蝕後皸裂的紋路,給這座古城增添了一份搖搖欲墜的感覺。
但明明看著像大廈將傾,卻依舊屹立不倒。
艾爾艱難地爬行著,他知道該從哪裡進去,也已經知道那扇將人拒之門外的巨型魔法陣該如何破解。
等到打開這扇大門,他就能解開他的疑惑,或許他頭疼了十幾年的事情,也能迎刃而解。
緩緩爬到這座古城唯一的大門前。
他能感覺到這扇門的厚重。
萬頃的城,數百米高的石門,門上被死死釘著的上千具不同動物的屍骸,無不在告訴艾爾,這裡面生人勿近。
艾爾雙手扒在石門上,借著力氣,緩緩站了起來,也不管腳上的痛苦,眼神炙熱。
忽然給自己臉上來了一拳。
艾爾可不是為了確認自己是否清醒。
他的口中夾雜著鮮血,緩緩吐出了一顆碎牙。
他幾乎是顫抖著,捧著那顆牙齒,看著其緩緩變成一個小小的金色立方體。
一顆鐫刻著光之靈的金色立方體。
這是他任職艾卡魯斯高級研究學士時,花光了積累了五年的積蓄攢下來的。
而其作用,就是讓他能夠使用一次光量鐫刻。
簡單說,這個金色立方體,就是一把給不具備鐫刻光量能力的人使用光量鐫刻的筆。
艾爾手握著光之靈,眼神突然前所未有的堅定,就好像一座山,不論是他的身軀,還是他的意志。
他研究的光量增量,從來沒有停下過,到了如今,那項成果早已經成熟。
只是苦於他不能使用光量,何其可笑,何其不公。
雖然他與光的契約已經作廢,可他從未放棄光,而是光在遠離他。
現在,他把光握在手中。
兩指捏著,在半空鐫刻起了魔法陣。
起手量是4,而公式為5,目標量為3。
4-5-3坍縮式光量增量魔法,第一次,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之上。
增量為4,公式為坍縮,轉換式為發散。
1式坍縮代表著破壞,在斯摩奇那種不受控制的情況下會變為爆炸。
那麽4增量的坍縮,便是崩壞。
艾爾手中的光之言靈在他的一筆一劃間,快速地縮小著。
盡管這個魔法陣圖十分龐大複雜,但光之言靈仍然是堅持到了艾爾的最後一筆。
筆落,陣法發出了巨大的光芒,耀眼,奪目,讓人睜不開眼睛。
魔法陣開始運轉,如同精密的發條器械,一環扣著一環,一條公式的理論走向突然變轉到另一條上,看似毫無關系,實則緊密相連。
魔法陣懸浮半空,緩緩貼近這巨大的石門,就在石門前的不到一毫米處,緩緩停下。
金色的紋路開始擴散,像是瘋狂生長的爬山虎,瘋狂地蔓延向著整個古城。
百頃的建築,在這一瞬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光團,似乎比之天上的太陽還要來的亮。
可這光團卻散發不出一絲的熱量,反而是一股極為暴戾的毀滅氣息。
那些光化作的藤蔓,緊緊纏繞在這座古城之上,不斷收縮,不斷地要扎入。
直到最後,那層隱形的保護轟然崩碎。
沒有一絲的聲響,世界都仿佛安靜了,有著只有無盡的悲涼。
艾爾看著整個過程,整個人已經失去了站著的力氣。
似乎是對應著艾爾的動作,整座古城也開始緩緩倒塌。
在艾爾的眼中,一棟棟宏偉的建築化為黃沙,緩緩陷落。
最後,只有那扇高大的石門,依舊屹立不倒,仿佛雷打不動,佇立在這巨大的天坑之中。
可最終,那扇石門也挺不住了,轟然倒下。
艾爾眼中是疑惑,是不解,是難以置信,又變成了自我懷疑。
他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可現在想來已經是於事無補了。
他敗了。
不是敗在自然的殘酷面前。
而是敗在了自己的執念,以及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