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頂沼入了秋,氣溫每況日下,前些天還烈日炎炎,昨晚,斯卡洛茲娜雪原的寒風便吹紅了一片雷杉林。
布拉澤邊陲,蒙斯城與落杉湖城的交界地帶有一片歷戰荒野,一聽名字便知,是征服戰役的交戰重災區,十年戰爭中最慘烈的戰場之一,無數人殞命於此,被就地掩埋。
荒野因高密度秘法武器的狂轟濫炸而溝壑縱橫,國王曾命人填平土地,引來落杉湖水,嘗試開墾,卻由於土壤遭受汙染嚴重,無法耕種,甚至有可能反過來侵蝕落杉湖的湖水,最終作罷。
荒野上風沙過境,方圓百裡人跡罕至,戰前殘存的建築物塌的塌、拆的拆,如今只剩下一個墓園,建在矮坡附近,緩坡阻擋了一部分風沙,使之得以屹立不倒。
一些人不遠萬裡來到這裡,為祖上祭祀掃墓。許多墓碑來來回回換了十幾次,往來的人們也總見新面孔,而始終不變的,就只有陵園最深處的山坡上那一塊十字架墓碑。
下午,一個高大修長的身影,披著黑鬥篷和兜帽,踩著過膝的絨布靴子,進入了這座年久失修的墓園。
關於他的傳聞層出不窮。一些人稱他“死神”,一些人把他當成救命稻草,更多人將他與帶來死亡和瘟疫的送葬班混淆,寫進哄騙孩子的睡前鬼故事。但他更願意自稱一名獵人,一個四處漂泊羈旅,追獵腐敗生機根脈的落寞之人。
獵人走進墓園的大門,今天前來祭祀的人類比往常多得多,似乎到了什麽祭祖的時節,迎面往來者絡繹不絕。他有些局促地攏緊了兜帽和鬥篷,刻意繞開人多的地方,避免引起注意。
遠遠望過去,他忽然留意到,園區深處的山坡上似乎有影子在奔跑、追逐打鬧,而本該挺立在此的十字架則不見蹤影。
他在困惑中加快了腳步,趕到墓前時,掃墓人類的後代、一群小孩,正蹲在、站在倒伏的十字架前,有說有笑地用杓子挖土玩耍,見到他來,從他身邊飛也似地逃走了。不一會,山坡上就只剩下獵人與一片狼藉,他還是遲了一步。
一旁,木十字架完好無損地躺在土地上,墓被挖開,看起來不只有那些孩子挖過,坑很深,墓裡卻什麽也沒埋,但或許對獵人罪途來說,埋葬著久遠到已不可考的某段記憶。他只要一想起這塊墓碑,無論身在何方,都要想辦法抽空折返回來一趟,哪怕是用尾巴掃掃周圍的雜草和落土。
倒地的十字架前堆著不少石子,大小各異、奇形怪狀,獵人從天南海北將它們搜羅過來,這是他漫長旅途的佐證,他以此作為探望“墓主人”的吊唁之禮。
石塊一塊也沒少,人類小孩早已逃去父母身邊,太陽快下山了,祭祖而來的人越來越稀疏——這些罪途都無暇理會,他膝蓋著地,戴過肘皮手套的手插進土地裡,暗紅色的圓潤長尾巴從鬥篷裡鑽出來,也插進土裡,配合著,開始一捧一捧地朝空墓坑裡填土。他可以第一時間走下山坡去找柄鐵鍬,但很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在墓碑重新立好前,他哪也不會去,他總是有足夠的時間,守望已死之人與將死之人。
然而,他才著手填土沒多久,一串屬於人的腳步聲便響了起來,由遠及近,登上斜坡。廚師、樵夫、商人、賦閑官員……十幾個蒙斯城或落杉湖城的本地人,很快圍了一圈,把墓坑和半跪的獵人圍在中間,窸窸窣窣地竊竊私語。
“我們好不容易挖開,你怎麽又給填回去了!”有人開始問責。
“……”他默不作聲。
“裡面根本什麽都沒埋,卻霸佔了這麽一塊好地方,守墓人說平常根本沒人來掃,不如讓給我,我姑父的表舅前天剛去世,城郊墓園的價錢又漲了,再這樣下去,連誰先死都得競標!誒呦——”
商人當官的妻子不動聲色地給了他一肘子,疼得他嗷嗷直叫。
“這是我建的墓。”獵人蹲在地上,抬頭說。
幾名本地人沉默了。
很快,紅發的樵夫開口了:“既然是你建的,為什麽不埋東西?”
“與你無關。”
有人冷聲哼笑,有人指指點點。
“你插墓碑卻不埋遺體,干擾他人正常用地,怎麽無關?”
“我……沒有找到屍體。”他垂下頭。
“沒找到?”
“老兄,樂觀點!”廚師拍拍他的肩膀,“說不準其實沒死呢?”
“這話在理,”商人幫腔,“說不定根本沒死,你不如再努力找找,趕緊把這塊地方讓出來,這樣對大家都好。”
聽了這番話,獵人終於站起身來,站直後,他比圍在身邊的本地人都要高出半頭,日光照在身上,這些人吃驚地發現,他的兜帽底下竟什麽也沒有,沒有五官,也沒有輪廓,只是一片漆黑,就像這座墓一樣,空空如也。
窸窸窣窣的私語聲停了, 這十幾個人都不由得縮縮脖子,往後挪了半步。
過了近半分鍾,罪途才終於開口:“一千……”
“一千?”
“一千……三百年。”他一動不動,平靜又悶聲悶氣地說,“頂沼、兆沙、雨林、邊海、凍土,甚至是……與地獄之孔相通的熔岩湖畔,找遍了,沒有半點蛛絲馬跡。”
行商的中年人剛要反駁,獵人突然扭頭看向他,生生逼他把到嘴的話咽了回去。
“我沒在你們身上嗅到任何氣味,這些年裡,凡是身上有那種味道的,我都沒讓它活著離開視線范圍。但你們之中不乏潛在的目標。趁現在,還有時間,離我遠點,祈禱自己不要在活著的時候見到我吧。”
“嗤、目標?”有人低聲譏諷。
“你威脅我們?”官員質問道。
“如果你這麽認為,我不反對。”說話的同時,獵人重新俯下身去,自顧自地乾起手頭的工作,不再理會其他人。表面乾燥的泥土被拋下時激起一陣煙塵,泥點險些濺在那些圍觀本地人的褲腳上,猶如發起了最後一道通牒。
“嘁!活怪人……”不知誰低聲揶揄。
然而這句話就像信號,樵夫背起木柴捆,廚子抿出半個笑容,轉頭尷尬地搓搓鼻頭,商人拋給獵人一個白眼,攬上妻子的肩膀。那群本地人悻悻然的陸陸續續散開,很快,落日余暉散盡,山坡上又只剩下他一個。
罪途背著好似重重積壓下來的黑夜,繼續向墓坑當中填土。緘默著、緘默著,守著他空空如也的往昔,不知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