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才去了一趟檔案室,貝瑟姆冶鐵廠近幾年周轉正常,沒有資金鏈條中斷或破產的記錄。”
執法官莫拉萊斯手持一個文件夾,風風火火地從門口走進來,坐在了自己的辦公桌後,兩手在桌上交握。此時已經過了中午,但即使熬了半夜和一個上午,她也仍然精神抖擻。
困倦的副官慢慢悠悠地跟在後面。
“瑪利亞到工薪銀行仔細對過了帳,的確,近五個月都沒有一分錢流入你的名下帳戶。走訪上城區的執法員稱,有人目擊你被貝瑟姆的保鏢毆打,且同意出庭作證。
“這些信息你的律師康德也已知曉。”
“那……”
她對面,臉上掛彩的冶鐵廠工人阿門德欲言又止。
他脊背蜷曲,高大精壯的身體瑟縮在狹小的扶手椅裡,捂著腹部的挫傷。顯得落魄而又無靠。
他看起來餓壞了,早上吃了瑪利亞副官買回來的四個三明治,剛才又吃了兩個麵包,包麵包的紙袋還扔在垃圾簍裡。
從中午開始,烏雲便又濃了起來,似乎隨時都會有一場雨落下。
“所以,先生,您的訴求有兩方面。”
“兩方面?”
“是的,一方面你想控告貝瑟姆冶鐵廠拖欠工錢、毆打員工,另一方面想找出昨晚綁架自己未遂的凶手。”她讀自己的筆記本,“而今天上午,你已經到庭審部提出了訴訟,且在康德律師的幫助下,走完了法律程序,審判庭擇日開庭,所以就只剩下了另……”
“不不,執法官,這全是一件事!”他激動地打斷她,“想綁架我的肯定是貝瑟姆的人,他想殺我滅口!”
“其實如果你急需用錢,按照執法廳以往的慣例,”瑪利亞揉揉眼睛,隨口提道,“比起打官司,我們會建議你先找個律師聯絡貝瑟姆,詢問對方是否願意拿錢和解,因為……”
“什麽?和解?我怎麽可能跟他和解!我會沒命的——”
“別急別急,你先聽我說完。”她遞給他又一個麵包,試圖安撫報案者的情緒,“貝瑟姆名下有上市公司、上市產品,十分看中名譽,他肯定寧可賠償你一大筆錢,也不願意毆打員工致其住院一事被曝光,所以實際點說,比起公開訴訟,只要根據這一點來申請和解,你和他的優劣勢就能互換。”
“而且你也沒有證據證明綁架案和你的老板有關。”隨後她又補充,“莫拉萊斯執法官也是這麽認為的,對吧?”
莫拉萊斯用余光瞥了瑪利亞一眼,答道:“不,我支持起訴。拖欠工錢和毆打員工是事實。不能讓這些人這麽猖獗。”
“……”阿門德陷入了沉默。
“但無論如何,開庭前先設法保全自己最重要。”
隨後,她打開了自己的文件夾,裡面裝了一張綁架犯的側寫畫像,和幾張紙。
“很遺憾,先生,目前你給出的證據的確不能證明,貝瑟姆與綁架未遂犯存在雇傭關系。”
莫拉萊斯將一張紙遞交給阿門德,他拿在手裡,拚湊自己看得懂的字句,了解到那是一份勘察報告,勘測地點則是自己在西區外郊的出租屋。
她接著說:“根據您提供的住址,我們已經派鑒定員前往現場取證,根據痕跡檢測,肯定了外人入侵與發生搏鬥的事實,犯人當時躲藏在床下,身體擦去了一大片灰塵,並攜帶有編織袋與麻繩。
“勘測人員沒在您家裡測定出內在秘法殘留,因此判斷綁架犯並非一個蒙恩者,
短期內也沒和其他蒙恩者打過交道。” 而資料顯示,貝瑟姆是蒙恩者。莫拉萊斯知道阿門德明白,這就表明,綁架犯人直接受雇於貝瑟姆的可能性大大降低了。
“不不,她當時戴著一個防毒面具,全身沒露出來一塊皮膚,或許只是沒留下……或者時間太長消失了呢?”他像她想的那樣極力反駁。
“這……”她努力思考一種委婉的表述方式,“涉及很多專業知識,的確有可能誤判,再等等看吧。”
緊接著,莫拉萊斯指向勘測報告結尾那兩段,阿門德撓撓頭。她便解釋道:
“我們在出租屋的窗框外,發現了半枚雨靴腳印和一根顏色極淺的長頭髮,已經送檢。”
壓抑了如此長的時間,這名可憐的工人終於流露出一點喜悅之情,卻又立刻變得憂心忡忡。
“請您耐心等待,相信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阿門德保持沉默,似乎猶豫不決。
“好嗎?”莫拉萊斯語氣溫柔地詢問。
“好,當然好,我很感激你,執法官。”他頓了頓,“但我還是堅持,綁架犯就是貝瑟姆派來的……我求你了!看在尤徳(指上帝)的面子上,為了、為了正義也好,為了我的安全考慮也好,一定要把他們抓起來!”
阿門德情緒突然激動地站起來,抻拉住了淤傷,疼得他險些栽倒在地上,倒吸了一口冷氣。副官急忙走過去,把他攙回椅子裡,莫拉萊斯也站起身,確認對方暫無大礙後,才重新坐下。
“因為、我……”他泄氣一般垂著頭,喘了兩口氣,還是把心一橫,說道,“我有證據。”
“你有證據?”副官問。
“對,我有證據可以證明,昨晚襲擊我的就是貝瑟姆的人。”
“請務必給我。”
一枚胸牌被擺上執法官的辦公桌,拋去廉價的用料和粗糙的製作工藝,胸牌底部模模糊糊寫著一行小字,“貝瑟姆冶鐵廠員工配”。莫拉萊斯抽出手帕,將胸牌捏起來拿在手上,以防證據被二次破壞。
她觀察到,其中一個鋒利的尖角上沾著幾塊乾涸的血跡。
莫拉萊斯當即就站起身來,將胸針包在手帕裡,揣進了製服口袋。
“好,我這就拿到鑒定部去,看看上面的殘留基因都屬於誰。”
阿門德點點頭。
“如果情況屬實,我們就能從這方面下手,將他的軍。”
他的心中忐忑不安。
“你昨晚沒有被迷暈綁架,是因為迷藥分量過少嗎?”瑪利亞副官突然揣摩道,“那這麽說,犯人很可能不了解醫學,或者是第一次作案。”
“我覺得……正好相反。”
“正好相反?為什麽?”
“因為,我在醫院這些天每天都要打麻醉換藥,可能對迷藥也有了抗藥性,才能死裡逃生。所以,事實上藥量應該是剛剛好的。”
莫拉萊斯聽了,便俯下身,兩隻手搭在阿門德的肩膀上,注視著他閃躲的眼睛,懇切而堅定地說道:
“相信我,我們一定會還給受難者應有的公道。”
隨後,阿門德在瑪利亞副官的勸說下暫時離開執法廳,拿著莫拉萊斯通過“買”胸牌給的一點錢,到醫院去重新縫了針、換了藥。
臨近傍晚的時候,阿門德裹著單薄的工作服走出醫院的大門。剛入秋,夜晚的氣溫漸涼,他獨自坐在路邊,望著遠處的餐廳玻璃窗,裡面擠滿了人,侍者托著盤子、舉著紅酒,在窗前來回穿行。冷風橫行的大街上人煙稀少。
這時,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阿門德背後,逐漸逼近——
“你又餓了嗎?”
阿門德嚇了一跳,猛地從地上竄了起來,而後便捂著傷口嗷嗷直叫。
瑪利亞副官站在路沿上,圍了一條圍巾,笑著看他。
“長、長官,你怎麽在這兒?”
“我跟了你一路。”
工人疼地擰緊了眉頭。
“可惜除了我,沒誰特地來接近你。魚沒釣到啊。”她走上前來,推了推阿門德的後背,“走,跟我回廳裡,米亞長官找你。”
“找我?”
“是啊,你估計今晚要睡香噴噴的看守所了。”
(兩個半小時前)
送阿門德進醫院後,瑪利亞小組的執法員便混進了看診的人中間,負責盯梢,確保報案者的人身安全,而她自己則立刻折返回執法廳。
副官回到一科執法官的辦公室,一進門就看見,莫拉萊斯披著外套,趴在桌上睡著了。瑪利亞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發現她的手掌底下還扒著一份新報告,便慢慢抽了出來。只是這會功夫,送檢的胸牌就已經有了檢測結果。
“來多久了?”莫拉萊斯抬起了頭。
“剛到。”她翻讀著檢測報告,挑起了一側眉毛,“你不再睡會兒?”
“我在等你。”
執法官爬起來,抻了個懶腰,很快又恢復了精神。
“你看過報告了?”
瑪利亞點點頭。
“現在唯一的問題就是,雖然阿門德聲稱這枚胸牌是從綁架犯身上扯下的,但上面隻檢測出他自己和貝瑟姆的基因,還是沒有客觀事實指明貝瑟姆和綁架犯之間存在聯系,只靠他一面之詞,並不好調用搜查令,去查工廠和他老板的家。”
“所以找到那個凶手才是重中之重。”
她呼出一口氣:“是啊,走吧。”
莫拉萊斯站起身來,向瑪利亞伸出手。
副官看看她,又看看這隻手,露出心領神會的笑容。
“去哪?”
她握住她的手,卻又被抽開,執法官另一隻手拿回了胸牌檢測報告單。
“去買香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