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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普拉詛咒》25章:追獵落寞之人(一)
  頂沼的秋季涼爽多雨,撇開奧爾梅克所處的一條自西北向東南延伸的溫暖帶,才到七月中旬,各地區均已經開始大幅度降溫。得益於晝夜溫差巨大,蔬菜與瓜果積攢了足夠的有機物質,正是采摘豐收的農忙時節。

  下午,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洗刷了蒙斯城,雨後,夕陽燦爛而溫暖,只是實在短暫,落在路牌上的鸚鳥還沒來得及烤乾翅膀,蘇裡斯蒙便已謝幕,天上也落下了一塊黑布。

  約七點,天黑透了,一個戴鴨舌帽的執法廳雇工便開始沿街點燈,提醒人們早些回家。點起的路燈各自照亮一星半點區域,燈下,又有密密麻麻的小雨絲下了起來。

  過了宵禁時間,街上已經沒什麽人,萬籟俱寂之時,忽然,一陣嘈雜突兀傳來,由遠及近。一個套著雨披的身影,提了一個皮箱,穿著名貴的蛇鹿皮鞋,踩過水窪,在寬敞無人的大街上疾步快走。

  雇工提著一盞戴遮雨罩的煤油燈,從對面走來,人影便扶著帽子,避開他,轉進了一條濕滑的胡同。

  沿著狹窄、長滿青苔的小巷一直走,約過了一兩百米的單行道後,燈光一閃,豁然開朗。巷子盡頭連著一條未熄燈的貧民街,燈紅酒綠,別有洞天,執法廳不會涉足的灰色產業齊聚一堂。其中,一幢看似簡樸的高建築,擠在亮著紅燈的漏風木閣樓中間,與其他先鋒產業格格不入,門面上的廣告牌被燈光映亮,“賭注旅店”幾個大字映入眼簾。

  走近一看,門上掛著一張簡陋的告示牌,牌子上寫了一句話,“先住後結帳,物美價廉”。雨逐漸大了起來,短短幾分鍾,穿雨披的人就要被淋成落湯雞,也顧不得那麽多,直接推門鑽了進去。

  “叮鈴”——

  一串門鈴聲響起,把店員從美夢裡驚醒,他的頭從手背上滑了下去,猝不及防,鼻子磕在吧台上,疼得嗷嗷叫。被打斷了瞌睡,他沒好氣地捂著鼻子,衝來客囔囔道:

  “誰啊?沒看到打烊了嗎?”

  來者呼吸粗重急促,沉默不語,踩在門口的地毯上,抖了抖浸滿水的皮鞋,放下手裡的皮箱子,便開始旁若無人地脫身上滑溜溜的雨披。

  “咱們這兒不收生客,”坐在前台後的店員拄著腦袋,拔高了語氣,慢吞吞地趕人,“這場子是教母罩的,建議您趁天色還早趕緊換一家,省得到時候……”

  話說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雨披被客人從頭上摘了下來。

  “啊、這……”

  一見到來者的真面目,前台登時瞪大了眼,盛氣凌人的神情頓時一掃而空。不到兩秒,他就收斂了驚訝,粗糙的臉上一下子咧開了一個洋溢熱情的笑容,二話不說,哧溜一下從椅子上竄了起來,搓著手迎上前去。

  “這不是貝瑟姆老板嗎!稀客,有失遠迎了!”

  前台向來客脫帽致意,殷勤地接過他脫下的雨披,也不顧弄了滿身水漬,便請他到旁邊的貴賓區上座休息。

  “您來了也不說一聲,我這就去找人給您通報!”

  “不!不必、不必……”

  前台放好了雨披,剛要轉身喊人,貝瑟姆卻忽然大驚失色,急忙上前製止,兩隻手一把攥住了對方的手,呼吸紊亂,精神錯亂似的喃喃自語。

  “沒時間了、他們給我下了印記……他就要來找我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他死死抓著店員,力道驚人,手心全是汗,抖得像篩子,五官扭曲,渾身都冷汗津津。

很快,又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連忙松了手,在自己屁股上擦了擦手汗,不時向門口瞥幾眼,顯得局促不安。  店員愣了,隱隱覺得,這黑心商人怕是攤上了什麽大麻煩,眼珠往後一轉,便編好了推拒搪塞的理由:

  “唉……哎呀,貝瑟姆老爺,我剛想去通報核實呢,好巧不巧,您看外面這雷雨交加的,客房都滿啦,您不如……”

  話音未落,只見貝瑟姆從腳邊提起一個鼓囊囊的黑皮箱,“咣當”一下甩上吧台,“哢噠、哢噠”,解開鎖扣,成百上千的紙票一股腦彈了出來,店員幾乎看直了眼。

  富商毛躁地抓了一把貝庫紙幣(100塊一張),又從撐滿大鈔的角落裡取出一遝薩歐零錢,把它們全塞進了接待員的口袋,示意這權當小費,隨後立即重新扣緊了皮箱,提在手上。

  透過昏黃的燈光,店員這時已經完全察覺到了商人的反常,他頭髮凌亂,脖子上纏著繃帶,後脖頸上有個傷口,直往外滲血,渾身臭得好像一星期沒洗過澡又泡了雨水,連身上那套定製西裝都已經皺皺巴巴,滿是汙漬。估計是被仇人冤家追殺,從什麽別的地方逃難過來的。

  一面是大把鈔票,一面是未知危險,他拍拍自己揣滿了錢的褲兜,左思右想,很是為難。但轉念一想,反正旅店有教母的幫派罩著,什麽麻煩都跟自己沒關系,於是,他把心一橫,帶著失魂落魄的有錢商人轉進了屏風之後,解開通向樓梯口的尼龍繩,請他先行一步。

  貝瑟姆的皮鞋踩上階梯,留下一個濕腳印,接待員緊跟上去,剛要替老爺拎包,卻被一抽手躲過了。

  “不麻煩你了,”他濕透的頭髮從禮帽下炸出來,滴著水,神情凝重又恍惚地伸出手,“把你的鑰匙給我,我自己開房。”

  店員聽了,為難地陪笑道:“這……這似乎不合規矩吧?”

  他邊說,手指頭邊捏起來搓了搓。貝瑟姆立馬明白過來,二話沒說,從大衣口袋裡又掏出幾張皺成一團的紙票,站在台階上,往下拋給接待員。他接了錢,爽快地從腰帶上拽出一串鑰匙,都遞給了商人。

  他一把接過鑰匙串,提著那個沉重的皮箱,獨自小跑上了樓。店員把尼龍繩搭了回去,邊數錢邊往回走。

  登上二樓,貝瑟姆剛要進走廊,卻忽然又改了主意,收了腿,繼續快步往上跑去,一路跑到了六樓,氣喘籲籲地踩在柔軟的地毯上,離地那麽遠,他才終於有了些安全感。

  富商人提著皮箱,選擇了走廊最深處的一個房間,用那串鑰匙打開了房門,走了進去。

  “咣當”

  門在身後關閉。

  進了屋,貝瑟姆急忙把手提箱放上床鋪打開,開始急躁地扒動那些貝庫紙幣,最終,從箱子底部抽出了一把菜刀。

  他死死攥著這把刀,緊張地把門窗全反鎖,床頭櫃和座椅全堆在門口堵死,找了一個安全的角落,熄了燈,在黑暗的環境中手持砍刀,縮成一團,死死盯著門口,嚴陣以待,大氣不敢出。

  準備好這一切,已經快到午夜,雨停了。沒過多久,隨著“呲呲”兩聲,透過門縫,走廊裡的燈泡熄滅了。他感到心突突直跳。

  哢噠、哢噠、哢噠——死神的腳步聲近了。

  他在顫栗中鼓起勇氣,在顫栗中貼著牆站起身來,在顫栗中把刀刃對準了緊閉的大門——腳步聲停了。

  “吱呀”——

  右側房間的房門開了,旅客走了進去,房門又關上了。

  深夜,一切喧鬧嬉戲聲都離他很遠,貝瑟姆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心跳聲,還有耳鳴嗡嗡聲,除此之外,再沒什麽事發生。月亮出來了。

  商人仍然握著刀,逐漸離開牆壁,半信半疑地往前跨了一步。

  “呲”

  他往前一挺,驟然,感到身體變得輕盈了,雙腿不再打顫,腳步聲早已遠去,門扉仍然緊閉。他本可以松一口氣,但有什麽不對:

  “呃?”

  些微的痛覺露出端倪。

  “啊啊——”

  腎上腺素快速褪去。

  “啊啊啊——”

  他用余光瞥見了出現在胸前的異物:一把刀,閃著刺目的紅光,從後往前貫穿,刀刃徹底嵌入他體內。

  “啊……”

  他疼得剛要大喊,一隻戴皮手套的手卻從上方伸出來,堵住了他的口鼻。

  “噢嗯嗯嗯嗯嗯——!”

  撕裂痛、窒息感與劇烈的恐懼幾乎將他溺死,上翻的眼球使他看向天花板,一個高大修長的人影倒掛在水泥屋頂上,身形遮掩了月亮。一根細長分節的尾巴從他裹緊的鬥篷裡鑽出,鋒利的刀刃狀末端在月亮下紅光閃爍。

  貝瑟姆被那條尾巴穿了個透心涼,但仍然沒有死亡,一些沉重的黑色流體開始從傷口溢出,混合著鮮血,撒了一地。

  “死神”沉默著,把他一整個人向上抬起,重力作用下,人體在掙扎中下滑,逃無可逃的獵物被徹底釘死在他骨節刀刃狀的尾巴上。

  他撐著獵物的臉翻身躍下,與他一同沐浴在月光之中。更多黑色物質流出來,從內到外,撐破了貝瑟姆大睜而失去焦距的眼球。“死神”松了手,貝瑟姆卻已經無力汲取氧氣,他咳出零星一點血沫,手腳並用的在空中最後撲騰幾下,發出野獸瀕死一般的嚎叫:

  “哦啊啊啊啊啊——!!”

  終於撒手人寰。

  “死神”甩動長而鋒利的紅色長尾, 把貝瑟姆臉著地推到地上,絨布質地的過膝長筒靴踩著那具面目全非的屍體,插進人類胸膛的尾骨左右扭轉,一用力,抽出了穿胸而過的利刃。

  半融化的屍體再度墜地,血與碎骨碎肉猶如一個血噴泉,開始失控一般大量湧出,在月光的照耀下,整個旅店房間都仿佛淹沒在黑色粘稠的混亂流體裡,屍體逐漸消解在其中,喪失形體。

  一條鮮血淋漓的尾巴盤曲在“死神”身後,抖落血液,在甩動中,尾巴尖銳而棱角分明的輪廓開始變鈍,最終,整條分節多刺尾巴變成了光滑的圓錐形狀,被重新藏進鬥篷裡。他過肘的黑皮革手套被血染紅,又在月光下重新變黑。

  “哢啦”

  “死神”單手一用力,輕而易舉地扭碎了鎖扣,推開窗戶,扒住窗框,在月色寧靜中從六樓一躍而下,徹底消失在這個潮濕寒冷的夜晚。

  天蒙蒙亮的時候,旅店的服務人員因接到半夜投訴而推開了房門。他打著哈欠,四下環顧,設施擺件一切正常,床頭櫃被推到了門口,床上還放著打開的皮箱,地下掉著一把乾淨的菜刀,只是旅客不見了蹤影。

  他走到大敞的窗前,發現斷裂的鎖扣,向下張望,驚奇地看見貝庫鈔票在漫天飛舞,落在地面上,被流浪漢哄搶。

  “噢,真該死!”

  “嘭”——

  錯失良機的服務員用力拉上窗戶,轉身就走,幾塊紅白相間的柔軟碎磚被震落下來,黏在了地毯上。鸚鳥在路燈上鳴叫,甩落雨水,距離開門營業,還有個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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