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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世流轉》第11章 人
  “可這與施主口中之生產關系有何相關?”宗泐繼續問道。

  “部族就是一種生產關系,耕種的技術便是生產力。”於寒道:“人口變得越來越多,生產力越來越高,部族自然就會被人摒棄,所以才會有夏朝。但生產力受到天氣的製約,只要一個災年,種出的糧食、果實都會變成虛無。這種時候,就會有朝廷把沒有受災的地方收上來的糧食,分給受災的地方,保住更多的人的性命,也就是保住更多的生產力,保住朝廷以後的稅收,這是生產關系的一種。”

  宗泐想起歷史上的種種,暗暗點頭。

  “生產力不僅僅是指人口,還有工具。古時種地,一日不過數分田地,後來在長期耕種中,發現用農具可加快耕種速度,後來又發現用牛耕田,一天便可耕好幾畝地,這便是生產力的提高了。而這時候,上古時代的奴隸已經不適合時代了,因為他們也能產出生產力,而一旦有了力量,他們就會尋求新的政治地位,所以秦朝時,中國從奴隸社會變成了封建社會......”

  他說到這裡,已經是幾乎照搬當時高中政治老師的講課內容了。莫說宗泐和道衍這兩個明朝人,就算是一般的學生,都不一定能跟上他話中的意思。

  因此,宗泐打斷了他的話:“施主稍等片刻。”

  念了一聲佛號後,宗泐道:“貧僧鄙陋,實在難以理解施主之言。”

  於寒也覺得自己說的太過了,道:“其實說這麽多,最根本的便是生產力的發展,使得上古時期從茹毛飲血變成部落社會,然後又有了皇帝。而我那個時代,生產力已經發展到不需要皇帝了......”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道衍突然道:“施主前言六百年後無皇帝,莫非是六百年後無人否?抑或是人口少之又少,生產力變少,便不再有皇帝?”

  “當然不是!”於寒不知他會想到那麽遠,忙道:“六百年後,這片土地上可是有十三億人呢!”

  “十三億?”道衍的聲音有些落寞:“後世人口竟如此之少,實在是......”

  於寒腦袋有些發懵:“十三億還少?”

  他卻不知道,“萬萬為億”是二戰時期定下來的標準,古人以十萬為一億,十三億換算過來也就是一千三百萬。

  “大明剛立之時,有戶一百六十萬,現已承平十數余年,去歲已有八百萬戶矣。”宗泐在一旁道。

  於寒這才明白,這是兩邊的單位不同產生的誤會,忙解釋了一遍“億”的數量單位。

  宗泐和道衍聽了他的解釋後,陷入了沉默。

  於寒還以為自己又說錯了什麽,忙問:“怎麽了?”

  良久之後,他才聽到道衍說:“十三萬萬人,貧僧實難想象。如此多人,要田地幾何才能生存?”

  於寒笑了笑:“人家說看三國流眼淚,替古人擔憂,你們反倒是替後人擔憂起來了。我所處的時代,一畝地就能產糧六百多斤,一個人一天能耕種一百多畝的地,若是在平原地區,兩三百畝也有可能。”

  “漢時趙過向武帝進獻耬車,兩人一牛一天便可耕種百畝。後世之人,單就一人可種百畝,倒也並不駭然。”宗泐慢慢道:“施主,我有一事求問。”

  “大師請說。”

  “後世如此多人,不知我佛信徒幾何?”

  “......”這個問題還真問住了於寒,他思索一番後道:“佛教當然還存在,信佛的人數也不少,

畢竟它能引人向善,對社會也算有益,但是具體人數我就不是很清楚了。”  “阿彌陀佛。”宗泐聽到六百年後,還有不少人信佛,心中放松,不由頌了一聲佛號。

  至此,他已基本相信,於寒確確實實是來自六百年後了,畢竟他的言行舉止,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帶來的書和說的話,都超出這個時代太遠了。

  於寒也松了一口氣,他對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概念所知並不甚詳,再問他就要露餡了,見宗泐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他便轉過話題道:“大師還有什麽問題要問嗎,時間不早了,我想要在天亮之前回去,不然可能就回不去了。”

  因為房中黑暗,他看不到道衍的臉,也不知道他低垂著眼簾,一直在思索於寒話中的深意。

  宗泐突發奇想,問道:“施主,你既以自後世而來,通曉六百年之歷史,為何一心回去呢?莫非你在後世有萬貫家財?”

  “哪裡,我只是一個窮學生而已。”於寒道:“學生就相當於私塾中的孩子,隻不是我那個時代,學生要在學校裡學習十二年,才能考上大學。哦,大學和國子監差不多吧。”

  實際上兩者相差甚遠。

  “既是如此,施主何不留下?我與施主頗為有緣,不日必向當今陛下舉薦施主,屆時榮華富貴皆可取矣。”宗泐道:“施主亦可將後世之事,盡將相告於陛下,短可避一時之禍,長可造福萬民,乃我大明之福也。”

  他這話說的於寒倒還真有些心動。

  於寒雖是名校學生,但家境一般,父母雙亡,被爺爺養大,因為是孤兒的緣故,自小受到了不少委屈。聽老和尚的口氣,他還認識朱元璋,應該是一個說話有分量的人。若是能留在這裡,還真可能像他說的一樣, 榮華富貴舉手可得。

  但一想到“封建社會”這四個字,他忙打了個冷戰,搖搖頭道:“謝過大師了。在後世我雖是一個窮學生,但也能憑自己的勞動換口飯吃,怎麽也不至於餓死。榮華富貴我可以自己去掙,但靠吃人民的肉,喝人民的血得來的榮華富貴,我是怎麽都不想有的,就算得到了,也會良心不安。”

  宗泐一愣,隨後道:“施主說笑了,大明不比舊元,何以吃人血肉才能得來富貴?舊元蒙古雖殘暴,卻也不會生食血肉。”

  “這只是一個比喻。”於寒道:“封建社會的本質就是人吃人。我不想被別人吃,也不想吃別人。”

  “施主言中之意,貧僧實在不解。若非災年,怎會有人相食之人倫慘劇?”

  於寒想了想說:“大師,請你將燈點上吧。”

  宗泐不明白他為什麽突然轉換話題,但還是依言從懷中掏出火折子,點燃燈後,房間裡終於重新有了光明。

  黑暗中的於寒目不視物,重新燃起燈後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和道衍相距這麽近,兩人相隔還不到半米,抬頭一看,道衍面目平靜,額頭上卻全是汗漬,燭火的光在他的三角眼中閃爍,讓於寒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曾在動物園中見過的猛虎。

  他不自覺地後退了一步,看到坐的稍遠點的宗泐仍是低眉順目,一番慈悲模樣,心中平定許多。暗道難怪當時顧炎他們會嚇得立刻就跑

  呼出一口氣,於寒朝道衍說:“道衍師父,麻煩你把書給我,我給你們兩個說個故事,一個吃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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