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寒想起來了，當時顧炎也提到了白光。

　　道衍眯起眼睛，沉思片刻後道:“白光從林中某處穿來，掠過重重樹林，籠罩在三人身上之後，三人便不見了。”

　　“林中某處......”於寒道:“你還記得是哪一處嗎?”

　　“記得！”道衍重重地點了點頭:“之後我循著那地方尋了許久，卻什麽都沒找到，但方位我記得分明，絕不會忘。”

　　於寒終於松了一口氣。

　　不管怎麽樣，現在總算是有一點頭緒了。

　　顧炎和道衍都提到了那道白光，想來那道白光肯定極為重要，說不定就是他穿越回去的關鍵所在。

　　“我知道這個請求有些過分，但能不能請你待會兒和我一起去到當時的位置，給我指出那道光到底是從哪出來的。”於寒像是抓住了一道救命稻草一般，眼巴巴地看著道衍。

　　“這是自然。”道衍並沒有推辭，反而也有些興奮，他似乎也想要看到於寒會不會像七年前那樣消失在自己面前。

　　“謝謝了。”於寒站了起來，深深地朝道衍鞠了個躬。

　　道衍也站起身來，在宗泐的攙扶下，朝於寒行了一禮道:“施主若真是六百年後之人，我有許多不解之惑想問，因此不用如此。”

　　兩人一番客氣，各自又多了一些對對方的了解和猜測。

　　道衍重新坐了下去，面對著於寒重新訴說之後的事:“見那三人不見之後，我本以為是自己發夢時的虛妄幻想，卻見那人留下的東西還在原地，拿起來一看，此物通體精鐵所製，牽一發而動全身，極為精巧......”說著，他咳了兩下看向宗泐:“我將此物拿與師父，師父言自己也未曾見過，甚至不似當世之物。”

　　宗泐點點頭道:“貧僧曾帶著那物的圖畫遊歷西域諸國，遠至天竺，無一人知道那是何物。”

　　“自此，我便覺此事不簡單，莫非是佛祖憐我，予此物予我?”道衍回想當初，本來蒼白的臉慢慢變得紅潤起來，顯然是有些激動:“我碌碌半生四十余載，求師問道，學天文地理陰陽術數，通曉三道精要，卻仍是一事無成，連此物是何也不知曉，所學又有何用?”

　　於寒有些理解他了。

　　聽他口氣，應該是一個心高氣傲之人，花了那麽長的時間去追求知識，最後卻發現沒什麽用，這種落差能逼的人發瘋。

　　但這並不能怪他，那東西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代，也就難怪他無論如何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就像拿著筆記本電腦去給伽利略看一樣，他恐怕也會像道衍一樣，懷疑自己學了那麽多到底有沒有用。

　　道衍繼續說:“為了知曉那是何物，我尋遍三山，踏遍五嶽，卻找不到一人能夠解答。便去翻閱天下藏書，卻仍是找不到那物之理......咳咳......”

　　道衍捧住心口咳了兩下，宗泐放下手中的聊齋，輕拍其背道:“道衍，切莫心急。”轉向於寒:“道衍之病，皆因那物而起。”

　　道衍雙手合十，朝宗泐頷首道:“謝過師父，我之病仍是心病，見到施主時，已覺心病漸愈，等施主解我心中惑之後，應將痊愈矣。”

　　“你當然找不到那東西，這世界除了我，不會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那是什麽。”於寒接話道:“那東西叫自行車，也叫腳踏車，是未來的東西。”

　　“腳踏車......”道衍回想當時那三人的樣子，確實是用腳踏在車上某處才得以前行。

　　於寒趁熱打鐵，又問道:“那東西還在嗎?”

　　“在的。”道衍道:“得到那腳......腳踏車後，我畫出其圖形，想要仿製出來，然而無論何種精工巧匠，皆造不出。我便將其藏於山中一隱蔽處，為免他人窺探，將其分解拆卸，如此便無人可識。”

　　你還真小心，其實就算你什麽都不做，也不會有任何人認出來的。於寒暗想，隨後道:“它還沒有生鏽嗎?”

　　“我知此物為鐵器，每日以香油擦拭，至今未鏽。”

　　於寒點點頭，想到當時顧炎是騎著車才能回去的，不知道是不是只有騎車才能觸發回去的條件，便道:“能不能把那東西給我看一下?”

　　“等施主解我之惑後，腳踏車自然應歸還施主。”道衍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時，將其當做絕世珍寶，隻給宗泐看過。一旦知道那是什麽之後，就清楚那東西不再珍貴，至少不如面前這年輕人萬分之一珍貴。

　　腳踏車是死物，這年輕人是活物，而且如果他真的來自六百年後的話，自己實在是有太多東西想要問他了。

　　腳踏車到底是如何造出來的。

　　那個叫做手機的東西到底是何物，既能放出曲樂，又能將畫存於其中。

　　那書何以如此怪異，要如何通讀?

　　但這些問題要解釋起來必定十分繁瑣，而且自己還不一定能真正搞懂。剛才聽於寒的口氣，他是想要回去六百年後的，那麽自己應該問一些好回答的問題。

　　什麽問題好回答，又是自己想要知道的呢?

　　“六百年後，大明還存否?”這便是道衍的問題。

　　於寒沉吟片刻，看著宗泐和道衍期待的眼睛道:“若兩位有此機會，回到大唐初年，見到長孫無忌或者秦叔寶，他問你們大唐國祚幾何，你們會回答嗎?”

　　用問題回答問題，表示他並不想告訴他們答案，或者說不敢告訴。

　　於寒確定自己一定聽過道衍的名字。能在歷史上留下名字，那麽他在當世應該是一個位高權重之人。雖然他現在的樣子，不過就是一個生病到快死的半老和尚，但劉邦四十多歲還是一個無賴呢，這種事誰說的清楚。

　　如果他知道一些事，從而改變時空，那麽自己回去的時候，世界會變成什麽樣子?會變得更好還是變得更壞?

　　於寒不敢賭。

　　宗泐和道衍聽了他的話，沉思良久，一言不發。

　　良久，房子中沒有任何聲音，只有屋外的夜風，在不斷吹拂著洪武十五年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