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青青沒有墜入地獄。在那支奪命箭矢無限靠近的瞬間,她忽然感覺到了溫暖。
那種溫暖很獨特,並非暖陽照在身上的舒爽,也並非母親細細撫摸的輕柔,而是另一種抽象層次的溫暖。
宛如兩個冰冷而孤獨的靈魂,在奇特且抽象的空間內,相互依偎時,彼此間傳遞的溫暖。
可青青的意識猛然蘇醒過來。
她看清了眼前的畫面,這裡沒有成千上萬的戰士,也沒有滾石與箭雨,有的只是寂寥的深谷與白茫茫的飛雪。
紀煥輕輕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心蘊藉著柔和與溫暖。
似乎她剛才就是被這溫暖的觸覺喚醒的。
她額上的冷汗還未乾涸,身子也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這種種跡象都已證明,她剛才看到的,絕不是簡單的幻覺。
她可是高階空虛者,就算不小心陷入奇特的幻境中,也不至於後怕成如此模樣。
她回想之前看到的畫面,那真切的感覺,那滲透靈魂的痛楚,歷歷在目,心有余悸。
可青青已然意識到,這個沉積著無窮怨念的深谷,非常危險,不是她這個等級的空虛者能夠涉足的。
她現在後悔了,想帶紀煥離開這裡了。
於是她捏了捏紀煥的手,小聲道謝,而後說,“我們走吧,這裡太危險了。趁我們還能保持神志,盡快離開這裡,否則一旦被怨氣侵蝕,後果不堪設想。”
說話間,她想抽手,卻發現紀煥的手捏得雖不緊,臥姿卻很僵硬,使得她一時間抽不出手。
她有些生氣了,苛責說,“喂!我怎麽說也是女孩子,你這樣握著我不放,真的好嗎?”
紀煥的手仍是沒有動靜。
可青青瞪大眼怒視紀煥,卻見他茫然地佇立著,雙目黯淡且空洞,分明處於一個意識渙散的狀態。
可青青驚住,立刻意識到,剛才紀煥將自己從幻境裡拉出來,並非舉手之勞。
相反,紀煥付出了非常沉重的代價。
現在可青青是安全了,可是紀煥卻已陷入那要命的幻境裡。
紀煥的所見所聞與可青青不無不同。
在箭雨與滾石翻飛的戰場,他承受著不可想象的痛楚。
這種痛苦來自靈魂,不會隨時間推移而消退,反而越發劇烈,令他發瘋。
他是個懶人,懶到能坐絕不站,能躺絕不坐。
像他這種人,在躺著不動時,總會找一些消遣物打發時間。
所以他會玩遊戲,也會看電影、漫畫、小說。
在這個科技發達的時代,歷史題材的各類作品層出不窮。
關於這場往生之戰,紀煥在遊戲、電影、漫畫、小說裡,都有接觸過。
他知道,奮力張弓引弦的將領正是黎國的遠征元帥微生千山,而立於山巔之上,如神祇般傲視一切的將領,正是季朝名將宗遠河。
微生千山用盡全力的一箭,雖然射出了深谷,並且精準命中了宗遠河,卻總歸余力不足,無法將其擊殺。
而這一箭過後,微生千山也已成為檣櫓之末,再無抵抗之力。
在血色的深谷裡,高高堆起的屍山上,微生千山沒再掙扎,只是深情地凝望著一位銀甲女將,坦然接受遠征失敗的結局,以及往後的千古罵名。
這場戰爭非常殘酷,幾乎將整個往生谷染紅。
無休止的猿鳴,彌長而奇哀的聲線,仿佛要帶戰士們去往往生的三途河。
可是許多戰士的怨念太深,
盤留在此,不願離開。 紀煥感受著這無與倫比的悲哀與痛楚,原本遭受折磨,近乎潰散的意識,居然越發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以什麽方式存在,卻已知道自己遭受怨氣侵蝕,身處一個無比真實的幻境中。
只要明白了這一點,紀煥就不擔心自己的安危了。
這就像做噩夢的人,忽然意識到自己其實是在做夢,就不那麽害怕夢境裡的可怕事物了。
紀煥不知道該怎麽說話,卻可以用思想傳遞信息。
於是他對著慘絕人寰的血域戰場大聲問,“你是誰,為什麽要給我看這個?”
他這話問出,便仿佛為電影按下了暫停鍵,慘烈的戰場忽然定住了,連飛濺在空中的血滴都靜止不動了。
片刻過去,紀煥聽到一個驚訝的話音,“你是在與我說話?”
紀煥說,“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和誰說話。誰回答我,我就在和誰說話。”
這個神秘存在問,“你的全身都已被怨念侵蝕,你的意識應當停留在此,承受永恆的痛苦,為什麽還能與我說話?”
紀煥說,“因為我在承受痛苦的同時,也在思考自己為什麽要承受這些痛苦。只要我一直在思考,就總會想起自己其實是身在幻境之中的。”
神秘存在隻好承認,“看來你和其他尋到此地的貪婪者不一樣。你來這裡,並非出於私欲。”
紀煥說,“我只是為了陪伴我喜歡的姑娘而已。”
神秘存在問,“你有多喜歡她?”
紀煥說, “不知道。”
神秘存在不解,“你知道自己喜歡那姑娘,卻不知道自己多喜歡她?”
紀煥說,“我知道自己有頭髮,卻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根頭髮。大概就是這個道理。”
神秘存在長長一歎,“你和我的主人很像。”
紀煥問,“你的主人是誰?不對,我應該先問你是誰?”
神秘存在輕快一笑,“如果你能平安離開這裡,不管是我還是我的主人,你都會知道。前提是,你要好好回答我接下來的問題。”
紀煥說,“你問吧。”
神秘存在問,“剛才經歷的痛楚,你還想再來一次嗎?”
紀煥果斷否定,“當然不想。”
神秘存在問,“如果以此為代價,可以交換你心愛的姑娘的安全,你願意再來一次嗎?”
紀煥苦笑,“如果是為了她的話,我無話可說。畢竟我本就是擔心她才跟來這裡的。”
神秘存在又問,“如果要你永遠留在這裡受苦,她才能平安離開這裡,你將怎麽選擇?”
這一次,這個神秘存在的聲音尤為莊重,宛如一道梵音,直指人的靈魂最深處。
紀煥立刻意識到,這並非簡單的提問,而是來自靈魂的拷問。
在這個怨念經年不散的血域戰場,紀煥只有犧牲自己,才能交換可青青的平安。
而這所謂的犧牲,並非死亡,而是永恆留在這個幻境之中,承受那難以言表的深沉痛楚。
這個代價很沉重,即使紀煥深愛著可青青,一時也無法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