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承望的命運並不比葛恬好多少。他的家庭也很窮,甕牖繩樞,牽蘿補屋,基本上沒享受過世間美味與錦羅綢緞。
但是他的父母很好,比葛恬的外婆好出一百倍。丁父丁母不管怎樣艱辛,都堅持把最好的留給丁承望。
因此丁承望從不擔心沒飯吃,沒衣服穿。
可是他畢竟是個天生的病秧子,無論父母對他怎樣疼愛,也無法阻止病魔對他的侵蝕。
丁承望在大半年前病倒了,丁父丁母慌了神,找遍了朗雲鎮的醫生,卻無人能治好他的病。
於是老兩口心一橫,收拾家裡一切值錢的東西,帶著他去了樺城。
樺城相比於苳城、塹城、楓城、葉城等等大城市,的確是相當的落後。但不可否認的是,它也是碌洲的大城市之一,經濟與各行各業的發展,也算差強人意。
樺城的醫生當然比朗雲鎮這彈丸之地的小醫生厲害。
丁承望的怪病到了專家的手裡,很容易就找到了病因與治療手段。
只不過丁承望是先天肺氣不足,而且年幼的時候沒有及早求醫,導致病疾一直惡化。而今他的病沒辦法直接根治,需要留院觀察與療養很長一段時間。
這事對丁父丁母而言,既是天大的好消息,同樣也是沉重的噩耗。
他們的兒子有救了,然而他們並沒有那麽多錢用來給兒子看病。
好在丁家並非完全沒人。丁父有個一向看不起他的堂哥,這些年一直在樺城做生意,好像也做出了一些起色。
如果有得選,丁父不會向堂哥求助。然而丁承望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已走投無路,只能硬著頭皮撥打堂哥的電話。
他想象中的,堂哥的譏誚聲與謾罵聲並沒有出現。甚至連他絞盡腦汁準備的求人的腹稿,也完全用不上。
他隻說了一句,“堂哥,小望病了,需要很多錢。”
堂哥當天天黑以前就趕來了醫院,將一張存有三十萬的銀行卡遞到了丁父手裡。
丁父丁母為此感激涕零,對著堂哥謝了又謝。
堂哥隻淡淡說,“我只是力所能及地幫助自己的親人而已,你們實在沒必要如此卑微。”
此後堂哥經常來醫院探望丁承望,兩人也非常聊得來,成了非常交心的朋友。
丁承望住院三個月後,身體恢復了不少,可以獨立做一些簡單的運動了。
於是他抽時間親筆寫了一封信。
這封信是寫給葛恬的。他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葛恬的日子一定是非常難熬。
現在他的病情穩定了,他隻想告訴她,他沒有失約,等不了多久就會回到她身邊。
這封信滿載他的心意與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可是他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麽重要的一封信,自己居然所托非人,沒能將它送到她的手中。
他拜托送信的人不是信差,而是他的親生父親。
丁父在臨行前還連連保證,一定把信送到葛恬手中。可是他一出醫院,就把信封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
他雖是粗人,卻也知道葛恬是一個可憐的姑娘,和自己的兒子一樣,命途多舛,兩人才有共情。
這種共情容易轉變成其他不可控制的東西,繼而間接影響到兒子的學習與未來。
站在丁父的角度,他認為自己沒做錯。
就如同葛恬外婆站在自己的角度,不認為自己有錯一般。
丁父不會知道,那封信是足以支撐葛恬堅強活下去的曙光。
他當然意識不到自己是殺人凶手,更不會相信,自己成了傷害兒子最深的人。 人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看待問題,總是把別人的思想與情感視若糞土,因此這世上因“好心”釀成的悲劇數不勝數。
丁承望出院那天,正好是他初三學年開學的兩星期後。
時令已經入秋,入眼的一切都在緩緩凋零。他心心念念的姑娘,也如凋零的花兒,沉睡在了蒼涼的墳包下。
當天丁承望在家裡大哭大鬧,甚至多次對父親出言不遜,直至怒火攻心,使得好不容易控制下來的病情再次惡化。
丁承望又進了醫院。這一次他的眼裡沒了光,不指望康復,不期待出院,寧願就在這充滿藥水氣味的病房裡永遠沉睡。
可是大醫院的醫生和護士都很厲害。他們把他照顧的很好,即使他心裡不情願,他的病情仍在逐漸好轉。
時間來到十一月,丁承望的身體再次康復,出了院。
他接受了葛恬死亡的事實,不再找父親吵鬧,隻想去她的墳前,好好吃頓飯,聊會天。
所以他來到了這家又髒又臭的飯館,碰到了這個自稱姐姐,實際上和神經病沒有太大區別的可青青。
聽完丁承望的故事,可青青的臉上盡是悲傷與惋惜,輕歎著說,“你們真是一對苦命的鴛鴦,但是好在你遇到了我,我可以幫你。”
丁承望搖頭,“我講這個故事給你聽,只是單純地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聽眾。我不指望從你身上得到什麽,當然你也不必覬覦我的任何東西。”
可青青的細長睫毛一顫,敏銳地意識到,丁承望好像洞悉了她的心思,知道她不懷好意。
這時可青青點的蛋皮餃子被店老板呈上餐桌。
蛋皮金黃酥脆,泛著油亮的光,蛋皮的包合位置,隱隱流出肉餡的油脂,散發饞人的香氣,刺激著人的食欲。
可青青夾起一個餃子送進嘴裡,一邊享受美味,一邊誘惑說,“如果我可以帶你回到葛恬姑娘還活著的過去,你還這樣想嗎?”
丁承望的漆黑眸子微微顫動,片刻後輕輕搖頭,“不用了。”
可青青張合著滿是油汙的兩唇,驚訝問,“你是不相信我,還是根本就不想再見葛恬?”
丁承望說,“我相信你。從我見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篤定你擁有非常特殊的力量。我也很想再見葛恬一次,可是生與死的冰冷界限,不是凡人可以打破的。”
這一刻,可青青莫名感覺丁承望高深莫測,自己在他面前反而顯得有些幼稚。
她有些惱怒,心想自己堂堂高階空虛者,在一個普通的小屁孩面前,居然落了下乘,這無疑是奇恥大辱。
於是她眉梢一橫,凶巴巴質問,“姐姐好心帶你去彌補遺憾,你就一點也不心動嗎?”
丁承望搖頭說,“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心。”
說話間,店老板已經把丁承望的蛋皮餃子打包好。他付了錢,接過袋子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