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的交錯使得舒柔藍能初步窺探司夏荷的意念,很快讀出她想要回溯的具體日期。
於是下一刻,兩人眼前的空間宛如受損的鏡面一般,不斷開裂,僅片刻便化作肉眼可見的、猙獰觸目的虛空蛛網。
慢慢的,整個空間顫動起來,於橫七豎八的裂縫中掉落無數碎片,入眼處化作無以言表的深邃黑暗。
黑暗中,無數光景飛速閃爍,宛如頁頁翻閱的粗糙畫冊,每一頁的畫面都極其模糊,但毫無疑問,每個畫面都有一個共同的主人公,赫然是司夏荷。
這不斷翻動的畫面,無疑是司夏荷的記憶。
片刻過去,舒柔藍的視野有了焦點,看清記憶世界的——也就是過去真真實實存在過的司夏荷。
舒柔藍的眼裡泛起深深的驚奇與疑惑。過去的司夏荷並非形如枯槁、神似厲鬼。相反,她非常美麗,鬢影衣香、燕妒鶯慚。
舒柔藍無法想象,這個姑娘的心裡到底何等悲切,才能將那麽美麗的自己折磨成非人非鬼的惡心模樣。
數之不盡的光景在流轉,屬於司夏荷的相對時間開始回溯。
藥物對她的傷害逐漸退去。她的身體慢慢長出結實的血肉,宛如乾癟橘子的兩頰變得渾圓白皙,看上去水潤無比,吹彈可破。
時間回溯著,仿佛一疊不斷貼上過去日期的日歷。時間一天一天倒轉,司夏荷便越來越美麗。
直到時間定格在1630年8月11日,舒柔藍與司夏荷眼前的奇特光景才陡然破碎,而後無數細小的空間碎片重組,組成窗明幾淨的小臥房。
“這是……”司夏荷不可思議地打量著臥房的陳設,眼裡有故地重遊的興奮,卻又隱隱感到懷念與憂傷,“這是我和騰陽曾經居住的地方,和我記憶中的畫面一模一樣。看來你們並沒有騙我。”
她來到妝鏡前,定睛看著鏡裡陌生又熟悉的自己,隻覺眼前的一切宛如夢幻,美麗得讓人害怕。
“我們沒有騙你的必要。”舒柔藍多看了司夏荷幾眼,又低頭看自己的雙手,能清晰感覺到自己的時間線與未明的時間線仍打著結實的結。
她抬手擦擦額頭上泌出的汗珠,輕輕松出一口氣,滿心的緊張慢慢平複下來。
“你的搭檔呢?不和你一起嗎?”司夏荷梳理好頭髮,來到衣櫃前,打開櫃子找衣服的同時,若無其事脫下身上的衣服。
看著她後背的雪白肌體,舒柔藍微微臉紅,“未明必須留下。不然以我的本事,我們很可能回不去了。”
司夏荷換上雪白的連衣裙,腰間系上水藍色絲帶,再將散亂的長發扎成一大捆,微笑說,“我懂了,你的搭檔留在原本的時間線上,就是為了方便你回去時能拉你一把。”
“是的。如果沒有未明的話,我也不敢貿然觸碰這玄之又玄的時間力量。”舒柔藍順著回答。
司夏荷不以為然,“時間的力量很可怕嗎?即使我們不回去,留在這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隨著時間流逝,我們還是會回到1634年的。”
“你想錯了。時間本身便象征無窮且不可褻瀆的偉力。時間回溯也遠沒有你所想的這麽簡單。”舒柔藍埋頭輕歎。
司夏荷問,“我們不回去的話,會怎樣?”
舒柔藍不假思索回復說,“這裡是過去的時間線。我們所做的任何事情,都可能產生不可想象的蝴蝶效應。
原本不該發生的事情有可能發生,
應該發生的事情卻有可能不發生。應該長命百歲的人可能過早死亡,原本英年早逝的人也可能福壽無疆。 簡單來說,只要我們存在於過去,我們便無時無刻干擾著既定時間的流向。而我們對未來造成的任何干擾,都將支付我們自身的時間。”
司夏荷大概聽懂了,試探著問,“如果我救了本已死在過去的人,那人活下去所消耗的時間應該由我支付?”
“你隻說對了一點。”舒柔藍抬手輕按兩下自己的眉心,“被你救下的那人還有可能繼續影響別人。”
“什麽意思?”司夏荷不解問。
舒柔藍表情凝重地說,“意思是。那人可能去害人,也可能去救人,這勢必導致其他人的時間產生變化。而那人影響過的人,還有可能繼續去害人或救人。
以此類推,那個人有可能影響十個人、一百人、一千人、乃至整個紅河世界的所有人。
這其中伴隨著無法想象的時間變化,說是無限時間也不為過。而這驚人的時間變化, 將由最初救活那人的你來支付。”
“這就像一張無限擴散的時間巨網,即使給我一萬年壽命也不夠用!”司夏荷完全聽懂了,美目裡閃過一絲驚懼。
她已然意識到,即使自己回到1630年,也很難將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孩從死神手裡拉回來。
饒是如此,她依舊懷揣最後的僥幸,小心翼翼詢問,“如果我救了人之後,因時間耗盡而死,我救下那人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
舒柔藍苦笑著搖頭,“抱歉,我只能遺憾地告訴你,失去火源的火焰是無法繼續燃燒的。你的時間耗盡,依賴你的時間而活的人,也將被絕對時間的偉力所抹殺。”
所司夏荷的神色一黯,僅片刻又強作鎮定笑起來,“我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舒柔藍說,“我叫舒柔藍,舒服的舒,‘柔藍一水縈花草’的柔藍。”
“真是個好聽的名字的。”司夏荷笑靨如花,“柔藍小姐,我由衷感謝你。我知道的,帶我回溯時間,對你幾乎沒有好處。因為藥物的侵蝕,我的壽命早已所剩不多,根本就沒有多余的時間用以回饋你。你的搭檔最初不願幫我,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舒柔藍溫婉一笑,“至少你給了我一個回溯時間的實際經驗,這畢竟是我第一次回溯長達四年之久的時間線。”
司夏荷說,“我並不獨特。這個所謂的經驗,其他任何委托人都可以給你。所以我很想知道,你為什麽幫我。”
舒柔藍看著她。她明眸皓齒,杏臉桃腮,尤其美麗迷人,也尤其讓人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