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樂新記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相親對象,幾乎都會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然後鄭重其事,詢問他的工作、存款、家庭情況。
似乎在那些姑娘的眼中,相親的流程已經固定。她們只需展現自己的美麗,而男士們則需展露自己的實力。
當姑娘的美麗與男士的實力相互契合,這個相親就算成功了,雙方可以直入主題,開始談婚論嫁了。
李書筱卻好像根本就不懂得相親。本就不怎麽美麗的她,還不注重打扮,這豈不是故意把自己不好的一面,給相親對象看嗎?
而且她坐在餐桌前,也不問鄧樂新的工作與存款,反倒尤為羞澀地問他都有哪些興趣愛好。
她的這一系列反常,弄得鄧樂新一頭霧水,卻也尤為耐心地與她多聊了一會。
通過聊天,鄧樂新得知李書筱是家裡的長女,大專畢業,今年才二十二歲,比他小了足足四歲。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的家庭條件很不好,母親體弱多病,常年吃藥,弟弟又剛上大學,需要花錢的地方還很多。
她本來也沒想這麽早結婚,可是家裡的經濟壓力實在太大,她一個專科生,才畢業也掙不到什麽錢。
於是家裡人一商量,就想趕緊把她嫁出去,好弄一筆彩禮錢補貼家用。
鄧樂新聽聞李書筱的遭遇,有些生氣,義憤填膺,苛責她的家裡人都是敗類。
李書筱卻表現得相當恬靜,並不責怪父母的偏心,也很願意為家庭出一份力。因為她讀書的這些年,父母的辛苦,她也看在眼裡。
如果自己出嫁,能給家裡減輕一些壓力的話,她是很樂意的。
弄明白李書筱的想法後,鄧樂新又仔仔細細打量她一番,忽然感覺這姑娘雖長得樸素,穿得樸素,但這樸素本身,也是一種特殊的美麗。
鄧樂新覺得,把這個姑娘娶回家,也不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於是他思考很久,問出了他最在意的一個問題,“為了家庭,你會嫁一個不愛你的人嗎?”
李書筱幾乎沒有思考就點了頭,乾淨的臉上映著淺淡的笑,“不管是我不愛的人,還是不愛我的人,我都會嫁的。因為我這種女生,能嫁出去就謝天謝地了。”
鄧樂新認為她太過妄自菲薄,低估了自身的魅力。畢竟她只是長得比較一般,這世上比她醜的女人多不勝數,但那些女人大多也都嫁出去了。
這次相親過後,兩人確定了戀愛關系。
所謂戀愛,其實就是偶爾一起走走,吃個便飯,然後就各忙各的去了。
兩人對對方的了解都不多,甚至都無心去了解對方。或許正是這種相互不怎麽上心的關系,反而使得他們的相處非常舒服,誰也不會感到不適。
兩人交往了兩個月,彼此都見過對方家長,就算過了戀愛期,開始談婚論嫁了。
雙方的父母對對方都相當滿意,非常支持兩人的婚事,只不過在彩禮錢的問題上,雙方有些爭執。
鄧樂新與李書筱像完全置身事外一般,彩禮錢任由雙方父母盡情討論,身為當事人的他們,卻始終一言不發。
雙方討論了一個多星期,最後鄧樂新以六萬六這並不算高的彩禮錢,把李書筱娶回了家。
鄧樂新學生時代的朋友很少,婚宴當天,到場的同學更是少之又少。
但是曲香卉來了。
她也早已失去與舒鈺的聯系,但是她深信著,舒鈺一定會回來。
所以她來參加婚禮,並非祝福鄧樂新與李書筱,而是擲地有聲地告訴他,他一定會後悔的。
對此鄧樂新只能沉默。
婚宴結束後,深夜,寂靜的房間裡,鄧樂新坐在李書筱身側,再次詢問,“沒有愛也沒關系嗎?”
李書筱恬靜地笑。她的笑便是肯定回復。
鄧樂新的婚後生活相當平靜。他每天隻管工作,而李書筱將家裡的大大小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從不讓他費心。
其實兩人直到結婚,也一直與對方保持一個若即若離的微妙距離。
這大概類似於:對方需要自己的時候,一定第一時間靠過去,因為他們是夫妻;而對方不需要自己的時候,就盡可能地拉開一點距離,因為他們之間並沒有愛。
這種夫妻關系,或許有些另類,但不得不承認,他們似乎做到了真正意義上的相敬如賓。
至少以他們這種相處模式,哪怕過上五十年,兩人也不會起任何衝突。
鄧樂新覺得,自己的這輩子,就這樣安安靜靜度過,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可是每當他有應酬,要在酒桌上應付重要客戶,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總會在深度的睡夢中,看到舒鈺那張瑩白無垢的臉。
他的心仍會刺痛,會質問她為什麽言而無信,去而不返,抱怨她奪走他全部的愛,讓他再也無法去愛其他人。
於是美夢崩塌,變成了淒神寒骨的噩夢,無盡的痛苦席卷他的全身。
幸好無關夢的好壞,現實之中,李書筱常伴他的身邊。
無論他醉得怎樣厲害,醒來的第一眼,總能看到枕邊的她。
她會為他煮醒酒的湯,還會為他換上乾淨的衣服,用熱毛巾擦拭他滿是汗斑與油汙的臉。
這種時候,鄧樂新便會由衷感慨,自己能娶到李書筱,是很好的福分。
兩人婚後的第三年,李書筱懷孕了,並且在養胎十月後,順利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娃。
抱著呱呱落地的娃娃,看著他黑白分明的眸子,鄧樂新的身體在顫抖。
一個生命的降生,時常伴隨震撼人心的奇特力量。
抱著白白嫩嫩的娃娃,鄧樂新早已麻木、早已忘記什麽是愛的那顆心臟,好像煥發出了新生的活力。
兩人結婚四年,鄧樂新第一次主動抓起李書筱的手。
他緊緊地握著她,激動到語無倫次,說了好多話。
最後他隻表達一個意思,便是對李書筱的深沉謝意。
她感謝這個恬靜的女人,感謝她的溫柔,感謝她的偉大。
他感謝她,讓他看到了,屬於他的、生命的延續。
可是他對她,終究只有感激。
那句任何夫妻之間,都可以輕易說出口的“我愛你”,他仍是說不出來。